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玲珑醒来呼喊一声:“子夏,我醒啦!”却没听见姬弘的回答。

 

她在作坊里找到了他。姬弘拿着小刻刀,刀头裹着一种草茎,沾了水,正细细打磨牙箸的表面。他发现玲珑凑过来,便解说道:“这是节节草,比锉刀软很多,能把牙料打磨得细腻光滑,又不会把精细处磨坏。”

 

玲珑坐到对面,双手托腮看他做事。

 

昨夜玲珑和小白一起找来的桃树枝已摇身一变,被姬弘做成了一只精致的木盒,静静躺在桌上。旁边的小碗里,除了节节草,还用水泡着别的东西。

 

“这是什么?”

 

他歪头瞥了一眼:“那是一种竹子的笋皮,用来上光的。”说完就没再理她,只是低头工作。

 

时间在姬弘手下一点一滴地流逝,玲珑看得出了神。

 

玲珑已经明白了,人类、鬼怪、妖精,都有生命消亡的时限、以及各自的束缚与牵绊,他们欲望所求,不可能全都得到满足,故而会痛苦、挣扎。

 

可眼前的白龙,有永不完结的生命,坐拥聚流离中的无数钱财珍宝,还能亲手制出神异非凡的器物,在玲珑眼里,他就像一个神,几乎无所不能。这样的子夏,也会有所求么?也会觉得痛苦么?

 

“会啊。”

 

被姬弘突如其来的言语一惊,玲珑从神游中清醒过来,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她转转眼珠,心中大奇,忙问:“你能听见我心里在想什么?”

 

姬弘笑道:“傻瓜,是你自己想着想着就说出来了。”

 

神一样的白龙,会有何所求,又因何痛苦?玲珑没问出口。

 

姬弘低头继续打磨,手里的牙箸已褪去所有的毛糙,他从水中捻出泡得柔韧的笋皮,裹在刻刀上,开始给牙料抛光。用笋皮揉过的地方,牙料表面似被上了一层薄薄的浆水,泛出柔润优雅的光泽来。

 

“你要试试吗?”姬弘停下手里的动作。

 

“可以么?”玲珑惊喜地眨眼,却又有些犹豫地问,“不会影响它的神奇力量吗?”

 

“不会。”他把玲珑招到身边,手把手教她抛光,看着牙箸在自己手里亮起来,玲珑忍不住地微笑。

姬弘将上了光的牙箸清洗了,拿丝绢擦拭一番,安放在桃木盒子中。

 

玲珑看着盒中精致的饕餮牙箸,两眼放光,兴奋地问:“已经完成了么……这双牙箸一定有什么神异之处吧?”

 

“今次的客人要我治好她儿子的‘无欲无求之病’,你知道我为何要做牙箸吗?”姬弘合上桃木盒盖,解释道,“饕餮牙本就易激发人的贪欲,做成食箸,便会加深使用者的口腹之欲,让他对美食永不餍足,越发追求新鲜珍奇的食材,对菜肴色香味的要求也愈加苛刻。一个人用着精雕细刻的牙箸,吃着各色山珍海味,对物质的要求自然也会提高。渐渐地,他喝酒要用犀角杯,吃饭要用白玉碗,就连食案与坐席,也要更精致华贵。”

 

“用上了华丽的食器,进餐时他必不愿穿粗麻短褐,一定要身着绸缎衣衫。而进餐的房间,也得够宽敞气派,不然怎么与锦衣玉食的他相配?如此一来,他就要住更好的宅子,用更华丽的器物,买更多的仆役,还要养更多乐人舞姬,以作视听之娱……金钱、权力、美色,人类的欲望永无止境,用上这饕餮牙箸,那孩子必可药到病除。”他缓缓说着,露出狡黠的笑脸。

 

玲珑听得听呆了:“仅是一双牙箸,便可让人从口腹之欲而起,一步接一步,陷入更深更多的欲求里?”

 

他点点头。

 

玲珑又低头看了看姬弘手中的桃木盒,只觉得那双牙箸十分可怕,连带着连盒子也狰狞许多。

 

“动作太快,接下去又没事干了。”姬弘愁眉。他忽然转过来问玲珑:“我让那女人过多久来取货的?”

 

“半个月吧。”

 

“呀,还有好几天呢,要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呢……”他苦恼地叹息。

 

玲珑来白龙馆后的这些日子,发现姬弘无事可做的时候并不多。来求他制作器物的人鬼精怪接连踏来,几乎不曾有间,偶尔闲下来几天,姬弘白日里弹琴念诗,教玲珑写字读书,夜幕降临,便拉着小白陪他下棋、博戏。

 

在玲珑看来,这种日子惬意得很,姬弘却不这么觉得。虽然他尽量不表现出来,但偶尔的长吁短叹也让玲珑明白了,姬弘其实只在受委托后亲手做事时才精神满满,而间隔中的平静时光,对他来说,是不得不忍受的煎熬。

 

到了与那女人约好再见的日子,姬弘叫玲珑帮忙,到聚流离中取一只青瓷笔洗来。

 

“我自己去吗?”玲珑咬着下唇踌躇一二,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子夏,其实上次我去放饕餮牙时,走错了路……”她磕磕巴巴,将迷路的事讲了个大概,说到被那条奇怪的绳子袭击的过程,玲珑眼帘低垂,只怕姬弘会因她误闯禁地而责备自己。

 

姬弘听完默默拉过她:“唉,这得怨我,一心只在雕刻牙箸上,竟忘了你一介凡人,在那里迷路了有多危险。”

 

玲珑见他并没发火,反而因此自责,便有些不安:“不,是我自作聪明,没有按你说的路线走。”

 

“聚流离中的路径总在变化,你即便按我说的走,再原路折返,也会迷路的。是我大意了。”他拍拍玲珑的脑袋,说着,“来,这次我们一起去。跟着我,就不会有事了。”

 

走在聚流离的走廊中,玲珑还有些心虚。

 

一个熟悉的身影飘然而至,是那手提歧路灯的女人。“是你?”玲珑惊道,她有些紧张地往姬弘身边靠了靠,“我迷路时,是她帮了我。”

 

姬弘却好似早就知道了一样,微笑着看她一步步走近,眼光温柔:“来了?”

 

“来了。”

 

二人对视,一时间脉脉无语。

 

女子取出一只银白色锦囊,递过来:“此物要随身携带,若遇绝境,便是它用武之地。”

 

他点头,接过。

 

那女子嘴角挂着淡淡笑容,对姬弘点点头,又看了玲珑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姬弘望着女子远去的身影,目色深沉。

 

“子夏,你认识她?她是什么人?”

 

他声音轻轻的:“一位故人。”

 

姬弘若有所思,看看手中的锦囊,又将它郑重地收进怀中,转头对玲珑说,“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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