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死都走不出来?”玲珑惊呆了,不免为自己捏了把冷汗。

 

兔子连连点头:“我还从没见到过它的尽头,而且这也不只是座大房子。”

 

看玲珑疑惑的样子,兔子解释道:“聚流离与馆主的精神相连,它是活的。其中道路瞬息万变,你只走出一条走廊的距离,再原路折回,也会找不到最初的起点。只有馆主知道每条走廊时时刻刻的位置,而你只是个人类,若是踏错一步,便会迷失在这些变幻无穷的走廊间了。”

 

“但你也没有迷路啊。”玲珑想起以前和小白一起来这儿找东西时,它从没走错过。

 

小白抖抖两只长耳朵:“因为我的听力好。”

 

“认不认路跟听力有什么关系?”玲珑不解。

 

“你有没有听见过那些声音?”小白指指走廊两侧紧闭的木门,神秘兮兮地说,“走在走廊上,虽然四周很安静,却也觉得隐隐有什么萦绕耳边……那些藏在紧闭的木门后,器物的声音。”

 

玲珑犹豫地点点头。回想之前听到的那些细微声响,原来不是自己心虚产生的幻觉。

 

兔子继续解释道:“没个人类有独特的说话声,动物的鸣声也各不相同,聚流离中的器物,也都有自己的声音。你是人类,只能偶然觉察到一些微弱的响动,我却能听清每件器物的声音。循着某种特别的声音,就能找到想去的房间,不是绝对准确,但也八九不离十。”

 

小白竟有如此本事,玲珑听得睁大了双眼,心里佩服得不得了。

 

“就算走错了,也可以问问守账灵,叫它们带路呢。”兔子摇头晃脑地补充。

 

说起守账灵,玲珑不由想起自己失败的寻灵经历,叹气道:“不知为什么,我来时一只守账灵也没看到。”

 

“呵呵……”兔子无奈地笑了,“你拿着一只削了皮的饕餮牙,戾气必定胜过整只牙的,就是我也不敢近身,那些守账灵还不有多远躲多远?”

 

玲珑这才恍然大悟,自己还抱着牙料找了它们大半天,真是蠢极了。

 

“啧啧,你没走丢就好,跟我走吧。”

 

玲珑跟在兔子身后,看着它一蹦一跳的身影,想问小白,知不知道那神秘女子的来历。但想起她在唇边竖起食指的手势,和那温柔恬淡的笑容,莫名地让人信赖,玲珑决定还是先不说什么了。

 

在工坊见到姬弘时,玲珑惊讶地发现,那双饕餮牙箸已大体成型了。

 

她凑到近前,只见箸上雕着繁复的图案,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应俱全,姬弘还在每只箸尾镂雕出一条细巧的链环,最末端坠着一只精致的牙球,球上是青面獠牙的怪兽。玲珑指着牙箸末端的小球说:“这上面的怪兽好面熟啊。”

 

“刻的是饕餮真身。”姬弘手执牙箸,作搛菜状,二箸应手而动,两只小球随着链环摆动,轻轻碰撞着,可爱极了。

 

“哦,我想起来了,放饕餮牙的箱子上也有它。”玲珑问,“这牙箸就算做好了吗?”

 

“还差点工序,”姬弘看看已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灯光不够亮,要等明天,去采挫草与光叶,将牙料表面磨出浆来,才真正好看了。”他招手将兔子引至身边,俯身在它耳边说了些什么,它点点头,扛上桌子边的大锯子,转身要走。

 

“别忘了,带上歧路灯。”姬弘一边闩上后门,一边叮嘱道。

 

玲珑好奇地问:“小白要去哪儿?”

 

“女娃娃一起来吧。”它说着走出几步,玲珑追出去。

 

姬弘把工坊的前门合上,也要和他们一起走,玲珑见他没带上那双牙箸,奇怪道:“那牙箸就留在这里,不锁门吗?”

 

兔子回头道:“啧,这岛上没别人,牙箸又没长腿,还能自己跑掉?”

 

玲珑想起那个神秘女子,她瞥了一眼姬弘,却没提起她,只是沉默地笑笑。

 

回到小院,姬弘在廊下取了歧路灯交给玲珑。玲珑仔细打量手里的灯,的确跟那女子提的一样,她眨眨眼,问道:“这歧路灯,有两盏吗?”

 

“两盏?”姬弘眯起眼,玩味地看她。

 

兔子嗤笑着答道:“怎么会有两盏?馆主可没耐心做重复的事,咱们白龙馆的物件都是举世无双的。”

 

“哦。”

 

兔子扛着大锯子,不耐烦地哼唧着:“好啦,女娃娃,别磨蹭了,走吧。”玲珑还有些疑惑,被小白一催,便没再细想,忙跟上它,往院子外走。

 

姬弘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兔子领着玲珑在长安城的坊市间穿行,直到一堵墙下,停了脚步。兔子不扶锯子的那只手,毛茸茸的,伸到玲珑眼前,它干咳一声,别开头去,小声说:“牵着我。”

 

玲珑捉住那只肉肉的小手,温热柔软的触感,让她几乎忘记小白竟是玉石变的呢。

 

穿过院墙,兔子忙把手抽回来。玲珑四处打量,有些吃惊地发现,他们正站在一座寺院中。

 

玲珑还在发愣,兔子已往前走了老远。“小白?”她小声地唤它,一脸迷茫的样子。兔子回头,见玲珑仍立在墙边,忙招手示意她跟过去。

佛寺不起眼的角落里,立着一株老桃树,玲珑见小白把锯子架在桃树枝上,凑到跟前:“这是要干什么?”

 

“馆主要桃木做箸盒,女娃娃,别愣着,快到那边帮我拉锯子。”兔子指使道

 

她放下手里的灯,绕到桃树另一边,捉住锯子把,艰难地拉动,一边问:“咱们干嘛要夜里来这儿偷锯桃树枝,白龙馆里的花园不是什么都有吗?”

 

“那花园虽应有尽有,四季长春,却没有这寺里的老树好。”玲珑在一头拉,兔子在另一头扯,“这棵树长在寺中也近百年了,日日沾染无穷无尽的欲望,哪有比它更适合给饕餮牙箸做盒子的呢?”

 

玲珑眨眨眼,不解地说:“佛寺不是清静之地吗,哪来的欲望?”

 

兔子嗤笑出声,放开锯子,甩甩手。

 

小白示意玲珑看那仍亮着灯的大殿,“你看,那殿中成百上千的长明灯,哪一盏没系着供灯者的祈望?日日来佛前进献鲜花香烛的人,哪一个不是在求佛满足他们的欲念?他们祈求多子多福、祈求无灾无病、祈求长命百岁,这些都不够,还要求死后免下地狱、求来生得享福禄。这桃树受百年香火熏染,不就浸满了人间的欲望吗?”

 

“佛教讲六根清净,教人放下执着欲求,才得大喜乐,那本是人中智者的教义。但信佛拜佛的众人,又有多少真正在学佛,愿意放下一切欲求,只求自性清明?大多数信众所谓诚心的信,不过是日日拜佛、贿赂佛,以为这样就可受佛护佑,其实心里满满都是妄念。”它重新捉住锯子,用力拉扯起来。

 

小白选的树枝并不粗,没几下,便锯落了。

 

“你是说,拜佛没有用吗?”玲珑捡起地上的断枝,一边撇掉上面的小枯枝,一边懵懵懂懂地问。

 

兔子将锯子抗上肩,嘬着牙:“众生平等,皆有佛性,平安喜乐,都在自心。若是欲壑难平,就算得神佛相助,又能满足几何?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怨憎会、五取蕴,是为常态,世上有情者,大都堪不破、看不穿、放不下,故而痛苦不绝。”

 

小白手搭上玲珑胳膊,她拎着歧路灯,二人穿墙而出,站到了寺院外的街道上。

 

“无欲无求之人,是不是就没有痛苦了?”玲珑问。

 

“应该是吧,可我还没见过无欲无求的人呢。”它想了想,往前走着,一边回答:“人类也好,鬼神、精怪也好,谁无所求呢……若真是无欲无求,必会为世所不容,被斥为疯病之人吧?”

 

玲珑听了,一路都闷闷的,垂头在想些什么。

 

回到白龙馆,姬弘接过桃枝,又吩咐了兔子几句,就要撵玲珑去睡觉。

 

小白扛着锯子走了,大概是要把它放回作坊吧,玲珑想。她回头问姬弘:“子夏,小白说无欲无求的人就不会痛苦,那我们要用牙箸治好那个男孩的‘无欲无求’,不是做坏事吗?”

 

“牙箸给了他,用不用,是他的选择。”他说。

 

“可他要是用了,就要经历痛苦。”

 

“谁说痛苦就是坏的呢?”姬弘反问道。

 

见玲珑困惑的样子,他笑笑:“有悲才有喜,有痛才有乐,有死才有生。有欲求才会懂放下,有烦恼才能生智慧,有执着才可获解脱。”他抬眼望深邃的夜空,轻轻叹道,“痛苦是生命的乐趣所在啊。”

痛苦怎么会是乐趣呢?玲珑实在不懂。

 

姬弘拍拍她的脑袋:“快去歇息吧,总是皱着眉头想啊想,都要变成小老太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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