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文在线
  • 百文一周谈
扫码关注百文在线
发现阅读新方式
了解更多趣味内容

(因为愚蠢的失误,这一段旅途的照片全没了。我虽然拍的烂也不能这么惩罚啊……配图除地图外都是网上找到,好在景色不会变。真是对不住,555。)

 

我们在广元留宿一夜,次日早早起身,继续向北方前进。才一离开城区,群山就迫不及待涌过来,大剌剌地环伺四周,好奇地俯瞰着我们这些渺小的人类。在这些自然巨人的挤压之下,道路如同一根细窄蜿蜒的长线。恰巧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把横亘在车前的米仓山脉小小洗了一遍,放眼望去,四周都是一派1020P的高清翠绿山色,轮廓分明,山树藤萝纤毫毕现,随便截一张下来都可以直接拿来做桌面。

四川的山就是这样,无论是德阳的鹿头山、剑阁七十二峰还是这里,无论多么奇绝孤拔,山体上总是覆盖着一层浓密苍翠的植被,把拒人千里之外的险峻略作遮掩,让“蜀道男”在顾盼高冷中,掺杂了几丝亲和气息。

我们向北开了大约三十公里,抵达了真正的川北锁钥、蜀道咽喉——朝天。

写到这里有人也许要发牢骚了。怎么你写来写去,全是各种锁钥咽喉,剑阁篇你不是还说剑阁是川北的大门吗?然后到了广元篇,又说广元才是真正的大门,现在怎么又改口说朝天啦?到底蜀汉有几道北大门啊?

这个我得解释一下。川北到汉中这一路,几乎可以看成是一条狭窄的单线山中通道,沿途每隔一段都会设置一处关隘门卡。你们可以把它理解为地铁线路和地铁站的关系,每一处关隘,都可以视为一个站点。不过这些关隘的地址选择,很有讲究。剑阁最适宜建关扼守,广元最适宜经营屯兵,而朝天这里,则最适宜收束交通——它们都是蜀道大门,只是功能不同。

201411138e2cd5217cdc35a07ab181724af6ea86

朝天这里有个镇子,镇子南边有一条朝天峡——现在叫明月峡。这条江峡是嘉陵江冲山而成,两侧岩崖高立,峡谷之间的宽度只有一百多米,无比险要。从地图可以看出来,现代之前,这一带的山脉几乎不可逾越,唯一的通道,就只能从朝天峡这里穿行。可朝天峡两侧山岭挺拔,江峡石壁又与江面几乎垂直,怎么走?

古人只有一个办法,修栈道。在岩壁上挖出孔洞、架上木梁、铺上木板、再用铁索相连,而且一修就是几十公里,这份工程量实在惊人。史书里说诸葛亮出川时修栈道的情形:“连山绝险,有隘束之路,便凿石架空,为飞梁阁道,以通行旅。” 虽然这是描述剑阁栈道的话,但用来形容朝天更为合适。剑阁虽险,尚有旁路可以依仗,朝天这里,可是一点取巧的余地也没有,只能硬着头皮上。这附近有升仙阁、马鸣阁,都是三国时的著名阁道。就连老三国火烧栈道一场戏,就是在这里拍摄的,原汁原味。

201411130c77d166dffa18500bfa4f580e126601

现如今这里已经成了古栈道景点,大部分设施包括栈道都是新修的,两侧有壁画,门口还立着一个诸葛亮坐四轮车的铜像。不过在江边石壁之上,还是可以依稀看到古栈道残留的孔洞。如今栈木早已腐朽成灰,铁链铁钉也锈蚀无踪,只剩下这些光秃秃的石孔有规则地排列在崖壁半空,在江水的訇然中诉说着当年的艰辛。此情此景,别说亲自走一趟了,光是举头望一眼石孔的高度,都会让人丧失前进的勇气。

 

我这一次出行,重点是考察山河形胜,以便更深入地了解古人决策的背后动机。但这一路看到朝天峡,让我感受最深的不是古人对地形的理解,而是他们面对自然险阻的勇气和坚韧。

从剑阁到朝天,地图上只是短短一段,照片只是轻描淡写的几张广角,史书里也不过是寥寥几段颇具文采的描述。但当你亲身至此时,那些抽象平面的东西在一瞬间变成眼前的壮绝景色,你会畏惧、会退缩,会震撼,会两股战战,然后你再看到栈道遗迹,所有情绪一下子会化为敬畏:这是何等可怕的艰险,而那些可以直面这艰险、在这崇山峻岭之间硬生生修通一条路的人,又是何等的坚毅执着。

我本来想研究古人的算计,却先被他们的精神狠狠地震撼了一下。

李白的《蜀道难》,说得正是这一段的风光。现在我再重读此篇,能强烈地体会到作者的情绪。李白当年第一次到这里登高远眺,想必也和我一样惊讶到说不出来话,然后才有了那激情四溢的千古名篇吧。

朝天峡是一条交通要道。先秦的金牛驿道,第一次打通了秦蜀联络;然后诸葛亮也曾经修缮过,以联络汉中与川中。嘉陵江上可以行船,两侧岸边还有供纤夫行走的鸟道——那几乎不能称之为路,只是乱石之间可容一足落下的空隙——唐宋之间,附近住的山民用双脚在峡顶走出一条羊肠小道,可惜因为太危险,大部分人还是宁可走栈道。古代通行朝天峡的路,也就这么几条。

到了三十年代民国政府修川陕公路时,修到这里就卡住了,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又不可能重建栈道。工程师忽然想起谷顶这条羊肠小道,去勘察了一圈,发现地势可以,但没地方摆公路。时间不等人,施工队一咬牙用了蛮力,用炸药硬生生在峡谷上头炸出一条凹槽,公路就修在槽底。至今这条路尚在,外号老虎嘴,行走其间,体验格外刺激,是自驾游必走的路线。

20141113245e11073e2c34933ea05a5949e8d661

建国之后,国家修宝成铁路,也是从这里通过。我们走的时候还能时常听到汽笛声,然后看到一条长龙在山中隧道钻进钻出。我那时候没想过,我跟这条铁路的缘分才刚刚开始,这是后话。

你们看,无论古今水陆,这朝天峡都是入蜀必经之路,谁也别想绕过去,说它收束交通,一点也没错。北人若要往南走,这里也是必经之路,一过朝天,就算是正式入蜀了——所以这是真真正正地理概念上的四川北大门,我保证绝不会有另外一个了。

说起来,朝天这个地名,据说也跟这个地理概念有关。三国时期,还没有朝天这个地名,当时叫昭欢,后来避司马昭讳,改为邵欢。唐代安史之乱时,唐玄宗仓皇南逃,蜀中官员不敢出境,只能在边境迎候天子,于是朝拜之地便改名“朝天”。

不过导游给我讲了另外一个特别棒的故事:“话说古时候有一条孽龙在这里肆虐,玉皇大帝派了二郎神和猪八戒前来降妖。孽龙逃入一个洞中,二郎神连射三箭,将洞穴射穿,猪八戒过去一靶把孽龙打了个四脚朝天,从此这里改名“朝天”。导游讲完以后,告诉我那龙门三洞和猪八戒九齿钉耙留下的九道梁至今还在,热情地推荐我们去看,被我们婉言谢绝……

哦,对了,为什么朝天峡又叫明月峡呢?当地人介绍,是因为诸葛亮身边有两个道童,一个叫清风,一个叫明月。一直随侍诸葛亮左右。后来北伐失败诸葛亮去世,两人跳入嘉陵江殉死,后人为了纪念他们,把朝天的两处峡谷分别命名为明月峡和清风峡。

听到这里,我们同行四人不约而同地想起那首老三国的插曲《卧龙吟》:清风~明月~入怀中……

穿过朝天峡,天色忽然变幻起来。山间涌出大片大片的白雾,开始时云蒸霞蔚,阳光散射其间,颇有仙气。谁知雾气越来越重,不一会儿功夫,就把公路笼罩得严严实实。休说远处的山景,就连眼前的路都看不清,能见度只有一百米不到。3G这时候已经没有了,手机信号正在一格格地减弱。我们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一条条地被剥夺。我们不得不放缓车速,全神贯注地盯着前头,心中忐忑不安。人类最好奇的是未知,最害怕的也是未知。我们不知道雾气的另外一端隐藏着什么,会不会开着开着车,突然前头出现一截悬崖或一面高大石壁。

车子里变得安静起来,在我们心底,不约而同地响起一个声音:“这次不会真穿越了吧……” 我提醒其他人,如果忽然发现车子旁边出现大队大队的古代士兵,千万别惊慌,先喊一声:“我是丞相派来的人!” ,然后看他们的旗号,打着“汉”的,就说是诸葛丞相;打着“魏”的,就说是曹丞相,可保万全。

这雾气一直持续到我们钻进棋盘关隧道,才告散去。棋盘关本名叫七盘关,以盘山七回而得名,其险峻可想而知。此地乃是川北门户……啪,打自己一耳光——此地乃是陕西和四川的交界线,一过此关,就是陕西地界。民国之前,这里是入蜀必经之地,过往客商络绎不绝。李自成就曾经攻破过此关,得以进据广元。

历朝历代咏此关的诗作很多,就不一一引用了。唯独一首值得一提,唐代有个诗人叫吴融,写过一首《登七盘岭》,写的超级有意思:“才非贾傅亦迁官,五月驱羸上七盘。从此自知身计定,不能回首望长安。七盘岭上一长号,将谓青天鉴郁陶。近日青天都不鉴,七盘应是未高高。” 

怎么样?充满负能量吧?一句风景没提,光发牢骚了。吴融这一辈子仕途特别不顺,不是被贬就是在被贬的途中,看到这扭曲的七盘关,一下子就愁肠百转,直接在岭上号起来,连“近日青天都不鉴”这种话都喊出来了,算是七盘诗里立意最独特的一个。顺带一说,他死后三年,大唐就完蛋了,真是负能量爆表。

民国时修川陕公路,因为这里的地势实在太难修了,公路只得绕行,从地图上可以看得很清楚。从那以后,此关遂逐渐衰落,几乎被人遗忘。G5的走向倒是和棋盘关重叠,可人家是直接打了一条隧道,还是跟这座关卡没关系——倘若关有灵智,恐怕也会悲泣不已吧,也挺负能量的。

 

201411131f0a4ef5afe71a733e1c19ab9b1bab2c

出了棋盘关隧道不远,就是一座跨省收费站。收费站一过,就是陕西境内。我忽然想起临行前成都朋友的叮嘱:“棋盘关不好走,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还以为指的是山路难行,结果没想道路倒是不难走,而是没法走。因为从这开始,一路上全是各种大车,把路上堵了个严严实实。

我这一下子可急坏了。我们的日程有点赶,本来计划今天上午早早到汉中,逛完了吃午饭,去石门水库附近的栈道转一圈,再去勉县,晚上去略阳投宿。谁成想这里居然像北京一样堵,计划全乱了。

可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耐心等候,大约堵了一个半小时吧,前面的车有了一点松动,我们赶紧往前蹭,千辛万苦蹭了好久,这一路的艰辛和委屈就不提了,总之好不容易才从排着长队的大车长龙里杀出来,再次全速前进。

意外的堵车,让我整个人如同被棋盘关的负能量笼罩一般。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车子进入宁强县。

宁强县这个地方,可不一般。

宁强位于秦岭和巴山两大山系的连接点,山脉连绵。这里是一个三叉路口。蜀中物资从广元辗转运出益州,出朝天峡、七盘关,然后穿过宁强县境内的金牛峡五丁关。金牛道走到这里,分成两条路,一条向东北,沿着汉水、沔水去沔阳(勉县)、南郑(汉中),另外一条路则沿着嘉陵江奔西北而去,通向略阳、仇池、祁山,这是古嘉陵道,其对诸葛亮北伐的重要性,咱们留到略阳篇再说。

总之,宁强这个地方,是川中、汉中和祁山三块区域的结合点,这里一被掐断,蜀汉立刻半身不遂。其实不止蜀汉,对任何一个政权来说,这里都是一处战略要地。比如宋太祖赵匡胤打下后蜀以后,特意把宁强县——当时叫三泉——拔擢为直辖县,就为了能随时监控巴蜀。想想看,一个山区里的小县,居然归中央朝廷直辖,当地县令可以直接向开封汇报工作,这地位得多重要。

 

在宁强北边,宝成和阳安铁路的交汇处有一个镇子,叫阳平关——别忙着激动,这个阳平关,可不是咱们熟知的那个阳平关。

2014111396b742aa7371aefa3519811a31842256

这事我也是差点犯了糊涂。当初做考察计划的时候,我查到宁强县,发现阳平关在这儿,高兴坏了,这是三国名关,一定得去看啊。可再一琢磨,历史上的那个阳平关,是汉中西面门户,而宁强县位于汉中西南,位置有点太偏了,对不上榫头。

再一查找才发现,原来宁强县在三国时期叫做阳安关。钟会伐蜀时,张翼、董厥两个军团第一时间赶到了阳安——这个位置既可以驰援汉中,也可以接应沓中的姜维,就算局势不利,也能随时退守汉寿、剑阁,可谓进退自如。姜维能在诸路围攻下安全退到剑阁,张、董二人的阳安驻军起了不小的作用。

后来到了宋代,阳安关才改名阳平关。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三国演义》开始流行,结果以讹传讹,大家都把这里当成三国的阳平关。我听说在镇对面还有一座子龙山,是赵云练兵处,这就纯属附会了。

 

转眼之间,车子开过宁强县。两侧山脉逐渐平伏下去,变为大片大片的丘陵,视野慢慢开阔起来。山中景致虽好,毕竟险峰逼人,如今总算走了出来,心胸为之一舒,呼吸都轻松了几分。大小不一的丘陵拱背构成一条优美的不规则曲线,陵上林野高低不平,各种各样的草木攒集一处,浓密而热闹,可惜大部分都叫不上名字。它们都是绿色,可各有各的绿法,深浅不一,放眼望去层次分明,一点都不单调。

 

我们正式进入汉中盆地了。

到汉中了呢。

一听到这个名字,我的精神为之一振,刚才的郁闷心情一下子被吹得干干净净,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任何一个喜欢三国的人,都会对这个名字念念不忘。如果你还恰好喜欢诸葛亮的话,那么汉中这个名字更会在心中占据别样的位置。

汉中是丞相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同时是他的理想,他的灵魂。汉-中;嘴唇得先大开,然后微微撅起,舌头从下牙膛抬起:汉-中。

可是,关于汉中,我该说些什么呢?

从成都出发开始,我一直在喋喋不休。讲途径各地的地理地貌,讲它们的历史掌故,讲它们的民俗趣闻。哪怕是一个很小的地方,我也希望能尽量挖掘出它深藏于历史深处的八卦。可到了汉中,我却讲不出来了。

不是不会讲,而是要讲的太多。无数的话拥挤在胸口,就像是棋盘关前的堵车一样,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想,不如就从两个我与汉中之间的小缘分说起吧。

我写的第二部三国题材小说叫《风起陇西》,讲的是一位曹魏间谍潜入汉中,与蜀汉反间谍部门斗智斗勇,汉中是整个故事的主要舞台。当时我还年轻,脑子里有太多想当然。在我那时的想象里,汉中应该是一个和陕北差不多的地方,黄土高原,干燥缺水,满眼贫瘠。我这么想,也是这么写得,于是故事的主角在光秃秃的山中奔跑,在黄沙中打滚,还有着皴裂黝黑的脸膛。

我的一个朋友看完以后,愤怒地打电话回来,痛斥我在地理上无知。她从小在汉中长大,唾沫横飞地说我们汉中是鱼米之乡,是天然温室,是西北小江南,你错得太离谱了!我试图辩解:“那是现在,我写的是三国时代……” “我呸!你以为丞相为啥选择汉中屯田啊?这地肥水美数草木繁茂,给个貂蝉都不换啊!” “等等……为什么是貂蝉?” “这不是重点!”

我乖乖地去查了资料,发现自己确实错了。不过那时候我就是知道错了而已,直到我此时真正踏入汉中大地,真正领略到汉中的温润风光,才从灵魂深处体会到这个错误的荒唐可笑。

这是我和汉中的第一次缘分。

第二次缘分还是和我这位朋友有关。

有一年,我们一起自驾游去河南。路过洛阳的时候,她执意要去一个没有任何景点可以逛的小街。抵达之后,她忽然热泪盈眶,原来街边有一个汉中米皮店。我们都很纳闷,这不是很常见的店么?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于是她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

她的父母属于军工系统,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来到汉中工作。当时在汉中市南边的米仓山里有一个超级大洞,洞有多大呢?我朋友父母所在的军工厂,整个厂区就建在洞里,而且只利用了进口一点点。洞极其深,谁也没探到过尽头,往里走能听见轰轰的水声。据说这个山洞很可能与地下暗河相联,一直能通到四川去,是一条超级大隧道,颇有一点南派三叔《大漠苍狼》里那个洞穴的感觉。这里发生过不少诡异事件,工厂搬迁走以后,这里盖起一个庙,叫大佛洞,不过这不是今天的主题。

那会儿正是这个军工厂的鼎盛时期,里外得有数千人。这么多人吃喝拉撒,需求很大,于是很多当地人跑到工厂旁边开小吃店。其中有位大婶,做得一手好米皮,极受厂子里的人欢迎。我朋友小时候经常去吃,印象深刻。后来这个军厂子搬迁去了洛阳,周围那些小生意自然就做不下去了。大部分人回去继续务农,那位大婶是个有魄力的人,一挥手说搬!居然一路跟着工厂到了洛阳,依然开了个米皮店,还是开在厂区旁,招待的还是那些老熟客。

在厂子搬迁前,我朋友就跟父母离开了,所以一直没机会再品尝大婶手艺。这次到洛阳旅游,她一直惦记着一定得来吃一次。我们进了店,大婶已经满头白发,看到我朋友一愣。朋友报出父母和自己的名字,大婶哦了一声,转身很快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皮,作料搁得和当年朋友爱吃的配比一模一样——真亏这么多年她还记得。我也坐下点了一碗,然后就彻底沦陷在汉中米皮的香味里,直到今天。

负责开车的黄二桶忽然说,前面快进汉中市了。我这才收回思绪和口水,想起此行的主要目的。

我们现在走的这一条路,其实不是诸葛故道,而是米仓道,是汉中通往巴中的老路。按照诸葛亮的出差路线,应该是从宁强先到勉县,再到汉中。不过我们接下来还要去略阳,所以不妨先绕路米仓到汉中,再反着往勉县走,这样最有效率。

从地图上看,汉中是秦岭和大巴山之间的一片狭长盆地,汉水恰好流经其间。别看这里群山四塞,隔离中原,其实战略位置十分优越,攻守皆宜。当年秦国据汉中,得巴蜀为后援,国力大振,得以吞并六国。刘邦在此被封汉王,成就了大汉几百年霸业,连汉民族的名字,都是源于此处。倘若没有汉中盆地的存在,蜀秦之间的崇山峻岭得加厚三、四倍,通行难度翻番,历史会变成怎样一个走向,可就不好说了。

对于蜀汉北伐来说,汉中是一个天造地设的前进基地,无论从经济、军事还是政治上,都拥有极大优势。所以诸葛亮整顿好川中国务之后,直接把办公室搬到了汉中,从此扎根于此,死后也葬在这里。可以这么说,成都是蜀汉的首都,而汉中则是蜀汉陪都,也是蜀汉国家战略的核心所在。终诸葛亮与姜维两代,蜀中都是供给汉中的输油管道,源源不断把养料供给汉中这台发动机,让其疯狂运转。

关于汉中对蜀汉在军事和经济上的重要性,很多文章都有分析,这里不多赘述。诸葛亮为何坐镇汉中,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心理因素。

四川这个地方,与外界联络不易,特别容易造成一种偏安的心态。少不入川,老不出川,把断剑阁修栈道,蜀中别有一乾坤,历朝历代的蜀中势力很少有打出去的愿望,大多觉得只要把关隘一守,安安全全过日子就够了。不止君主会有这种心态,治下军民也会有这样的心态,长此以往,整个国家都会陷入不思进取的怠惰状态——用现在的话说,整个国家都变宅了。从公孙述开始,蜀中割据从来不过两代,盖此毒害。

诸葛亮自然也意识到这样的弊端。汉中的位置靠北突前,与曹魏只隔一个秦岭,不存在偏安可能。他亲自坐镇汉中,就是让全国人民都知道,益州和汉中是一体,时刻要防备曹魏帝国主义的阴谋,再加上兴复汉室的大旗一竖,可以从心理上杜绝偏安怠惰的心态,时刻保持着紧张感。

诸葛亮死后,蒋琬、费祎两代领导人虽然还秉持基本国策,但进取态度明显不足。蒋琬本来还留在汉中,后来把办公室搬到了涪城(绵阳),费祎也是一样,后来长驻汉寿(广元),全都在益州境内,保守主义思潮开始兴起。虽然后来姜维强行北伐,但整个国家心理上的怠惰已积重难返,这种政治合力导致姜维不得不避祸沓中屯田,连汉中都不敢留。

可见蜀中因地理环境而形成的偏安力量,是多么强大。

汉中市本名南郑,是整个汉中盆地的治所。南郑这个名字,最早是因为郑国的一部分居民逃避战乱,南逃至此立城,郑人南逃,简称南郑。古南郑城,就在如今的汉台区。汉中南边还有一个南郑县,是后来起的名字,稍不留意就会搞混。

南郑当年虽然是名义上的汉中治所,不过在诸葛亮北伐时期一直没发挥过应有的作用。它的位置其实选得很好,在汉中正中,汉水北岸。西边不远就是沔阳和阳平关,北边正对褒斜道,东边城固和洋县可以顺流而下,南边距米仓道的巴山入口二十公里不到。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撤退到蜀中。唯一的问题是,这样防守有余,而进取不足。

 

前面说了,诸葛亮要摆出的是进取的姿态,所以他选择了沔阳(今勉县)作为办公地点。我们谈到诸葛亮在汉中时,一般说得都是诸葛亮在勉县,而不是南郑。这个具体到了勉县咱们再说。

汉中市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特色,不过这算是我们从成都出发之后,抵达的第一个大城市。我们四个可笑的城里人,望着繁华的街道眼泪汪汪,恍然回到北京一般。

汉中市内一定要去的,是古汉台博物馆。汉台和日语Hentai没关系,是刘邦封汉王时住的府邸旧址。当然,原来的建筑早就不在了,现在是明清时代重修的,本来是衙门所在,现在改造成了一座博物馆。雕栏朱柱,青瓦黄楹,美则美矣,毕竟韵味差了点,追不回三国古风。哪怕是桂荫堂外有的一株皂角古树,也只有四百年之久。不过这也不怪他们,我们这一路考察,真正属于三国时代的建筑几乎没有,大多是明清所建。时光的流蚀,不是人力可以挽留,可发一叹。

汉台博物馆有两处可看。一处是褒斜古栈道沙盘,把秦岭四道、巴山三道脉络标记得一目了然,一望便知蜀道艰辛,胜过一万句言语描述。

还有一处是石门摩崖石刻——汉魏十三品。这是汉魏之间文人墨客在褒河石门两侧摩崖的题词记录。后来石门修水库,这些石刻就被抢救性剥凿下来,移至博物馆内。其中最有名的,要属东汉《石门颂》,这是汉中太守王升表彰杨孟文开凿石门的功绩所留,六百多字,汉隶精品。初版《辞海》封面的辞海二字,就是从这里摘录的。

对我来说,其实另外一块石刻更有吸引力,那就是曹操的真迹“衮雪”。据说曹操打败张鲁以后在褒河游览,看到巨浪从山中澎湃涌出,拍在河中巨石上撞得粉碎,银花四溅,翻滚状如溃雪,遂在石上题词衮雪。随从提醒少了三点水,曹操一指河里,说这不是水吗?

201411132b0a6c26d62d1ef3e8bd4caf72579c06

这故事有点民间传说的味道,不过这两个字是曹操真迹,历代似乎没什么疑义。我不懂书法,只觉得这两个字圆滚滚的,憨态可掬,有点像两头白狮子。再看介绍,原来清代也有人这么评价过:“昔人比魏武为狮子,言其性好动也。今见其书如此,如见其人矣!” 居然与古人暗合。

“衮雪”旁边还标了“魏王”二字,是清初补刻上去的。这就糟践东西了,曹操去汉中征张鲁时是建安二十年,爵位还是魏公,次年才封了魏王。甭问,这补刻之人一定是《三国演义》看多了。

 

汉中市里还有一处三国景致,是马岱斩魏延的古虎头桥处。现在桥已经不在了,只在文化广场西侧的万宝商厦底层立了个仿汉黑石碑亭。碑亭门口有楹联一副:“虎桥往事明月知,汉水长流太守名。” 楹联写的很一般,连上仄下平的规矩都没搞明白。碑亭内的空间局促,两边全是各类小摊贩,挤得水泄不通,乱哄哄的完全不是寻古鉴赏的环境——当然,也没什么好鉴赏的,大厅里有碑五块,中间一块上书“古虎头桥” 和 “汉马岱斩魏延处”,是民国重立的,已经算是最古的一块,其余都是现代仿古文物碑,还有墙壁上刻的三国志魏延传等等。

20141113bc68eda6463bb62dac6593c5a806d321

这地方到底是不是马岱斩魏延处,已无可考。目前能见到最早的记录,是乾隆年间的地方志,可信度能有多少,实在不好说。我倒宁愿这地方不是。

魏延被马岱斩后,杨仪踩着他的脑袋,得意洋洋地说:“庸奴,还能作恶不?” 然后夷了魏延三族。每次我读到这一段,都由衷地感觉到恶心和心疼。

 

至于吗?至于吗?至于吗?

 

魏延何曾有过反心,那完全是文官集团联手搞出来的一起冤假错案。诸葛丞相临终前的遗命,大概只是想制衡一下这头烈马,结果被杨仪、费祎、蒋琬、董允等人借题发挥,前后配合,加上魏延本身性格上的缺陷,彻底做成了一桩反叛案。蜀汉后期唯一一位进攻型将领,就这么死了。身死不说,在成都武侯祠,左右两列陪祀大臣,也没有魏延的份儿。这真是太不公平了。

所以这种地方,不纪念也罢!犹记当年刘备问魏延时,那一声语惊四座的豪言:“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 何等的意气风发。去完古虎头桥,我只有重读此段,才能稍解心中郁闷之气。

汉中市博物馆里现存有石马两匹,据说是石马乡出土。那里曾经存在一个魏延墓,是蒋琬考虑到魏延前期功勋,下令建起来的。墓前有两匹下跪石马,暗指杨仪马岱。墓前还有一文官石像,手拿子午谷地图对墓碑做后悔状,惜已不存。

这故事感觉不错,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马岱生卒年不详,他出现在史书里的最后一次,在诸葛亮死后一年,他打了一次魏国,被牛金击退。在他生前,这事肯定不会发生。即便马岱在蒋琬任内去世,也不可能。他的身份是平北将军、陈仓侯,蒋琬就算可怜魏延修了墓,也不可能干这种打现役高级将领脸的事。至于拿子午谷地图忏悔,那更是打诸葛亮的脸。

我后来又查了一下,发现05年有考古队曾经发现过疑似魏延墓,兹抄录新闻如下:

“继陕西省城固县和汉中市郊接连发现古墓群并出土众多珍贵文物后,前天,汉中市文物考古队又在当地石马坡附近发现一处一处大型高规格古墓,结合当地史料记载,考古人员怀疑此墓有可能是三国时蜀国大将魏延的墓葬。

据介绍,整个墓室有近10米长,3米多宽,里边积水很深,约有一座宽约两米、长约三四米的石棺;墓室前部有两扇半打开的石门,石门上隐约能看到雕有花纹;石门外边是一堵完整的砖墙,暂没有发现被盗痕迹。据在现场勘察的汉中市文物考古队的人员说,从外观分析,该墓墓室有三层青砖拱顶,这在汉中发掘的古墓葬中还没有见过,主墓室两边可能还各有一个耳室。从此墓的面积、规格等方面来看,很可能是一个将相级的人物。考古人员根据汉中史料上有三国时期蜀国的大将魏延被马岱斩杀,后被平反重新高规格安葬于石马坡附近的记载,怀疑此墓有可能是魏延墓。”

我没看过相关考古报告,但这个规格,也不可能是魏延墓。

因为之前堵车,我们的行程耽搁了不少。我们匆匆吃过午饭,急忙朝着汉中北十五公里处的褒斜道南口赶去。

车子开出去没多远,我忽然一打方向盘,又朝市区钻去。同伴问我怎么了?被魏延附体了?我说不是,是忽然想起来,我在汉中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忘记办了。

一件绝不该忘的大事。

11942 阅读 0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