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白支楞着长耳朵,歪着脑袋看了玲珑好久,忍不住出声,“女娃娃,你在想什么呐?想的这么入神,这一整天都没好好吃饭了吧。”

 

玲珑坐在廊边,双腿悠悠荡荡,心不在焉地回答:“在想狐狸。”

 

在屋里补灯的姬弘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做声,又低头继续手上的活儿。

 

“狐狸?”小白顿了顿,恍然大悟道,“你是说,元夕那夜我们撞见的涂馆主?”

 

“嗯。昨天春姬姐姐被人绑架,涂馆主杀了那个人的儿子。他杀人的时候好可怕。我想他是生气了,但他看上去并不是生气,他还笑着,好像杀人很随便似的。”

 

姬弘哼了一声:“妖与人,本就不是一类。对于灵力强大的妖怪来说,杀死一个人,跟人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并不是什么大事。”

 

玲珑转头看他,皱眉半晌,才犹豫着问:“子夏也杀过人吗?或者,妖精?”

 

姬弘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开口:“我不愿杀人,人却因我而死。”他抬头,深深看玲珑一眼,那眼神饱含沧桑,看进人心里,钝钝地疼。

 

玲珑轻咬下唇,转开脸,不敢与他对视。

 

“涂馆主杀人,可他也救了我,我不明白,他究竟是坏人,还是好人?”玲珑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脸上仍是重重困惑。

 

小白也坐到廊边,可它的腿没有玲珑长,短短的悬在那里,悠荡不起来。它咂着牙,故作深沉地长叹一声:“唉,谁又能确定自己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呢?啧啧,他杀了人,那对于被杀的那个可怜虫,他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而他又救了你,那对于你来说,也许他就是个大好人。”

 

“玲珑。”姬弘招呼她过去。原先被砸烂的仙音烛,在姬弘手里,重又焕发了新生。“那个春姬,她还要寻亲么?”

 

玲珑摇头道:“我不知道。她看了以前的事,挺难过的。要是我的话,也许就不想继续找了。不过,我还是去问问她吧。”

 

“总之,记得要把她的长命锁拿给我。”姬弘伸个懒腰:“我可是头回重复做同一个物件,太无聊了,我真该向她多要一样报酬。”

 

第二天清早,玲珑拎着修好的仙音烛,去了明夜楼。不知涂馆主怎么样了?她想。

 

玲珑盼着离九快些好起来,却又怕真的遇见他。她偷偷摸摸在门口窥探一番,没见着涂离九的身影,才三步并两步窜上了楼,却在春姬的屋子外,跟他撞了个满怀。

 

“呀,玲珑好热情。想我了吧?”

 

玲珑慌忙退后,嘴里嘟囔着:“谁想你了。”但见他没有一丝伤病的样子,她心里不由地高兴。想到那日他舍身相救,心里有点歉疚,玲珑看看他,又转开眸子,小声说:“那天,谢谢你救了我。”

 

“是不是特别担心我啊?”涂离九笑着揶揄。

 

玲珑瞥了他一眼,从鼻子出气道:“才没有。子夏说了,你是千年狐狸精,本事大得很,哪需要人担心。”

 

“馆主,我不是让你回去休息么,怎么又和玲珑聊起闲篇儿了?这个样子被别人看见怎么办?”春姬双手抱胸,站在门口,歪着脑袋看他,一字一顿地说,“快、回、屋、去!”

 

离九缩了缩脖子,转头答道:“遵命,遵命。我碰巧撞上她,才聊了两句,马上就走哈。”

 

他又回头朝玲珑吐吐舌头,笑着小声说:“哎哎哎,我不过是现了次形,她这两天就像训小猫小狗一样,对我吆五喝六的。我好可怜啊,玲珑你快安慰安慰我吧!”

 

玲珑被逗笑了:“你可是灵力无边的大妖怪,还怕一个小娘子?”

 

春姬还在挑眉瞪着涂离九,他只好撇撇嘴,缩着脑袋走开。经过玲珑身边时,悄悄抱怨一句:“就是小娘子,才可怕呢。”她看他离去的背影,大红袍子下,隐隐现出蓬松的尾巴,随着脚步一摆一摆的,玲珑忍不住笑了。再看春姬,也憋着笑呢。

 

“春姬姐姐,我把仙音烛拿来了……你还想继续找他们吗?”玲珑提起手里的灯,言辞闪烁,小心避开了“父母”两字。

 

春姬沉默了一刻,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她反手重重地阖上门,口中蹦出一个字:“走!”

 

她们又回到了那段沟渠旁。

 

幻象重现,春姬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切倒退进行:小春在沟底求救,小春被阿爹扔进沟里,小春一路拉扯着赌红了眼的阿爹……玲珑和春姬跟着幻象的路线后退,寻至一处冷清巷弄,幻影退进了巷口第二家的木门后。

 

玲珑转头看看春姬,不敢作声。

 

春姬盯着那扇门,好像要将上面的每条裂纹都刻进心里。她将仙音烛递给玲珑,自己则解下颈上的锁,攥在手里。春姬走上近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一下、两下。

 

门里静静的。春姬的父母会不会已经不在人世?玲珑担心起来。

 

春姬抬起手,又要敲上去。正在这时,她们听见屋里响起拖沓的脚步声,一步步走了过来。咔嗒,门闩开启的声音,重重敲在人心里,春姬握着长命锁的手攥得更紧了,玲珑甚至屏住了呼吸。

 

门开了。

 

“是你!”春姬惊诧地后退,玲珑也瞪大了眼睛。眼前这个披头散发,一脸憔悴的男人,不就是那天绑架春姬的齐仲子吗!

 

男人充满血丝的眼睛睁大了,只怔了一刻,竟暴怒地扑过来,双手掐上了春姬的脖子:“你!你这妖女!是你们杀了狗儿,还使了什么妖法,叫我儿尸骨无存!”

 

“你儿子不是她杀的!”玲珑忙上前拉他,却被他搡倒在地。

 

他吼道:“你们和那妖怪是一伙儿的!”掐着春姬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个发力,将她生生提了起来。

 

春姬脸憋得通红,双眼圆睁,呛出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她大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来,双腿无助地踢打着。挣扎中,春姬手里的银锁落了出来,齐仲子瞥到长命锁,却像触电一样愣住,手也不自觉地松了。

 

春姬倒在地上,不住地咳着,眼圈红红的。

 

“这、这锁……你是从哪儿得来的?”齐仲子捡起银锁,捧着手里,声音有些颤抖。

 

玲珑扶起还在大喘的春姬,白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却被春姬拽住袖子。玲珑有些疑惑地看她,春姬给了她一个眼色,摇了摇头。

 

“咳……你认得这长命锁?”春姬挣扎着说话,嗓音嘶哑。

 

“呵,认得?”他双眼盯着小锁,扯出一个惨笑,“这锁是我亲手打的,是我亲手给我女儿挂上的,我怎么会不认得?”

 

玲珑察觉到春姬的身体一抖。他若是她父亲,那晚离九杀的就不是随便哪个可怜的男孩,而是她的亲弟弟!

 

仙音烛还在燃着,玲珑和春姬还能看见幻象。在男人身后,木门大敞,屋中是年轻的他,对一个妇人拳打脚踢,炕上的小春缩成一团,闭着眼无声抽泣,身旁的小男孩哇哇哭着。春姬看着这一切,连呼吸也颤抖着,终于,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转开视线,那幻象才渐渐隐去了。

 

齐仲子抬头打量春姬,眼睛越来越亮,半晌才问:“你……姑娘,你多大了?”

 

她平复了呼吸,不咸不淡地回答:“十六。”

 

男人一颤,脸上悲喜交杂:“我那走丢的女儿,到今年也十六岁了。春儿……?”

 

“你女儿走丢了?”玲珑和春姬对视一眼。

 

“嘿嘿,我女儿顽皮,有天跟我出门,半路上走丢了。”他转转眼珠,叹息道:“我那婆娘也死得早,只剩下我和狗儿相依为命,现在狗儿也没了,谁给我养老呢?惨,真是惨!”

 

“不过老天有眼,”男人的脸上有了光彩,亲热地握住春姬的手,“我女儿是明夜楼的头牌,哈,春儿,老父我终于能享享清福了。之前绑架你,是为父错了。你看,这家里啥也没有,我跟狗儿是为了生计,才出此下策,你不会跟为父计较吧?”

 

她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将手硬硬地抽回,后退一步说:“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女儿。”

 

玲珑看她一眼,春姬脸上挂着微笑,目光却很冷,好像流淌着雪水的沟渠,泛着凉气。

 

齐仲子一脸疑惑:“可你名字里就有一个春,你和小春也是一样的年纪。”

 

“呵,长安城里十六七岁,名字里有‘春’的女孩子多得很啊。”春姬挺直身子,淡淡笑道。

 

男人脸色一变:“哼,你必是看这家中穷困,嫌弃我吧?唉,街坊邻居,大家都来看看啊,我们家的小春,当了歌女,有钱了,出息了,就嫌弃起自己的亲爹来!”

 

他大呼起来,引得四邻围观。

 

“你倒是说说,你要不是小春,这长命锁是怎么来的?”男人晃着手里的长命锁,目光阴鸷:“哼,你个不孝女、白眼狼,还认贼作父,跟那妖怪一起残害你亲弟弟!早知如此,我当年就不该一个心软,留你在那沟里自生自灭,要是早早弄死了你,我的狗儿也不会死!我早就知道,你跟你娘都是一路货色,贱胚子,欠收拾!”

 

想到无辜死去的弟弟,春姬脸上闪过一丝不忍。

 

但齐仲子的咒骂字字如刀,戳进她心里,将最后一点怜悯也砍杀殆尽。春姬的眉毛扭曲着,像是在抑制怒火,又像是在努力忍住泪水。她从他手里夺过银锁,冷笑着狠狠地说:“你想知道这锁是怎么来的?好,我来告诉你。”

 

“很多年前,一天馆主带我出门,回家时经过一处沟渠,发现沟底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已经奄奄一息。那时天很冷,她在沟底被雪水泡着,馆主试着救她,她却还是死了,这长命锁就是她身上的。我一直带着它,是为了提醒自己,如果不是馆主收留我,我也可能早就冻饿而死。”她扬眉,厉声道,“如果带着这锁的是你女儿,那她早就死了!”

 

齐仲子忽然安静下来,眼中满是疑惑,甚至还有一丝伤痛,他讷讷地问:“小春死了……真的吗?不,你一定是在骗我……”

 

春姬却一个字也不再说,决然地看他一眼,转身跑开了。

 

玲珑慌忙捡起仙音烛,追了上去。玲珑默默跟了一路,直到她们走到那条沟渠旁,才犹豫地开口:“你为什么骗他说,他女儿死了?明明……你就是小春啊。”

 

春姬站住了,她漠然地看着水沟,缓缓开口:“我没有骗他。小春已经死了,就在那天夜里,冻死在这沟底了。”

 

她转头看玲珑,惨淡地笑着:“姬馆主说我会后悔,他说得对。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抱着那些猜测和幻想,浑浑噩噩地活着,也好过现在。现在,我全都记起来了。”

 

春姬指着仙音烛,眼里含着泪光,声音却冷了下来:“这盏灯笼,让我想起了所有的事。我记起了,那天我有多害怕,沟底的水有多冷,我一个人在沟里等了多久,最终也没等到阿爹回来。他把我扔在那里等死,我的确死了。”

 

玲珑蹙眉看着她,咬着下唇,不知该说什么。

 

“我的命,是馆主给的,和那个‘爹’再没有任何瓜葛。”春姬长舒一口气,抬起袖子擦擦眼睛,放下手后,脸上竟又是晴朗的微笑了。她走过来,把小银锁放到玲珑手中:“长命锁你拿回去,给姬馆主吧,他说对了,我现在不想要它了。”

 

春姬转身,向明夜楼的方向走去,步子轻快。

 

“春姬姐姐,仙音烛你不带走吗?”玲珑在身后喊她。

 

她头也没回,只是举起一只手摆摆:“不用啦,过去的事,就留在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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