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吃了。

 

我还要。

 

好像有点饱了,这是最后一口。

 

再吃一口吧。

 

我就再吃最后一小口。

 

赞叹着羊肉的美味,心却又被恐惧填满,恐惧以后再也吃不到这等美味。一口又一口,原本胃口不大的玲珑,竟也吃掉了一整只羊腿,可她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已吃饱了,却仍在向口中填着食物。肚子涨得难受起来,玲珑有些沮丧,又觉得无助,她知道自己应该停口,却又觉得身体里有个深不见底的洞穴,必须要用食物填补。她竟一边吃着,一边哭起来。直到被姬弘发现了她的异常,冲过来箍住她的双手,强行从桌边拉开,她才能停下。

 

她像着了魔一样,眼里只有桌上的羊肉,鼻子只能闻到那鲜香的气味,耳中也只能听见心里狂乱的尖叫:再吃一口,我就吃最后一口。她知道自己在哭,却并不清楚她为什么要哭,可能是肚子被撑得太疼,更可能是因为被制约着,吃不到近在眼前的美味。她全身充满着焦躁的渴望,玲珑觉得,如果不能得到那一口食物,自己就要死了。

 

“子夏,我求求你,再让我吃一口!”她发疯一样在姬弘怀里挣扎着,还要去抢桌上的肉。

 

姬弘深深蹙眉,看着玲珑失控的样子,叹了口气,对座上的洞主致歉:“抱歉,容我先行退席。”当然,包括洞主在内的饕餮一家根本没注意到他们,还沉浸在用餐的纯粹喜悦中。

 

姬弘捉着玲珑的手臂,将她连拉带拽地拖到餐厅外。

 

离开了专心进食的饕餮们,眼前也没了美食的极致诱惑,玲珑终于渐渐冷静下来。她看到姬弘神情严肃地盯着自己,想到她刚才疯狂的样子,不禁被自己吓到了。她战战兢兢地抹着眼泪问:“子夏,我刚刚是怎么了?我明明早就吃不下了,可就是停不下来。”

 

姬弘皱着眉叹息:“唉,玲珑,我真不该带你来这儿。”

 

“对不起……”玲珑也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

 

他摇摇头,目光深沉:“不,这不怪你。饕餮本就容易将人的贪欲引发出来,而经历过伤痛与缺憾的人类,心里有个填不满的空洞,更易受饕餮影响,变得性情狂乱,求索无厌,以至死亡。”

 

姬弘怜悯地看着玲珑,抚摸她的头发,缓慢地说,“我忘了。你总是在笑,对所有的过往只字不提,总说自己很好、没事,但那并不代表你已经不难过了,不代表你真的没事。是我没考虑周全,竟带你来这儿,还让你与饕餮同席进餐……现在看来,我们不能在此久留了。”

 

玲珑咬着下唇,颦眉不语。 

 

姬弘叮嘱她:“我会尽快带你离开。这期间,不要再吃任何东西。”玲珑重重地点头,她再也不想体验刚才的感觉了。

 

 

 

玲珑不敢再进餐厅,就留在了门外。姬弘回到席上,此时饕餮们宴饮已毕,他忙对洞主说:“我听闻,桃君几十年前得了一位千金,怎么今日未见?”

 

老饕餮呵呵笑起:“小茶牙未换完,还吃不得这些粗食……”他目光一转,看看门口的玲珑,“今日只留她在房里单独进餐。”

 

“我今次是专为向桃君贺喜而来,不知可否见见贵千金?”

 

“当然,当然。公子可随我来。”

 

姬弘拉上玲珑,跟洞主往前走。还没进屋,只听奶声奶气的声音叫着:“阿爹,阿爹!”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里跑出来,扑倒洞主身上。

 

洞主将她抱起来往屋里走,笑着问:“三娘今天乖不乖啊?”

 

玲珑见这奶娃娃竟有一双血红色的诡异眼睛,不禁有些胆怯。她又想起早些见的东临,他的眼睛是金色的,而洞主的眼睛则和人类无异,是深深的棕色。玲珑拽拽姬弘,问他:“他们一家为什么眼睛颜色都不一样啊?”

 

那小女孩听见玲珑说话,转头看她,那血红的眼中流动着一种玲珑看不懂的东西。“阿爹,我刚刚吃了。”女孩回头跟洞主说,语气中有些疑惑。

 

桃君也回头看看玲珑,又瞥了眼姬弘的脸色。他干咳一声,回头叮嘱女儿:“三娘,这两位是阿爹的客人。是贵客,知道了吗?”女孩不是很明白地点点头。

 

“饕餮一出生时,眼睛是红色的。”姬弘安抚地拢住玲珑肩膀,小声解释,“这时他们的牙齿还不够尖利,只能吃人类这种比较肥美的肉食。随年龄增长,真牙长出,便可适应其它食物,眼睛颜色也会随时间变化。”

 

“吃人?”玲珑紧紧捉住姬弘的衣袖,畏惧地看着小女孩天真无邪的样子,再看看和颜悦色抱着女孩的洞主,生怕他们忽然露出骇人的狰狞面目,扑过来吃掉自己。可她听姬弘说起“饕餮吃人”的话题时的平静口吻,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又连着姬弘也一并惧怕起来。

 

桃君安慰道:“别害怕,我们三娘只爱吃婴儿。要再过几年,才吃得动你这个年纪的孩子。”

 

她看着洞主笑眯眯的慈祥脸庞,恐惧地步步退缩。她大口地呼吸,感觉四周空气变得稀薄,只一味后退,身子却撞上了一人,她忙回头,竟是东临。

 

对上那双金色眼瞳,只听东临笑着说:“现在知道害怕了吗?你这么大的人类小孩,可最合我的胃口。”他故意露出满口尖牙利齿,盯着玲珑,好像就要扑上来。

 

“小孩,把你的嘴闭上,别吓她了。”姬弘把已被惊吓得六神无主的玲珑搂到身边,面色不善,盯着东临说。

 

“哼。”他愤愤不平地合上嘴巴。

 

“小孩子没规矩。”桃君也随声呵斥东临,转脸对姬弘赔笑道,“公子别放在心上。”他怀中的三娘还在好奇地盯着玲珑,红眼睛幽幽闪烁,玲珑努力镇静自己,却还是往姬弘身后躲了躲。 

 

进了屋子,各人入座,姬弘从大衣里掏出包袱,玲珑才发现原来姬弘一直将它带在身上。他从包袱中取出一只玲珑熟悉的物件,竟是前些日子她用来吃东西的陶碗。

 

“我制此碗,本欲赠予桃君,谁料你我一别,已近千年。”姬弘摩挲着有些粗糙的碗沿,对桃君说,“如今你竟是三个孩子的阿爹了,哈哈。真没想到,当年那么凶神恶煞的桃君,也会变得慈眉善目。”

 

“唉,我老啦。公子倒是一点都没变,还一样的年轻。”回想往事沧桑,老洞主有些感慨。他看看姬弘,又看看玲珑,玩笑着说:“公子还是喜欢养个人类带在身边,也给平日里来往的妖怪时刻备着一道小菜。”玲珑紧张地咽咽口水,将姬弘的袖子揪得更紧了一些。

 

桃君怀里的三娘伸出小手,在空中舞着,想摸摸姬弘手中的东西。

 

姬弘笑笑,将碗搁在三娘手里,戏谑道:“今以此碗赠予桃家三娘。瞧你阿爹老得净说胡话,估计没几年活头啦,桃家的饭碗只好交给三娘保管。”桃君在一边吹胡子瞪眼,气得说不出话。

 

东临没忍住笑了出来,被他老爹狠狠瞪了一眼,再不敢出声。

 

“一碗在手,吃喝不愁。”姬弘顿了顿,又说:“其实,我此来,还想向桃君讨点东西。”

 

“当然,姬弘公子的物件还能是白给的?我就知道,你这一来,不仅是道贺这么简单。”

 

姬弘仔细打量三娘,问道:“不知三娘已换了几颗牙?”

 

“哦,这是惦记上我桃家的牙了?上回撬走了我那颗坏牙,还不够用?”桃君问道。

 

“你那颗牙去了坏的部分,剩下的被我劈了篾丝,只够做一张凉簟,哪有多余的?”姬弘摊手,无奈道,“那簟子闹得王莽要改朝换代,我是不敢再用饕餮真牙做器物给人类用了,故而这次只来讨几颗乳牙。”

 

“三娘还小,刚换了三颗牙,不过东临的真牙全长齐了,乳牙存了一箱,公子都拿去吧。”桃君将陶碗从三娘手里接过把玩,吩咐东临去把他存牙的箱子拿来。

 

东临走了,玲珑问姬弘:“他们干嘛把掉的牙留着?”

 

姬弘说:“饕餮之牙,聚着狞厉之气,若置土中,则几亩之内寸草不生,生物也不敢靠近。若随意抛掷,这方水土戾气过重,人类便不敢到此居住,没有人类种植粮食、蓄养家畜,饕餮难以在附近获得足够的食物,就只能到中原城市掳掠。在城市中捕食人类,即使是对饕餮来说,也过于危险了。”

 

她又小声问:“饕餮会杀人吃,他们这么残忍,你为什么还对他们和和气气的?”

 

东临抱着箱子进了屋,从她身边走过,刚好听见这话,他气呼呼地把箱子往姬弘面前一扔,对玲珑吼道:“你们人类也吃鸡鸭牛羊,还将它们蓄养起来专供屠杀吃肉,那才叫残忍!人类杀了多少狐狸、貉子、虎豹,却只是为了扒下它们好看的皮毛,穿在身上向其他人类炫耀,那才叫残忍!我见过人类把两只鸟放在一个圈里,逼它们斗个死去活来,还把这当做消闲的游戏,那才叫残忍!人类动辄同类相残,打一场仗就死伤几万,那才叫残忍!我不过抓几个老弱病残的人类来填肚子,凭什么说我残忍?”

 

被他气势汹汹地质问,玲珑才第一次站在人类之外的角度,去看从前觉得平常的事。她有些恍惚,难道与这些嗜血的怪物相比,人类反而是更残忍的物种吗?

 

“对、对不起……”玲珑看着他,眼中含着泪花。

 

见她很快道歉,东临倒不知说什么好了,呆呆地站在那儿。

 

姬弘伸手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好好说话。都几十岁了,还像个小孩,听风就是雨的。玲珑才多大,你也好意思吼她?”

 

他捂着脑袋,撅着嘴瞪了姬弘一眼。

1095 阅读 0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