“这院子太小,我们出去。”姬弘掂了掂手上的纸包,示意他们往外走。

出了那有些破旧的院门,玲珑第一次站在白龙馆外的街道上,她回头打量刚才所在的小院。原来白龙馆就坐落于一条最普通的小巷里,破落的木门旁挂了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白龙馆”三字,但那墨迹在长久的日晒雨淋里已褪的难以辨认。跟周围的院落相比,白龙馆十分地不起眼,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他们一路直走出巷子,站在一条较为宽阔的街道上。姬弘停下步子,轻轻打开手上的纸包,玲珑看见里面有昨日他剪的纸人,还有马匹、鼓乐、衣饰、车辇,无一不精美别致。姬弘从其中拈出一张纸人,看了眼傅一川,将纸人收进袖中。接着,他举起纸包,对着那些剪纸吹送一口气,只见那片片轻薄的剪纸飘飞起来,在空中变换翻转,转眼间,一队多达百人的迎亲仪仗便在街上铺排开来。

玲珑惊叹于眼前人马的逼真程度,但他们都面无表情地站定在那儿,人不语,马不嘶,整个队伍静得吓人。姬弘用眼神指向迎亲队中的一人,对傅一川说:“绛公服也备好了。”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玲珑见那人手捧两套礼服,一者是为新嫁娘准备的深青色喜服,一者是为新郎准备的红色衣服。傅一川接过为自己准备的喜服,没见他动手,那衣服瞬间便上了身。

玲珑望着眼前的新郎,傅一川身着红色纱衣,白色下裳,脚踏黑靴,看起来就和一位真正的新郎一样,实在让人联想不到“鬼魂”一词,只是那张脸上还缺点血色。

 

“子夏,我们还没找到他说的坠儿,这一队人马要往哪里走啊?”玲珑扯扯姬弘的衣襟,问道。

姬弘没有立即回答,他将用来包剪纸的那张玉屑小心展平,一边说着:“迎亲还差了只大雁呢。”,一边折起纸来。那张玉屑在他手中随指尖上下翻飞,没几下,就化作一只纸雁,栖在他手心。他对着它吹了口气,那纸雁没有像剪纸一样变成活物的样子,却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

“大雁是痴情鸟,若配偶亡故,余下那只也不会独活。”姬弘看着眼前的纸雁,对傅一川说,“对它描述你的心上人,它就会领着你找到她。我不是指她的姓名、生辰,而是指她在你心里的样子,说得越详细越好。”

傅一川伸出手,纸雁落在他的指尖。

“她在我心里的样子?”想起坠儿,他眉眼含笑,“她是个特别的人,和长在市井中的一般女孩很不一样。其他女孩会聚在一起讨论画什么妆、梳什么时兴的发髻、穿什么衣服最好看。可坠儿不同,她不关心衣服、饰品,只爱去学馆听人讲诗。她不化妆,可我觉得所有的女孩里就属她好看。她不喜欢自己有颗小虎牙,所以一笑起来总爱捂着嘴,我却觉得那样子很可爱。”

“坠儿平时很温柔,可她并不是唯唯诺诺的那种人。同一条街上的小孩子受了欺负,竟不去找大人撑腰,而是向她告状,她就随手抄起条扫竹或扁担,带着小孩去讨说法。你们没见她那个样子,比男孩子还要威风呢。”

“和我在一起时,坠儿总爱给我讲她新听来的诗,她梦想着踏遍诗中所写的远方。我们一起去城郊踏青,她会为每一颗花每一棵树微笑惊喜,也会在水畔看着奔流而去不复返的河水流泪叹息,她就像冰雪一样晶莹剔透,我总觉得,她并不属于这个喧闹纷杂的人间。和她在一起时,我好像充满了力量,我想保护她,永远都不要被这个世界改变。” 

“在我眼里,坠儿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子。”他目光柔和地看着纸雁,沉浸在过去的时光里,声音满是温柔:“纸雁,帮我找到她吧,带我去见我的坠儿。”

小小的纸雁像是听懂了他的祈求,鼓起双翅飞起来,它绕着傅一川飞了一圈,然后升高了,向着一个方向坚定地飞去。

傅一川连忙追上它,姬弘伸手在空中划过,那队剪纸变的人马受了指令,也跟着前进。玲珑与姬弘也跟上纸雁,身后仪仗奏起了喜庆的鼓乐,可玲珑仍觉悚然,她不时回头,好像怕那些面无表情的“人”会突然扑到她身上。

走着走着,玲珑忽然明白了这个迎亲队叫她发怵的诡异之处:虽然喜乐奏得很响,但那些人马前进时竟没有一点脚步声,只是轻飘飘的跟在他们身后,如同随风而行的纸片。

 

纸雁并不按着街道的方向前进,它从宅院上飞过,傅一川直接穿墙而过,紧紧跟住了它。玲珑与姬弘带着歧路灯,也能穿过院墙与屋宇,而他们身后的人马则从墙头一跃而过,毫不费力。

玲珑心中想着,还好现在夜深人静,没人看见这一幕。可刚走出一家宅院,就见前方有灯光靠近,也能听见清晰的马蹄声,是巡街的金吾卫。

那两个金吾卫到了跟前,他们身下的马好似觉察到了什么,惊慌地嘶鸣,步步向后退去。金吾勒马立住,其中一人下马,朝走在最前面的傅一川喝道:“城中夜禁,何人胆敢喧哗走动,可知犯夜何罪?”

傅一川没说话,停下脚步,转头定定地看着他。

那人见了傅一川惨白的脸色,又看到迎亲队中人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样子,心虚起来。玲珑也有些紧张,她也不知自己是该害怕金吾卫,还是该替他们觉得恐惧。

还在马背上的那人也觉出了不妥,有些惊慌地招呼他的同伴:“快,快回来。”

那只无人看管的马明显受了惊,嘶鸣着撒开蹄子,向这边横冲直撞而来。姬弘忙将玲珑护在身后,好在那马并未冲向他们,但它竟一跃,穿过了傅一川的身体,跑远了。

看到眼前的一幕,两个金吾卫都震惊不已,已走到队伍近旁的那人更是胆战心惊,他一屁股坐倒在地,拼命向后退着,口中哭喊出声:“鬼……鬼……见鬼了!”而还在马上那人则呆若木鸡,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傅一川却像没看见他们的反应一样,只停了一下,就又向前走,身后的迎亲队伍也跟上了。玲珑也被姬弘拉着往前行去,她回头去看那二人,他们都还呆呆地愣在原地,却已看不清二人脸上的表情了。

 

 

长安城真是大,不知又走了多久,玲珑已疲惫不堪。她抬头看那只纸雁,它的翅膀挥动了太多次,翅下的纸都磨起了毛边,也快飞不动了。玲珑拉着姬弘的手,问他:“还有多久才能到呢?”

姬弘看出她累得够呛,便说:“如果走不动,我找匹纸马,送你回白龙馆吧?”

听了这话,玲珑连连摇头,她对这些剪纸变幻出的东西怵得很,哪敢一个人骑纸马回去?而且,她也很想看看那个坠儿,究竟有多美丽,才叫傅一川化成鬼也不能忘怀,还甘愿为她把自己的灵魂献给姬弘呢?

她回头看看迎亲的“人马”,想到了一个问题。“子夏,”她问,“坠儿是人,傅一川是鬼,他们两个怎么结亲呢?”

“鬼当然不能与人结亲,可若坠儿愿意做鬼,他们俩便可以结成阴亲。”姬弘轻描淡写地回答。

“阴亲?”玲珑震惊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如果坠儿同意和傅一川结亲,就会死吗?”

 

姬弘点点头。

玲珑不敢置信:“你既然知道坠儿嫁给他会死,为什么还要帮他?为什么还做了这些纸人纸马的迎亲队伍?”

姬弘看看她,反问道:“他找到白龙馆来求我帮忙,也承诺将灵魂作报酬交给我役使,我为什么不帮?”

“可是,坠儿会死啊!”

“虽然人鬼殊途,这门婚事仍是他们二人之间的约定,他们如何解决,都与其他人无关。”姬弘淡淡地解释道,“如果坠儿仍愿嫁给他,虽然这样一来她会死掉,那也是她自己的决定。相比于抱着不能与心爱之人完婚的遗憾过完一生,哪一种命运更好,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吧。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玲珑不能完全理解姬弘的话,她默默地向前走,仍有些担心。

 

行至一座小院前,纸雁终于收起双翅,扑落在院墙边。

大家都停下了脚步,身后的队伍还在奏着鼓乐,乐声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很远。玲珑忐忑地问:“这鼓乐太响了,会不会把周围的人全都吵醒啊?”

姬弘笑笑说:“不会的。你是身在其中,才觉得响,凡人听来,这声响只如蚊蝇飞过。你且稍等,傅一川前去相请,那坠儿应该很快就离魂来会他了。”

只听那傅一川在院门前声声喊坠儿。

 

不一会儿,果真有个人影穿过院墙,向前走来。玲珑看清了,那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体态臃肿,面色憔悴。

傅一川愣愣地盯住她,忽然认出了,他惨惨地唤一声:“坠儿?”

那妇人转头看他,在看清他面容的一瞬,竟呆立住了。两行浊泪滚落面颊,她恍惚地出声,像在询问,又像是确定的语气:“一川哥哥,你可是一川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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