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环视四周,这一座炉子是姬弘砌成的,那一座石台是姬弘架起的,那条沟槽是他亲手挖出的,还有这把锤,那只桶,所有零零碎碎的工具物件,都是由姬弘一件一件制作出来的。身后的聚流离,还有他们居住的小院,也都出自姬弘之手。

 

荒凉。

 

这竟是第一个跳进玲珑脑海的词:荒凉。她想,子夏一千五百多年的生命,都在这儿了。在这座茫茫水面中的孤岛上,他打造了无数惊人的工具,再用这些工具,制出一件件神异的器物,每件器物在人间转上短暂的一圈后,又重被收聚此地,存放入他亲手建成的聚流离中。世上还有比这生命更荒凉的存在吗?

 

“子夏,我以前不明白,白龙馆的存在是为了什么。你为一件器物不惜远赴深山寻找材料,短则数日,长则几月,倾心打造,才得成品,却不收钱财,只要些奇怪的东西做报酬。我现在懂了,你是觉得无聊。”玲珑慢慢审视眼前的每一件物品,好像跟着姬弘活过了一千五百年,她抬头看进姬弘的双眼,轻轻蹙眉,缓缓说道,“白龙馆,对人类和鬼怪一视同仁,有求必应。但每一位客人,每一个请托,都只是给你提供了消磨时光的借口,不是么?”

 

姬弘不喜欢玲珑看他的眼神,这个十一岁的人类女孩,看着活了一千五百多年的白龙,眼里却好像装满了怜悯。

 

他没避开她的视线,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淡淡答道“是啊,我的确时常感到无聊。我在人间开了这座白龙馆,就是为了偶尔碰上一两个有趣的故事,也给我一些有意思的事去做。”他冷笑一声,刻薄的言辞便如一片雪花,从他的唇间飞了出来:“呵,我的无聊对只能活短短百年的人类来说,太过深奥了,你是不会理解的。”

 

话才出口,他有些后悔,却故意绷着。

 

玲珑记起昨日在自家洞府前挥别姬弘的老饕餮,那活了一千年的桃君,与姬弘相比,生命也是短暂的,何况只有百年生命的人。人类之于不老不死的白龙,就好像朝生而夕死的小虫子之于人一样,也许,姬弘的无聊,她是真的无法理解吧,玲珑这样想。

 

她逆光看着姬弘年轻的面孔,再过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他也会这样年轻吗?在她老了死了很多年以后,他还是会这样年轻吧。他的生命这么长,太长了,玲珑只觉得悲伤,却努力不显露出来。

 

“那我这区区一百年,就用来陪你吧,好让你少些深奥的无聊。”玲珑眨眨眼,亮起一张灿烂的笑脸,眼光明熠。

 

姬弘本以为她会委屈地掉眼泪,听了玲珑的话,他有些惊讶地挑眉。

 

趁他愣怔的时候,玲珑学起姬弘平日里的口吻,说道:“子夏,我们走吧。”她捉起他的手,“快带我见识见识,你是怎么做饕餮牙箸的。”

 

二人来到一爿老旧的工棚前,姬弘打开一扇门,一间小小的手工作坊就呈现在玲珑面前。

 

一侧的柜子里摆着各种不同大小的锤子、凿子、刻刀、锉子,柜子旁还有些大型工具靠墙放着。另一侧则是一张宽大的桌案,桌子一边固定着一些木制的简单机械,台面上并不光洁,还能看见姬弘从前工作时剐蹭的斑斑痕迹。

 

姬弘将饕餮牙放在桌案上,走到柜子旁搜罗要用的工具,一边说:“玲珑,帮我把后门也打开。”玲珑这才注意到,作坊的后面并不是墙壁,而是另一扇门。

 

她将门上简易的木质插销拔掉,推开后门,整个房间就被前后通透的阳光填满了。

 

转身回到工作台旁,见桌角已多了一堆工具,姬弘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玲珑,快让开。”

 

她回头,见他双手托着一条厚重的木板,正从墙边走来,玲珑慌忙退后。姬弘将木板斜着搁在桌面上,玲珑低头,见这条宽约一尺的木板上布满刀砍斧斫的深刻印记,还有几根粗细不等的皮带圈从木板一边垂下来。

 

姬弘坐到桌边,将饕餮牙横着放在木板上,用一根短粗的皮带勒住它,取来一只铁楔子卡住皮带的顶端,抄起锤子,铿铿两下,将楔子深深钉进木板,那只牙就被皮带紧紧地箍住了。

 

玲珑为了不挡光,干脆坐到了姬弘对面。姬弘拿一只扁平口的大凿子,斜对着牙料表面,另一手拾起一只砖形的木块,木块表面还蒙了一层铁皮,往凿子柄上砸下来。坚定而稳当地一凿,饕餮牙被削掉了浅浅一块。

 

玲珑不解:“这是干什么,不是说要锯开吗?”

 

“牙皮上有些裂纹,要先凿掉,不然东西做出来不好看。虽然这次只用一部分,还是把皮全削掉好,下回再用也方便些。”

 

她又看着姬弘手里的木块问:“你怎么用木头砸,不是有铁锤吗?”

 

“这木块是平的,凿子柄也是平的,不会砸偏。”他掂了掂木块,“而且也容易控制力道。”

 

他没再说话,一下又一下,牙皮片片剥落,露出内里温吞的白色质地。玲珑看着他,袖子、衣襟,头发、甚至睫毛都沾上了随凿刻飞起的牙料碎屑,他却浑然不觉,沉浸在每一凿的铿锵里。

 

一面净了,姬弘将固定皮带的楔子起出来,把牙料翻了个儿,再固定住,继续凿皮,早晨就在他的敲敲打打里溜走了大半。

 

好歹剥完了一整颗牙,玲珑只是看着,此时也忍不住长吁一口气。

 

那颗牙的表面被凿得坑坑洼洼,早没了玉质的光泽。姬弘解开皮带圈,将饕餮牙拿在手里,吹净碎屑,打开桌边的木质机械,将它竖着夹在两片木板间,只露出一条侧边。确定牢固后,姬弘侧身坐起,从桌脚拎起一只锯,搭上牙料露出的部分,锯下一片。再换了小锯,将这片牙料竖着劈开,略修边际,便得到两根长近一尺、手指粗细的牙条。

 

他把两根牙条拿到木板上,分别用细皮带条固定住,拿出锉刀,对着其中一根牙料,挫、挫、挫。

 

玲珑看他心无旁骛地工作,这样凿牙皮、锯牙料、锉牙条的姬弘,收敛了平日的光芒,好像长安市中一个普通的工匠,动作中却仍凝着不可磨灭的优雅。

 

不知过了多久,手下的牙料已被磨出一支箸的雏形,姬弘转转僵住的脖颈,才注意到趴在桌上看他的玲珑,她耷拉着眼皮,都快睡着了。

 

“喂。”

 

玲珑忽的坐直,睁大了双眼。

 

姬弘被她强撑精神的样子逗笑了:“还说要看我做牙箸,这点耐心也没有?”

 

“我这一早上没活动,只是坐这儿看你工作,才犯困了。”她不好意思地说。

 

“好吧,那我就支使你做点事。”他将余下的大块牙料递到玲珑手里,“你帮我把它送到聚流离收好,要放进牙箱,不然这戾气就把守账灵都震散了。”

 

玲珑点点头,捧着去了皮的饕餮牙站起来。正要往外走,才记起自己不认路,忙问:“牙箱在哪间屋子里,我之前没一个人进过聚流离,怎么走呢?”

 

“骨料室。很好找,进门直走,右转三次,右手第七间就是。”姬弘低头,继续挫第二根牙条,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哦。”玲珑应一声,出了门。她怕找错房间,于是一路在心中默念:“右转三次,第七间……”

 

第一次独自踏入聚流离,玲珑心中有些忐忑,刚要向前直走,又停住了。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小声嘀咕起来:“直走,右转,右转,再右转,不是绕了一大圈吗?”玲珑转头看看通向右边的走廊,“和直接右转没什么不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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