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拉住春姬,她如梦方醒地回头,惨白的脸上拉出一个笑容。仙音烛熄灭了,她们才意识到,太阳早已落山,而她们竟没听见催行鼓声。她们在夜色中慢慢往回走,春姬低着头不说话,玲珑一旁跟着,也不说话,四周一片静默。

又是这种感觉。

玲珑猛地回头,却只看到空空的巷弄。可她不会弄错,从下午开始,时断时续地,这种脑后被人盯着的感觉就如影随形,让她头皮发*麻。她用*力甩甩脑袋,可心里的不安并未消失,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虚浮的云朵里。

前面飘来歌声和人语,她们已能看见明夜楼的融融灯火,只剩一个转角,就是那条繁华的大道。

不远了,玲珑松了一口气。

“两位小娘子,请留步。”前面一个人影挡住去路,声音粗哑。玲珑心里咯噔一下,害怕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

借着远处的灯火,大致能看清来人,他衣衫破落,胡子拉碴。不知为何,玲珑觉得他有些眼熟。“春姬娘子,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他挑眉一笑,手中银光闪过,竟是把匕*首!

是他!玲珑心中一亮,认出了他。

上元那夜,她们在明夜楼后街见过他,那个正欲行窃,却被方夜叉逮个正着的盗贼!玲珑和春姬都紧张起来。

“我听说,春姬娘子是明夜楼的头牌歌伎,若是被人绑*架,你们馆主必会出重金来赎吧?”他洋洋得意地说着,眼光一转,打量起玲珑来,“这小娘子又是哪位?”

春姬把玲珑拦到身后:“她只是个端茶送水的小丫鬟,你别碰她。”

“呵呵,好吧,那就劳烦春姬娘子跟我走一趟吧。”他拿着匕*首在空中画圈,做指挥状。她们身后的黑*暗里又走出一人,只是个十四五岁的男孩,他手持绳索,冲上来要捆春姬,动作却又犹犹豫豫的。

“好,好,我跟你们走。你们要想拿到钱,就别伤害我。”春姬沉着地说,一边用眼神示意玲珑不要轻举妄动,“放这个小丫头走吧,她刚好能帮你们送口信。”

那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想了想,点头对玲珑说:“喂,小丫头,回去告诉你们馆主,要是想叫*春姬活着,继续给他赚*钱,就得在明日午时之前,送百金到坊西狐仙庙赎人。”他瞥了眼春姬,残*忍一笑,上前几步,逼至玲珑身前。他拿匕*首抵上她的咽喉,压低声音说:“不然,我就把春姬娘子一块一块地还给他。那可真是可惜这个美*人儿了。听清楚了吗?”

玲珑只觉脖颈处一片冰凉,她看着那人阴鸷的双眼,僵硬地点点头。

“儿,咱们走!”他向男孩招呼一声,收了匕*首,又揪住玲珑,恶狠狠地向她强调,“记住,是百金。要是少一点,春姬娘子也要少点什么。”说完,一把将她搡到地上。

他们刚走,玲珑不顾屁*股疼痛,赶紧跳起来往明夜楼奔去。

“涂馆主在哪儿?涂离九在哪儿?”一进大门,玲珑就揪着眼前的每个人问。

“诶,怎么,才一下午不见,就想我了?”离九原本倚在二楼栏杆上,看近旁一桌客人下棋,听到玲珑在楼下吵闹,就探了身*子出来看她。见她身上沾了尘土,脸上焦急的样子,离九挑挑眉:“小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玲珑发现了他,便“蹬蹬蹬”地窜上二楼,扑到离九跟前,她跑得快了,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喝口水,慢点说。”他把手里的水杯递给玲珑,瞥见那边下了一手,忍不住出声道:“呀,这手真妙,黑子输定了。”

玲珑哪有心情喝水,她把杯子随手搁到桌上,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涂馆主,春姬出*事*了!”

离九听了,忙站直了身*子,拉过她道:“你快说,怎么回事?”

“我和春姬姐姐回来晚了,就在明夜楼外,遇上了歹*徒。他们把春姬姐姐劫走了,叫我给你说,要在明天中午之前,送百金到狐仙庙去赎人,不然就要杀了她!”

他面色沉下来,眸子里燃起了烈火,离九眯着眼,轻蔑地笑了笑:“呵,狐仙庙?”

玲珑点头。

离九冷笑:“敢动我的人,这帮人类真是越发蠢了。”他拉着玲珑,“还等什么明天?咱们现在就走,给他们送赎金去……”

“噗呼!”耳边轻响。

上一瞬,玲珑还站在喧嚷亮堂的明夜楼中,下一瞬,眼前就只有陌生的巷弄,和黑乎乎的夜色,她站在离九身边,有些晕头转向。

离九神秘地笑笑,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示意玲珑不要说话。

几步开外是个破落的小院,其中传来男孩生涩的声音:“阿爹,我们不会被官*府抓去吗?”

“哼,阿爹最了解这些商人,他们喜欢直接用钱解决问题,不会轻易报官。若是牵扯官*府,有可能对他们的生意不利呢。听我的,怕这怕那怎么成得了大事。”

“嗯,我都听阿爹的。”男孩又问,“那明天拿到钱以后,那个歌伎怎么办,放了她吗?”

“我的儿,你傻吗?明夜楼的老板不会报官,她就不一定了。况且,这小娘们见过咱们俩了,留着她早晚是个祸患。”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闷吞的呜咽声。

“哦,春姬娘子,你放心,在我拿到钱以前,是不会碰你一根寒毛的。不过,拿到钱之后,可就说不准了,哈哈哈哈哈!”那男人笑得粗野。

那院子外墙已大半倾颓,木门也早腐朽,离九素手轻轻一推,门板便崩裂倒地,只剩个门框还勉强站着。离九牵着玲珑,站在空荡荡的门口,对院子里的人笑得明媚。

那笑颜如花,又如剑,玲珑眼前的空气都好像被刺透了。

“什么人?”男孩显然受了惊,慌得站起身来。

男孩的父亲一时也有些慌乱,但显然比儿子镇定。他“嚯”地站起,从怀中掏出匕*首,急急后退几步,到春姬身边,拿刀在她眼前比划。

春姬靠着破落的神殿墙根儿,双手捆在背后,她被*封了口,脸上还有泪痕,原本梳得水亮的发髻,也乱乱堕在肩头。见离九破*门*而*入,她的眼睛顿时亮了。

离九转转眼珠,看到不远处横在地上的匾,冷笑了声。

他眨眨眼,瞳孔放出幽艳的绿光,不知哪里来了一阵邪风,将那匾额卷起半空,往春姬旁边的男人身上狠狠砸了过去,却巧妙地避开了春姬,连她的头发*丝也没碰到。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撞出一丈开外,压在匾下哼哼怔怔。匕*首也从他手中飞了出去,摔在石板上叮当作响,最后停在春姬脚边。那匾额原先倒扣着,现在翻了过来,玲珑才看见上面的金漆大字——“九尾大仙”。她不禁笑出来,莫非这狐仙庙,是人类给涂离九建的?

“玲珑,去帮帮春姬。”离九吩咐着,嗓音低沉。

“好。”玲珑的回答还悬在口边,离九竟已从她眼前消失,瞬间飘至院子另一侧的男孩面前,像阵血红色的风。玲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赶忙跑到春姬身边,捡起匕*首帮她松绑。

那少年早已腿软倒地,面对发散着不祥气息的涂离九,不由抖似筛糠。离九一手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拽起至双脚离地,然后幽幽地开口,语气却十分温柔:“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呀?”

男孩满脸惊恐,半晌发不出声来。

“呵呵,”离九笑出声,“舌*头打结了?那我只好向你阿爹请教了。”他转头去看压在匾额下的男人,眼里绿光越发幽寂,脸上却挂着柔和的笑,仿佛是在询问一个老朋友一般,“这孩子叫什么啊?”

春姬不敢置信地看着离九,眼前这个眼睛发绿光、还会妖术的人,竟然就是一手养大自己的馆主吗?

“哎呀,看我,都忘了介绍自己。”离九挑挑眉梢,和颜悦色地说:“在下涂离九,你们绑*架了春姬,我的养*女,还拿她的性命来要挟我。好了,现在你知道我们是谁了,我也该知道你们的名字,这样才公平,对吧?”

“妖……妖怪!”那男人死死盯着离九,眼里又是恐惧又是憎恶,开口骂道。

“这样称呼别人,真是失礼啊。”涂离九皱皱眉,小声嘀咕着。

“快说,这孩子究竟叫什么?我得知道他的名字,不然我是不会杀他的。”他抬起另一只手,迅疾如风,向男孩的心脏处掏去。尖爪没入男孩的胸膛,痛得他尖声呼喊。

“狗儿!”男人挣扎着推开身上的匾,一瘸一拐地站起来,好像要扑过去:“放开我儿子!”

“谢谢。”离九扬扬眉,长舒一口气,笑了笑。“谁会叫自己的儿子‘狗儿’?这名字真蠢。”他一边出声嘲笑,一边抬手,将男孩的心脏挖了出来,热腾腾的鲜血扬起,泼洒在空中,也喷在离九的衣袍上。

“啊!”那男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发生,跌倒在原地,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血滴也落在春姬和玲珑身上,玲珑惊得抱头,缩在春姬身后。人血落在皮肤上,暖暖的,但很快冷了。春姬颤*抖着去抹脸上的血,看着手上的红,脸上满是迷惑。

离九看看那颗还在跳动的心,一脸嫌弃地松手,任它摔落在尘土里。他在男孩的衣襟上蹭了蹭手,然后像丢一块抹布一样,将男孩的尸体扔到脚边。玲珑刚刚睁眼,便看见男孩溅满血的脸,和他空洞无神的双眼。

这时,男人才如梦方醒,手脚并用地向男孩的尸体爬来。他浑身战栗,口*中低低地哽咽着。直到爬近了,伸出一只手,握到男孩的脚腕,才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我的儿啊!”

涂离九冷笑着瞥了男人一眼,跨过他的身*体,往春姬和玲珑身边走来。

“妖怪,你有本事也杀了我!你也杀了我啊!”男人转头喊道,他恶狠狠地盯着离九。

离九却连头也不回:“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而我不喜欢杀无名小卒。唉,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怜呐。”他摇头,假模假式地叹气。

“仲子……我叫齐仲子……”男人颤*抖着,浑浊的眼泪砸到尘土里,“你杀了我吧!求你杀了我,别让我看着唯一的儿子死!”

“真可惜,我杀*人的心情已经过去了。”离九用遗憾的语气说。

可玲珑分明看见,涂馆主脸上掠过一丝心满意足的笑,就像小孩子吃到甜食时的那种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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