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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着他,眼中亮亮的。恍然间,好像时光未曾流逝,她还是那个爱诗歌爱梦幻的少女,而他,那个宠着她护着她的邻家哥哥,终于凯旋,如约带着迎亲队伍,奏起鼓乐,来娶她过门。

玲珑见坠儿竟是一个年老的妇人,有些吃惊,扯扯姬弘问道:“子夏,她怎么这么老?”

“傅一川是死于大唐出兵攻打高句丽之时,我竟忘了,那场战争距今已有二三十年了吧。”他眯起眼回想着,“那时坠儿十几岁,这么算来,现在大概也四十出头了。”

 

“不,我不是坠儿。”那妇人忽然从回忆中醒来了,她抬手挡在面前,不停向后退去,情绪激动,口里说着,“别看我,我不是你的坠儿……”

傅一川追过去,在她几步外站住了,眼神哀愁地看着眼前的妇人,口里喃喃道:“坠儿,我回来了,我回来娶你。”

她放下手,脸上全是泪水,双唇颤抖着说:“我不是你的坠儿……一川哥哥,你来得太迟,我已经老了。”她早已不是傅一川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岁月在她身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妇人仔细审视傅一川的脸,凄惨地一笑:“我已老了。可你还是当年的模样,一点都没有变。”

“不,你不老。坠儿,不论过去了多少年,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时的你。”傅一川向前两步,站在她面前。

傅一川微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迎亲队伍,对她说:“坠儿,我来娶你了。看,车马嫁衣都备好了。”

 

“太晚了……”她流着泪,浑身不可抑制地发着抖,“这么多年,太晚了……你走以后,便没了音讯,爹娘都说你死了,又把我许给了别人,我想要等你,却不忍违抗父母之命……一川哥哥,对不起,我已嫁作他人妇……”

“不是你的错。”傅一川不忍看她哭泣的样子,“对不起,坠儿,是我来迟了,对不起。”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轻轻问她:“这些年,他对你好吗?你过得怎么样?”

“呵,他是个好男人,可他也早就不在了。”妇人苦笑着,望进他眼里,“是我命里无福。还好,老天眷顾,给我留下了一双儿女,他们都大了,对我也挺好的。”

“你受苦了。”这是他最爱的坠儿,他曾想用一生守护的坠儿,就这样孤苦辛劳地过了一辈子。想着这些年她是怎样一个人养大了一双儿女,傅一川不禁心中刺痛。

坠儿摇摇头,抬起手,去触碰他仍然年轻的脸,指尖却直直穿过了他。她吓了一跳,忙缩回手,恐惧地看着他。

“坠儿,我已经死了。”傅一川苦笑道。

她吃惊地睁大眼睛,却又很快接受了这个消息,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咳,坠儿。”他干咳一声,低下头,眼睛去盯自己的脚尖,有些紧张地问,“那你现在可还愿意嫁我?”

妇人不解:“可你刚才说,你已经死了。我还活着,怎么嫁给你呢?”

 

傅一川正要解释,却被玲珑的声音打断了。玲珑眼尖,看见有个小小的人影穿过院墙出来了,就指着那边问:“怎么有个小孩子?”

那女孩看起来只有两三岁,她揉揉眼睛,看见妇人,奶声奶气地叫她:“祖母!”接着撒开小腿,一路跑到了她身边。女孩拽拽妇人的裙子,看着傅一川问道:“祖母,他是谁?”

妇人弯腰把她抱近怀中,慈爱地说:“他……他是祖母从前邻居家的哥哥。”

“祖母的哥哥?”小女孩眨着眼睛看他。

“你好呀,你叫什么名字啊?”傅一川笑着跟她打招呼。

“我叫陈思君,是祖母给我取的名。”傅一川听了,抬眼看坠儿,目光温柔。那小女孩指指他身后的迎亲队,问道:“那些人是你带来的吗?他们好吵啊。”

傅一川轻轻地说:“是我带来的。”他又去看坠儿,说,“他们在奏喜乐,因为我今天是来迎娶你的。坠儿,你愿意跟我走么?”

“祖母,你要走了吗?”女孩紧紧抱住妇人,惊慌地瞪大双眼,眼泪汪汪,“我不要你走!祖母,不要走!”

妇人连忙低头哄她,声音轻柔:“不走不走,祖母不走……祖母怎么舍得离开思君呢?”

她抬头,眼中有遗憾,却也有幸福。她轻轻哄着女孩,“祖母明早还要给思君做饭饭呢,祖母不走,乖……”

看着一脸温柔逗哄孙女的妇人,傅一川点点头,什么都明白了。 

他轻轻蹙眉,脸上却挂着浅浅的笑容,眼中流露悲伤,却又掺杂着欣慰。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女孩,在没有他的地方独自成长,撑过悲伤和苦难,用一生的辛劳操持起了一整个家;那个爱花爱诗爱远方的女孩,早已沾染了人世的烟火,也有了不能割舍的牵挂。他与她中间,隔着生死,还隔着几十年不能抹灭的光阴。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温柔地看着她。喧闹鼓乐中,四目相对,脉脉无语。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泛白。玲珑扯了扯姬弘的袖子,提醒他看天。姬弘走上前,小声提醒傅一川:“要出太阳了。”

傅一川轻轻点头。

“一川哥哥,你要走了吗?”坠儿抱着已经睡着的孙女,小声问道。

“嗯。”他抬起手,虚空地抚过她的脸,“你也该回去了,天亮前若不回魂,你们就醒不过来了。你先走吧。我看着你走。”

坠儿落泪:“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暂时不会了。”他笑笑。

走到院墙前,妇人不舍地转身,流着泪说:“一川哥哥,下辈子……”

“好,下辈子。”他笑得温柔,可他不会有下辈子了,一颗泪终于夺眶而出,划过脸颊。

 

傅一川怔怔地看着坠儿的身影穿过院墙,消失了。他转身对姬弘说:“姬馆主,谢谢你帮我找到坠儿,现在这世上没什么可叫我留恋的了。我把灵魂许给了你,你拿走吧。”

他脸上的神情混杂了满足和失落,在渐渐亮起的天色里,傅一川的身影渐渐稀薄,就快要散失不见。

姬弘从袖中拿出剩下的那张纸人。

玲珑看见,那接近透明的灵体轻轻飘起,附在了纸人上。姬弘将纸人揣回袖中,转身拉过玲珑:“我们走吧。”此时太阳已升起来了,玲珑发觉一直在奏的鼓乐声停止了,她回头去看,那些人、马匹、车辇都变回了纸片,在阳光中燃烧起来,空气中点点灰烬飞扬。

 

再见到傅一川,已是许多天后。

那夜,玲珑和兔子正在聚流离中,帮姬弘收集制香的原料。姬弘说的好多香料玲珑根本不认识,更找不到在哪儿,只能不停地问:“小白,零陵香是什么样的?”“小白,安息香在哪层柜子上?”“小白,这个瓶子里装的是苏合油吗?”

兔子不胜其烦:“那边有个守账灵,你去叫他过来帮你找!”

转过身,玲珑在柜子间的过道里看见了守账灵的背影,她有些紧张地走过去打招呼:“喂,我找不到黄熟香和片脑,你能不能帮我……”

话音未落,那只守账灵幽幽地转过身来。

玲珑认出了他。

傅一川的灵魂还保持着原先的模样,眼睛里却没有了神采,他张口,声音不带一丝波澜:“黄熟香,丙寅列,四柜,一层,左起第九。片脑,乙未列,十六柜,七层,左起第四。”

看着眼前没了神识的傅一川,玲珑心里闷闷的。

兔子看出她心中不快,啧着大牙,努力安慰玲珑:“人呀、鬼呀、妖怪呀,我们都有一天会和他一样,但这样挺好,没什么可悲伤的。无思无识,无情无欲,也就不会有悲愁痛苦。”

“有意识时,我们都被自己的思想和情感束缚着,不得解脱;而待神识消散,融入幽冥大化之中,就能存在于任何地点、任何时间,我们也就能获得真正的自由。灵魂只是承托神识的器皿,神识已去,你对着一具空空的器皿,又何必伤心呢?”

玲珑总是听不懂兔子的话,她知道小白在安慰自己,便感激地摸摸它的耳朵。兔子别扭地转过头去,却没抗拒她的抚摸。

有守账灵的帮助,他们很快就找齐了香料。走出储藏间大门时,兔子还在说着玲珑不太懂的话:“这些守账灵都是无法往生的魂魄,失去神识后,灵魂本该漫无目的地飘荡,百年后会灰飞烟灭。馆主将他们收聚在此,使之免于流离,作为守账灵,这些灵魂也算物尽其用了。与灰飞烟灭相比,不是很幸运么?”

玲珑回头看了看匾上的“聚流离”三字。

她想:也许,灵魂能被收存于此,真的能算一件幸运的事吧。

傅一川虽已成为没有思想情绪的守账灵,可在玲珑心里,他仍是那个心系坠儿的多情少年。她会一直记得,那天夜里,那个人望着年华已老的心上人,目光温柔,微笑着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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