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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玲珑起得晚,醒来已是日中时分。院子里没人,她在工坊转了一圈,也没人,便想着去店里瞧瞧。

 

“子夏?”她扶着墙壁才站稳了,四下打量,却没见着姬弘,院子里也空荡荡的。

 

玲珑猜想,或许他是去找什么材料了。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正要走,却分明听到“吱呀——”一声,院门兀自开了。

 

玲珑转头去看,却并没看见人进来,“吱——”门又自己阖上了。也许是被风给吹开的?玲珑也就没去管它,径直走到画轴前。

 

“玲珑娘子?”背后传来一个声音,细若游丝。

 

玲珑慌忙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幻觉么?”她小声嘀咕着,回过头来,要往画中走。

 

“玲珑娘子?”

 

分明是有声音。她忽然想到,现在是白天,或许是来了什么鬼怪,只是她看不见罢了。

 

这想法一划过心头,玲珑便紧张起来。虽然之前陪着姬弘,见过鬼魂和妖怪,但现在店里终有她一个人,与那看不见的东西同处一室,仍有些惶恐。

 

她想起了那幅隔着能看见鬼怪的帘幕,于是抬手抹掉鼻尖上的细汗,几乎是小跑一样,奔到姬弘的座席处,放下那卷青纱帘。

 

隔着帘幕,玲珑看见了她。屋子正中站着的,竟是那个带走饕餮牙箸的女人。

 

“你,你是鬼吗?”玲珑惊讶道。

 

“呵呵,我已经死了。”那女人冷笑一声,眼光阴鸷:“我就是来问问馆主,我只不过用了他给的东西,怎么就死了呢?”

 

“你死了?”玲珑小心翼翼地问,嗓音颤巍巍的。

 

“那天我将牙箸带回家,给儿子说了,他却说什么也不肯用。真是气我!”她回忆道,“本想过两天拿来还给你们,把我那玉佩给换回来,可我看牙箸那么精美,就想用一次试试。可不知为什么,握着它,只觉得饥饿难耐,原本很平常的东西,竟变得那么好吃!太好吃了!太好吃了!我根本停不下来!”

 

隔着纱帘,看得有些模糊,玲珑发现,女子一边说话动作,一边从她怀中落下些白色的东西。

 

“我吃得好饱,好涨,可是我又觉得饿,觉得不再吃一口就会死了!饭菜吃完了,我就只好去炊房找东西,青菜、豆腐、活鱼、生米,都那么好吃!我停不下来!”那女人像是疯狂了。

 

听了她的话,玲珑想起自己在桃家的宴席上,眼前的一切都在引诱她,再吃一口,再吃一口。若不是被子夏拉开,还不知会怎样呢。子夏说,有的人会受饕餮影响,变得性情狂乱,求索无厌,以至死亡。玲珑想,莫非这女人是被自己撑死的?

 

“玲珑娘子,我明明吃了那么多,怎么还是饿呢?就算死了,也还是饿啊!”她一步步逼近,玲珑看清了,那女人的肚腹竟被撑裂了,胃肠中的米粒淅淅沥沥漏了一路。

 

“幸亏是我用了,不然这牙箸要把我儿子也害死呢!”她又上前一步。

 

“那牙箸能挑起无欲无求之人的欲望,也许正常人用了,本来就存在的那些欲望都会放大,所以你才控制不了自己的食欲。”玲珑猜测道,她看着几近狂乱女人,双手不自觉攥住裙角,“子夏也说,只能将它给你儿子用,不能转借他人啊!”

 

那女人愣怔了一下,她幽幽地念叨着:“要是没找到白龙馆就好了,要是没拿你们的牙箸就好了,我也不会死……说到底,都是你们的错。”

 

她话锋突转,盯住玲珑,面目狰狞起来:“都是你们的错……玲珑娘子,就当给我的补偿,让我吃了你吧!”

 

“对不起,对不起……”玲珑又可怜她,又恐惧不已,看那女人扑过来,自己却像定住了,躲闪不得。

 

“我因为你们的牙箸,受尽饥饿折磨,被我吃掉,玲珑娘子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呢!”眼看那女人就要到跟前,玲珑坐倒在地,惊恐地向后退,脊背却抵上了墙壁,她绝望地抱头,将自己蜷成一团,紧闭双眼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临。

 

“哧——”玲珑听到一阵模糊的声响,她知道,女鬼扑过来了。她都能感到一阵阴风袭来,吹在裸露的双手和脖子上。

 

一瞬间,无数影像在眼前飞过。就这样成为那女鬼的果腹之物,也没什么可惜吧,她突然叹息道。她从没有过家,朋友与熟悉的人也全都失去了,玲珑在世间几乎了无牵挂。

 

几乎。可她并非全无牵挂。她想念小白,它可真是只深刻的兔子,好想再听它说说话。还有子夏,寂寞的子夏,不老的子夏。“我说要陪他一百年,可现在看来要食言了,以后那些闲来无事的白日,他要怎么度过呢?”玲珑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泪水冲出眼眶,打湿了脸颊。

 

她惊恐又悲伤地缩在墙边,等着自己被女鬼吞食而死,但那一刻迟迟未来。玲珑奇怪地抬头查看,却发现女鬼消失了,竟好似根本未曾存在过,唯有那青纱帘,因被猛烈撞击过,留下了人形的印迹,正渐渐淡去。细听来,帘幕上还残存着细微的沙沙声,就像以铛煎饼时,热油滋烧面团的声音,但也很快消弭不可闻了。

 

玲珑惊魂未定,她犹疑地站起身,拭去脸上的泪水,走到帘幕边查看。青纱外,屋子与院落都空荡荡的,那女人真的不见了。

 

“她自己走了吗?”玲珑小声自语道。

 

而事实上,她还有另一种猜想。玲珑抬起手,捉住纱帘一角。这织物摸起来没甚奇特,但终归是白龙馆的东西,要说能杀鬼辟邪,倒也很可信。但毕竟无法确定,她还担心那女鬼再度出现,于是放了手,往画轴那走。

 

回到亭子里,她还有些恍惚,便凑到仍是玉石的小白身旁,紧靠着它坐下。

姬弘回来时,见玲珑靠着玉兔呆呆坐在亭子一角,问她怎么了?玲珑便将女子使用牙箸致其饱胀而死的事告诉了他,只是怕子夏担心,就略去了她被女鬼袭击的那段。

 

“哦。”姬弘扬扬眉,看上去却并不十分惊讶,“那后来呢,她去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她转眼就不见了。”玲珑心虚地瞅瞅子夏,轻描淡写道。

 

“这样啊……”姬弘瞥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待天色转黑,小白苏醒,姬弘叫它去取饕餮牙箸:“既然请托者已死,她儿子也不用,便把它们拿回来吧。”而他自己则安然坐在屋子里,拿了纸笔涂涂写写,开始设计起新物件来。

 

“我能一起去吗?”玲珑惴惴地问,她对白天的事仍有些挂怀。虽然那女鬼想吃掉她,但玲珑现在仍活得好好的,那女人却是真的死了,于是玲珑总觉得自己有什么对不起她似的。

 

姬弘心不在焉地应着:“嗯,你觉得无聊就跟小白去吧,就当散心也好。”

 

出了店门,兔子一路在前,玲珑则领着歧路灯跟在后面。见它自信满满的样子,玲珑问道:“小白,那女人自始至终没说过她家在哪,你真的知道怎么走吗?”

 

“当然。”小白抖抖耳朵,“我不需要知道她家在哪,只说要找什么器物,就够了。”

 

“离这么远,也能听见器物的声音吗?”

 

小白停了一下,转身点头道:“是啊。”

 

玲珑将信将疑。

 

他们进了一座宅院,这宅子里并无操办丧事的样子,也许是因为死去的只是个侧室,所以一切从简了。

 

她跟着兔子绕至偏苑,在一间卧房找到了饕餮牙箸,才真对小白的听力感到信服。不远处的卧榻上,睡着的便是那女人的儿子吧,玲珑转头去看屋子那头模糊的轮廓,想到那刚刚失了娘亲的少年,心中不免怅惘。

 

兔子踮起脚尖,伸手去取柜子上的桃木盒,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成摞的书册。有几本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那边的少年许是睡的浅,竟被惊醒了。

 

“什么人?”他起身往这边看来。

 

要是屋里一片漆黑,看不见玲珑他们,少年也只会当自己是从梦里惊醒而已。可玲珑手里提着歧路灯,那紫色光焰虽然微弱,却也让她和小白无处遁形。

 

那少年下了塌往这边走来,他揉揉眼,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俩。显然,深更半夜闯进他房间的兔子和女孩让他吃了一惊。他看见了小白怀里的牙箸盒,恍然大悟道:“你们,是白龙馆的人吗?”

 

“是啊。”小白说。

 

他虽然知道白龙馆的奇异,但亲眼见兔子开口说人话,仍是有些不可置信。少年愣怔了一下,看着那桃木盒子,问道:“你们是要把这双牙箸拿走了?”

 

玲珑点头。

 

“这东西只有你用得,别人用了会出事的,你娘亲就……”她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改口,“你既然不愿意用,还是收回白龙馆的好。”

 

少年面露悲伤,迟疑着说:“把它留给我吧。”

 

“啧啧,这个嘛……”兔子想拒绝。

 

“娘亲是为了我才去求的这双牙箸,可我却说,我看不上那些欲望炽盛之人,绝不会用它。我娘亲虽不理解我的想法,但她是真心为我好的,可我太固执,太激烈,不愿接受她的好意。其实,她是因我而死的……”他眉目低沉,缓缓地说,努力控制自己不哭出来,却忍得浑身发抖了。

 

他恳求地看着玲珑:“所以,请把这牙箸留给我。即使不用,也是个念想。”

 

玲珑不知说什么好,她用手肘轻轻碰小白。

 

“也好。反正这牙箸本就是给你用的,至于你是拿着用,还是看着用,都随你了。”小白啧着牙,爽快地答道。

 

玲珑担心姬弘会有意见,便问小白:“那子夏他……”

 

“此乃馆主心血所制,留给这男娃娃,观瞻以怀其母,也算物尽其用了。馆主必不会反对的。”兔子答道,并将木盒递给了少年。

 

目送兔子和女孩离开后,少年打开桃木盒,小心翼翼抚过那双精致美丽的牙箸,轻轻叹口气,又阖上了盖子,将它轻轻安置在柜子一格。他捡起之前被兔子碰落的书册,整理后堆到别处,然后定定地立在那里,只是凝神看着那盒子。

 

他久久,久久地看着,落下泪来。

 

回去的路上,玲珑还在想那少年,不知不觉,她边走边将心思说了出来:“无所欲求的他,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啧,谁知道呢!人类的心思变得可快了,别看那男娃娃现在只说要留着饕餮牙箸做念想,”兔子接过话头,“也许过两天就会经不住诱惑,把它拿出来用了。即使不用,在他今后许多年的生活中,也可能被周围的人心沾污,变成个所求无厌、所欲无穷的人呢。”

 

“是么。”玲珑跟在它身后,若有所思地小声应着。想起上次它在佛寺说的话,玲珑问道:“小白,你也有什么所求吗?”

 

“当然有。”它停下脚步,转身很认真地回答,“谁愿意一到白天就变回玉石?”

 

“总有一天,我要成为一只真正的兔子。”小白坚定地说,两根白眉在冬夜的微风中轻轻飘浮。

 

玲珑看着它,“噗嗤”一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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