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刚过,白龙馆里的节日氛围却并不浓厚。这些天店里有些冷清,姬弘有些闷闷不乐,玲珑与小白就处处谨小慎微,尽量少说话,连走路都轻悄悄的。

 

与姬弘相处几月,玲珑对他的脾性已有了大致了解,他虽天性孤傲冷漠,平日里对玲珑与小白却也算和颜悦色,只是若碰上无事可做的日子,姬弘就烦躁不堪,稍有不满,刻薄尖锐的话语便倾泻而出。并且,闲下来的时间越长,他的脾气就越差,连说话的口气也冷嘲热讽起来。好像那些闲适会在他身体里沉淀积聚,化成让人痛不欲生的毒,必得找个出口发泄,否则他就浑身难受。

 

姬弘在弹琴,不,说是在蹂躏那张琴更贴切些。

 

日头西斜,玲珑忍受着越来越刺耳的琴声,躲在一册诗集后偷眼看他,大气儿也不敢出。掐指算算,今日已是正月十五,从年前到现在,姬弘已闲了大半个月。

 

“铮——”弦断了。

 

玲珑闭了眼,不忍去看,她都能听见姬弘把牙咬得咯咯响。

 

一阵清脆的铃音从院外传来,玲珑像得救了一般舒了口气。白玉凉亭的悬铃在响,那意味着,店里来了人。

 

姬弘把琴扔开站起来:“终于来了……”他抖擞精神,转头招呼道,“玲珑,我们走吧!”

 

客人是位清丽秀气的娘子,十六七岁的样子,名叫春姬,是“明夜楼”当红的歌伎,为寻亲而来。她说:“我自幼被馆主收养,馆主对我极好,但我仍想知道,自己原本的父母亲人是谁,又为什么与我分散。”

 

“馆主?”玲珑打断她,问道。

 

“馆主原只经营着一座酒肆,名叫‘迷离馆’,近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如今长安城半数的歌馆都在他名下了,但他只叫我们称他为‘馆主’,说是习惯了,听着舒心。说起来……”春姬抬头端详姬弘的面孔,有些犹豫地说,“姬馆主的容貌,看起来与我们馆主很是相像,我刚刚还在猜想,二位是不是有血缘之亲呢。”

 

“哼,血缘之亲?”姬弘面有愠色,挑眉嗤道。

 

玲珑慌忙打圆场说:“呵呵,应该不是,长得相似而已吧。”

 

姬弘又问春姬:“你怎么不问问他,当年是怎么收养了你,对你父母的事可知一二?”

 

她低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里的光:“馆主供我吃住穿戴,教我琴棋歌舞,虽非亲人,却待我如亲人。我怕……”

 

“你怕问你亲生父母的事,他会伤心。”玲珑轻蹙着眉,淡淡地说,“馆主待你虽有千般好,可每当夜深人静,你还是忍不住去想亲生父母。”

 

“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由,才把你抛弃了,希望你能被好人家收养?还是因为太穷,将你卖了给有钱人做童仆,也好过一家子饿死?或者,只是带你出来玩,在集市不小心走散了?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如果能找到他们相认,一家人其乐融融,是不是就能弥补小时候的孤独痛苦了?”

 

春姬看向她,含着泪点点头。

 

姬弘瞥了玲珑一眼,不动声色。

 

他对春姬说:“没问题,我会让你找到他们。可作为报酬,你得把最珍视的物件给我。”

 

她迟疑了一下,抬起手解下颈上的挂件。玲珑帮着把它递给姬弘,那是一把黄铜打造的锁,小巧精致,因被春姬贴身戴着,还残存了几许她胸前的暖意。

 

“这是我从小带到大的长命锁,应是我亲生父母留给我的。”

 

姬弘掂掂手里的铜锁,眯了眯眼睛,又看向春姬:“你确定要去找亲生父母吗?”

 

春姬点头,不大明白他的意思。

 

“既然被抛弃了,就该对自己在父母心里的分量有自知之明,干嘛还要找他们,不是上赶着讨人嫌吗?”听见姬弘莫名抛出的刻薄话语,春姬愣住了。玲珑忙拽拽他的袖子,姬弘收敛了些,将长命锁抛还给春姬:“无端抱着美好的幻想,最后失望伤心的可是你自己。我劝你还是把这东西拿回去,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算了。” 

 

玲珑有些惊讶,成日盼着客人上门的姬弘,竟不想做这到手的生意,真是怪哉。

 

春姬接过铜锁,想了想,抬头道:“我若不找到他们,就永远放不下这桩心事。不论如何,还请姬馆主帮帮我。”说着,竟拜了两拜。

 

“好吧,你可别后悔。拿来。”姬弘伸手要她的锁。

 

“馆主,我有一事相求……”春姬握着长命锁,说道,“这锁是父母留给我的唯一物件,若无此物,怕是相认无凭。可否等我与父母相认之后,再……”

 

“呵,随你。反正到时你也不会再想留着它了。”姬弘眯着眼,懒懒笑道。他挥挥手:“你走吧,等我备好东西,叫玲珑送到‘明夜楼’给你。”

 

春姬离开了,玲珑一直没说话,屋子里静静的,有些不自然。姬弘转头看她,只见玲珑咬着下唇,皱着眉头,在想什么。“咳。”姬弘清了清嗓子,玲珑才回过神来。

 

她看姬弘一眼,仍旧没出声。

 

“你在难过什么?”姬弘不解。

 

“我没事。”她扯出一个微笑,看看姬弘的脸色,掂量许久,才说,“只是……你对她说的话有点重,我想,她也许会伤心的。”

 

姬弘嘴边浮现一丝嘲讽的笑:“是你伤心了吧?你觉得,她和你一样可怜,我说她的话让你也伤心了。”

 

玲珑低头,咬着唇没回答。

 

“我说的都是实话,可惜你们人类不爱真实,只愿抱着虚妄的幻想一往直前,即使将来要把心摔得粉碎,现在也不会听我的劝。”他不以为然地说,“也许春姬的父母给她戴上长命锁时,还爱她疼她,但他们后来确实抛弃了她。我触到铜锁,就全看到了,玲珑。你们都太小,还不懂得,人心是变化莫测的东西,若对人心抱了幻想,只不过是自寻烦恼。”

 

“相比人心,我更珍视器物,就是因为封存在器物中的情感永远鲜活明亮,不会腐朽变质。那块长命锁里有初生的父母之爱,也有他们抛弃她时的决绝狠毒,还有那小姑娘十几年来的美好期盼,但这期盼最终会变成心碎。呵,牵系着这么多情感,它真会成为一份绝妙的藏品。”姬弘说着,眼睛亮亮的。

 

他只顾说话,没注意玲珑的眼光。

 

她默默看着他,惊异于他话中的冷漠。但她宽慰自己:姬弘毕竟不是人类,他不知道,越是真实的话,就越是尖锐无情,会伤人心;又或者,他都了然于胸,却又控制不住自己,一定得把话说出来才痛快。

 

他没错。

 

错在玲珑把他当人类看待,才会被他的真实刺痛。

 

玲珑用力眨眨眼,甩开那些没来由的失落,换上一副温暖的笑脸。

 

“今天是上元节,之前闷了好久,晚上去夜市看灯吧!”姬弘精神满满,一扫前些天的阴霾,他看天色已近黄昏,便拉起玲珑,“我们叫上小白,一起去凑凑人间的热闹。”

 

“好啊。”玲珑每年都很期待元夕的夜市,没想到姬弘也有兴趣,她忙答应着,想了想又追问道,“小白也能去?不会吓到人吗……”

 

他转头神秘地一笑,说:“不会,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等到天黑小白醒来,姬弘附在它耳边说了几句话,它蹙眉深思,像是有什么不情愿。

 

“你究竟想不想去游夜市?不愿变的话,我只带玲珑去了。”姬弘拉上玲珑,假作要走。

 

“唉唉,谁说我不愿变……”兔子伸手拦他。

 

玲珑还在纳闷,小白要变什么,只见兔子在原地蹦了蹦,转眼幻作一个小姑娘。这可把玲珑逗乐了:“原来是要变人,小白竟是个女娃娃,哈!”

 

“谁是女娃娃,不许瞎说!”小白嗔道。它嗓子尖尖的,装作女孩,虽有些怪异,倒也能蒙混过关。

 

姬弘解释道:“玉兔灵力不够,变人有些为难它了。姑娘家好遮掩些。”

 

小白变身的女孩虽有人样,细看去却满身纰漏,且不说那过长的眉毛、裂了缝的上嘴唇,只一双显眼的长耳朵,就是瞒不过人眼的硬伤。

 

“这耳朵怎么办?”玲珑问。

 

“看我的。”小白才开口,手里就多了一顶帷帽。玲珑帮它戴上,轻纱垂掩,隐去了所有的差错,眼前唯有个亭亭玉立的姑娘。

 

玲珑打趣道:“小白,我看你变女娃娃很好嘛,以后就往这个方向努力吧。”

 

话音未落,她竟被那小姑娘踩了一脚,吃痛地跳起来。

 

姬弘看看小白的样子,满意地点头:“好啦,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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