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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定军山上下来,日头已经开始往西边坠下去。好在勉县里要去的两个景点并不算远,一个是马超墓祠,一个是武侯祠。我们简单地讨论了一下,决定先去看马超墓祠,听说那里门可罗雀,十分荒凉,是一个早被人遗忘的角落,转一圈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反正武侯祠就在附近一公里,抬腿就到,时间尚算充裕。

 

马超墓祠位于勉县县城的西边马公祠村里,就在108国道旁边。特别醒目。我想就一条直路,应该不用GPS了吧?于是车子一路往前开去,出了县城后是城乡结合部,两侧都是一排排高矮不一的房子,什么农机租赁、路边饭店、风炮补胎、粮食收购什么的,偶尔还能看到农家乐。那是一片片瓦房小院,院内摆着几张木桌和塑料椅,围墙上还蹲着猫和公鸡,远远望去还以为是不莱梅的音乐家。

 

我们走着走着,发现有点不对劲,因为我们居然在路边看到了勉县武侯祠和勉县一中的牌子。武侯祠在马超祠墓的更西边,这说明我们已经走过头了。司机黄海靠了一声,说你们也不看着点,拨转方向盘往回走去,走着走着,又不对了,怎么又回到县城了?

 

把108国道看成一条线段,武侯祠和勉县县城是线段的两端,马超祠墓就在线段正中。这是一条直路,中间没任何岔道,我们在两端往复折返,绝不可能错过马超祠墓——可事实上,我们真的就错过了。我们三个人(黄海在开车看前方)六只眼睛,楞是没看见。马超祠墓就像是神隐了一般,完全不知去向。心虚的斯库里嘀咕了一句:“下午四点多的鬼打墙,我倒是第一次碰到。” 他这么一说,车子里的温度陡然冷了下来。大家都呵呵干笑几声,说你这个说法有问题,鬼打墙可不是这样的。

 

我们重新打开GPS,定好位。黄海启动车子,以15公里的时速朝城外慢慢开去。我和斯库里一左一右,恨不得把鼻子贴在玻璃上,怒目圆睁,一点点扫描车子两侧的路边景物。铜雀手持GPS,随时报告距离马超祠墓的距离。

一公里,800米,600米,400米,200米……随着铜雀的报数,我们也变得紧张起来。眼前的景色没有显露出任何迹象,仍是鳞次栉比的各种商铺小店工坊住家。铜雀带着一丝颤抖喊道:“0米,马超墓就在这里!”

我们下了车,眼神都带了一丝惊讶。

在我们的概念里,马超祠墓是个景点,那么应该有一些景点必备的元素,比如公路上方悬挂的提示牌,比如宽阔的入口和停车场,比如簇拥在门口的小商小贩,比如一个醒目华丽的仿古大门什么的。

可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六角小亭,亭中立着一通石碑,碑文已经磨蚀得几乎看不清了,勉强可认出是:“汉征西将军马公超墓。” 落款看不清,但应该是清代所立。亭子破旧,柱漆斑驳不堪。附近没有护栏也没有解说牌,两侧都是破破烂烂的烂砖房,四周杂草丛生,一棵矮树歪歪斜斜地长在后头,还有一条烂臭水沟从碑亭边缘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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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我们几次路过都看不见,这碑亭和这些破烂建筑、树木混在一起,车子稍微开得快点就错过去了——谁能想到马超墓的石碑,居然沦落到了这么惨的地步?

 

但所谓的马超祠墓,就这么一块石碑吗?

这时铜雀喊道:“看对面!” 其他人同时转头,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在这个破烂碑亭正对的路对面,赫然有一个小庙一样的建筑。红墙朱柱,翘檐雕枋,上面挂着两块牌匾,一块是“马超墓”,一块是“汉漦侯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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漦这个字念“台”,本意是龙涎,也就是龙的口水。蜀汉建国的时候,马超被封漦乡侯,这里的漦是地名,在陕西武功县的漦城,乡侯则是等级。

 

原来这才是正地儿。

 

可问题来了。这个格局虽然还是寒碜,可搁在路边也足够醒目了,不至于被漏看。可除了司机黄海之外的三个人都赌咒发誓,说刚才路过时绝对没看到。真不知道是我们集体走眼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因素在起作用……

这个马超墓的祠庙大门在2012年曾经修葺过,不算破旧,它面对着108国道,时常有大小车辆飞驰而过,环境很是嘈杂。可我站在大门口却能感觉到,整个祠庙正散发着一股破败寂寥的意味。我们下午去看武侯墓时,景区内也没什么人,虽然清静却不寂寞,和这里的感觉截然不同。

人类对人气这种东西的感应非常微妙。同样的两座房子,一个一直住人,一个长年没人。哪怕你参观的时候两处都空着,但也能体会到差异:前者是温馨,后者却透着一股森森的阴冷。马超祠庙就是如此,它沾染的人气太少,整个建筑有种强烈的疏离阴冷之感,仿佛与周围的热闹环境格格不入——就像是一只独自蜷缩在咖啡馆角落里的流浪猫,人来人往,都与它无关。

祠堂大门紧闭,旁边售票窗口也没人。我敲了几下,没有动静。想来是因为这里平时人迹罕至,所以开放时间并没那么长吧。好在当地文物所的朋友行了个方便,很快派过来一个小伙子,帮我们开门。

小伙子说正门的钥匙没带在身边,不如从侧门走吧。恭敬不如从命,于是我们跟着他绕到马超祠庙的旁边。那里是一处出租农机的商店,我们一边念叨着“中国挖掘机技术哪家强”,一边穿过挖掘机、小皮卡、打桩机和一堆说不上来名字的机械部件。拨开数丛茂盛的野草,终于看到马超祠堂侧墙。侧墙不高,墙上有一个铁栅栏门。小伙子大概也不常走这里,他拿起一大串钥匙哗啦哗啦找了半天,才找到钥匙把门打开。

马超祠庙的布局,和我之前猜测得差不多,前祠后墓。我们从侧门进来的这个地方,正是祠堂之所在。整个前院非常小,大概也就比一个篮球场大小。正前方是一面照壁,画的是马超一生武勋的巅峰——渭水之战曹操夺船避箭。院内种着十几棵苍松翠柏,左殿旁边还有一对雌雄皂角树,已经有五百多年。这马超祠堂的布局实在寒酸简陋,只有正殿一座,偏殿两厢,其他规制建筑一概欠奉。此时日头已西,暮风吹起,吹得松柏沙沙作响,满庭空寂。殿前香炉里,只积着薄薄一层冷灰,真是说不出的凄楚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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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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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上题着一块匾,开始我们都读成了:“陪着女士”,后来才认出是“信著北土”,是刘备夸奖马超的话。正殿对联是:威震西北正气弘扬天汉,武比关张英雄炳焕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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匾题的很公允,马超在西凉声名昭著,对羌、氐等蛮族有着强大的号召力,“资兼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所以一直有人遗憾,说马超如果活的再长一点,凭他的影响力,诸葛亮出祁山夺取陇西地区会更轻松。《三国演义》里的锦马超何等英武,粉丝无数,人气爆棚。比如写《反三国演义》的周大荒,就是个马超脑残粉,让他在书里的风头盖过关羽张飞。甚至还给虚构了一个妹妹叫马云禄,只有赵云这级别的英雄才能娶。

可惜史实可没有文学作品里那么美好。马超在蜀汉,一直处于一个特别尴尬的地位。一方面,他身份极高,礼遇颇重,蜀中众臣联合上表奏刘备为汉中王时,他以平西将军都亭侯的身份排名第一,后来又当上了骠骑将军领凉州牧进封斄乡侯,名次只亚于关羽、张飞哥俩,是蜀汉军界第三号人物。可另外一方面,他入蜀后没干成什么正经事,成了一个庸庸碌碌的政治花瓶。

网上有些文章说刘备猜疑马超,处处提防,汉中和夷陵两次大战都故意不让他参加,足见疑心之重。这话说的不算错,但不够准确。刘备对马超有猜疑吗?肯定有,但不至于像防贼一样防着。

曹刘争夺汉中之时,马超其实参加了。他曾经前往下辩(今成县)去阻截曹洪,不过不是自己带兵,打头的是张飞。马超肩负的是政治任务,利用自己的影响力说服了氐族的雷动起兵配合。结果这一战蜀汉惨败,阵折吴兰、任夔两员大将,氐族的强端也中途叛变。这次任务之后,刘备意识到马超已经锐气尽丧,不堪上阵,所以在夺取汉中之后,刘备宁可把防务工作交给魏延,也不让给马超——但有意思的是,马超的驻地仍旧在汉中,估计就是个老专家老顾问的身份,也不知他跟魏延见面,会不会尴尬。至于伐吴之战,那时候马超已经身患重病,想参与也没力气了。

刘备对马超的定位,从他在章武元年封马超漦乡侯时颁布一封策书就能看出来:

“……暨于氐、羌率服,獯鬻慕义。以君信著北土,威武并昭,是以委任授君,抗飏虓虎,兼董万里,求民之瘼。其明宣朝化,怀保远迩,肃慎赏罚,以笃汉祜,以对于天下。” 

这封策书仔细分析起来很好玩。“信著北土,威武并昭”,这种称赞已经是顶级的了,后头两句里,“抗飏”意思是振翅高飞,“虓虎”是怒吼着的老虎,都是形容大将的好词儿,可接下来立刻画风就变了——“兼董万里”,这里的“董”意思和董事一样,取管理之意;“瘼”的意思是病,引申为苦难。“兼董万里,求民之瘼” 合在一起,就是你要体察民情替他们做主呀。然后一串什么“明宣朝化”、“怀保远迩”,“肃慎赏罚”啥的,都是搞人民的内政术语,一句打仗的事不提——曹魏未灭,刘备要真有用马超的心思,哪怕加一句“为国爪牙”呢——那么这些民是指谁?前头早划定好范围了:“暨于氐、羌率服,獯鬻慕义”。刘备的意思很明白,军事上的事儿您就别沾了,好好地去做氐、羌这些少数民族的统战工作吧。

所以马超对蜀汉来说,就是一个政协委员,纯粹的政治型资产。蜀汉要借重的,是他政治上的影响力。至于军事上的价值,与其说是刘备提防马超,倒不如说他自己已经锐气尽丧,几乎没什么用了。

马超的锐气,是一步步丧失的。邺城、冀城、南郑,马超的亲人同族被曹操、杨阜和张鲁洗了三次。马超的心态也在一步步滑落。他在张鲁时,妻弟董种过来拜年,马超说全家一百多口人,死的只剩咱们几个,哪有心情过年啊。伤心到什么程度?搥胸吐血,可见他的心态和身体健康都已经出现了大问题。等到他入蜀的时候,连最后几个亲人也被张鲁所杀,几乎成了孤家寡人。一个人在这种境况之下,很难再有什么锐气振发,苟活而已。打仗都提不起劲头,更别说造反了。

所以刘备不是不敢用马超,是真不好用。汉中之战他试用了一次,结果在下辩交了学费,从此刘备放弃了军事上任用马超的打算,留守汉中用来搞民族统战工作。

蜀汉有个狂士叫彭羕,有一次去找马超拉拢他造反。吓得马超立刻向国安举报,把彭羕给抓了。史书里说了句话,很值得玩味:“超羁旅归国,常怀危惧”,说明马超自己从来都觉得自己是客军,加上刘备的人事安排比较明显,他一个西北人跟中原帮、荆州帮和益州帮又混不到一起去,心中一直非常不安,时时提心吊胆。马超入蜀数年后病亡,未必不是源于这种极度压抑的心情。看他的临终遗表,那真是悲惶怆然,雄心全无,完全是一副可怜人的口吻,恳求保留马家一点骨血。昔日纵横凉州的锦马超,早已心如枯槁,一如这小小的祠堂庭院。

这个马超墓,诸葛亮在北伐之前曾经亲自拜祭过,还让马岱挂孝。这自然是一种政治上的作秀,充分利用马超的政治影响力,对未来的陇西占据产生影响。倘若马超活着,反而这事会不太好办——要知道,马超本来和刘备是身份对等的诸侯,臣服之后,地位排序也最尊贵,他若是和诸葛亮一起去北伐,出师表落款署谁的名,还真不好说呢。

回到马超正殿的这副对联,大部分写的都不错,唯独“正气弘扬天汉”这六个字,可真是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

正殿门户紧闭,我们只好隔窗观看,里面有马超塑像一尊,据说是明万历年间所立。左右随侍两位,一位是马岱,一位是庞德——在蜀汉的地盘立了个魏将的像,这事有点问题,不过马超身边人太少,不立庞德,还真想不出立谁好,总不能立马云禄吧?

两座偏殿内是马超生平展,模型加图片,都是今人所做,加上门没开,我们就没进去。不过这殿名起的颇为用心,一座叫“一世之杰”,一座叫“兼资文武”,都是有来历的,典出诸葛亮。不过如果知道这两句上下文,就会略显尴尬。马超投靠刘备之时,关羽好胜之心大起,写信问马超这个人如何,谁比得上。诸葛亮深谙关羽心理,就回信说“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当与翼德并驾齐驱,犹未及髯之超群绝伦。”  意思是马超能打啊,跟张飞差不多,但还不如关羽你——所以这话其实是拿马超来抬举关羽的……

附近还有一些名人的题联碑记。比如冯玉祥题的:“千古功名基事汉; 一篇遗疏痛仇曹”, 还有宗泐题的:“长河王莽寺,独树马超祠。” 还有什么“两祠庙峙军山下;二墓古高汉水边” 、“万仞山关今犹在,不见当年马将军”。能看得出来,大家搜肠刮肚,实在想不出什么词来夸奖了。最奇怪的一联是这么写的:“对仗蒲坂西凉马超逐阿瞒;勒石燕然东汉窦宪破匈奴。” 这典故硬凑都硬出风格硬出水平来了,马超打曹操和窦宪破匈奴根本没对比性啊,西凉和东汉也不是一码事嘛。从这些有气无力的题联,也可以看出马超的尴尬处境。

开门的小伙子见我们满院乱转,告诉我们,院旁的这一对雌雄皂角树也很有讲究。我们一听,兴趣大起,问他什么典故。小伙子神秘地说:武侯祠里也有皂角树,不过没刺,这两棵树有刺,因为诸葛亮是文官,马超是武官。我们只好说:哦。

前院转一圈用不了十分钟,然后我们绕到正殿后头,看到一道小木门,门上挂匾上书“马超墓”三字,显然围墙那边就是坟墓所在。我们又是一阵唏嘘,人家庞统墓前的祠庙,好歹还有两进之深呢,马超祠庙只有一进,过了正殿就是坟头,未免太寒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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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又拽出一把钥匙,哗啦哗啦地开门。我们四个人抱着胳膊在正殿后头闲聊,从三国无双里的马上超人聊到真实历史上的马超生平。我说马超这辈子啊,纯属自己作死。马腾明明还在邺城当人质,他就敢举兵造反,连累亲爹被杀;自己妻儿明明还在张鲁手里,他就敢投刘备,连累老婆孩子都杀。这人做事根本没分寸,从不顾家人安危,难怪张鲁不敢把女儿嫁给他。有人评价他是:“有人若此不爱其亲,焉能爱人?” 真是再准确没有。

铜雀说这好歹是马超祠,老马你还是别说了。我还没回答,就听小伙子在门前哎呀一声。我们过去问怎么了,小伙子一脸尴尬地说钥匙打不开锁了。我们纷纷表示感慨,马超真是太惨了,门庭冷落,乏人关注,这锁长久不开于是锈住了……还没感慨完,小伙子截口道:“不可能啊,今天关门的时候才锁的,怎么突然就开不了了呢?” 

面对这意外的困境,前院一下子陷入沉默,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小伙子低头又忙活了一阵,无论如何也打不开。我们轮番上阵,差点把钥匙扭断在锁孔里,还是没辙。斯库里看了我一眼:“老马,是不是你说的太难听,人家不想见你啊?” 我咳嗽一声,摆摆手说咱们别搞封建迷信。

一阵阴阴的风吹过,大家都打了个冷战,看着我不说话。

木门紧闭,锁头顽固,仿佛主人一肚子怨气不想见客。五个人一筹莫展,面面相觑。斯库里又开口:“要不你去上炷香陪个不是?” 我苦笑着说就算我有这心,这里头也没有哇。

我们正闲扯着,小伙子转身要走,对我们说:“你们稍等片刻,我去拿个锤子和凿子给撬开。” 我们大惊,连忙拦住他:“别,别,这太不合适了,哪有撬门上坟的道理,别为了我们几个如此大费周折。” 小伙子看了我们一眼:“谁说是为你们啦?这个景点明天一早还得开门呢,我现在不撬明天也得撬!”

人家既然都那么说了,我们只好乖乖等着。我们本打算在马超墓迅速转一圈,再去武侯祠的,结果出了这么个意外状况,连走都不能走了。这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天色慢慢地暗下来。光线一暗,马超祠显得愈加阴森,庭院里种植的松柏枝条不是上翘,而是下垂,看起来也是满腹怨气的样子,在暮色里如同一个个看不清面目的西凉士兵。偶尔风过庭院,松柏微动,配合“马超墓”三个字的横匾,简直就像是聊斋开头。

小伙子走了以后,剩下的四个人不由自主地朝彼此靠近了一点。我抬起头来,能看到围墙那边伸过来一簇树枝,枝条分为五叉,越过墙头迎风摇曳……哎呀,真有点像是一位古代将军正往这边爬呢。

好在这种情况没持续太久。小伙子很快带着工具回来,叮叮咣咣开始砸锁。砸了约莫有五分钟,满头大汗地说:“弄不开。”  我们见状,赶紧说要不算了我们还得赶路。小伙子还挺固执,说不行今天无论如何也得让你们进去马超墓,我去拿钢锯!然后又走了。这次黄二桶和铜雀也加入挤兑我的阵营:“老马啊,不是我们迷信,这次看来人家马将军是真生气了。一会儿到了墓前,不留下个人献祭,恐怕是不行了。”

小伙子第二次回来,这次手里提了个小钢锯,大概是从那家农机租赁店借的。他杀气腾腾,狠命锯去,这次总算没出什么意外,那锁头应声而断,跌落地上。小伙子把锁从地上捡起来,插进钥匙去——靠,这次居然特么顺利扭开了。

小伙子用手一推,通向马超墓的小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在暮色之中,我们呆立原地,目瞪口呆,眼前的景象,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

我们看来祠堂前院那么简陋,本以为后面的马超墓也一样寒酸——过了门就是坟头。可此时展现在我们眼前的,却是一座极为华丽的木石廊桥,桥身极宽,跨越一道小河渠,平接到对面。桥梁两侧满布绿竹灌木,在河道上空交错。廊桥的尽头,又是一座宽阔的垂花门,朱柱石础,恢弘大气,这才是真正的马超墓陵园入口。入口处树木极繁茂,竟给人一种墓地藏身于林海的错觉。门前落叶满地,萧索中带着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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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完全被震撼到了,这前院后墓的气势,也差太多了吧?后面这气势,都快赶上皇陵的级别了。武陵人去桃花源那种曲径通幽豁然开朗的描述,用在这里再恰当不过了。

我们强抑住震惊,踏上廊桥,跨过河渠。一路上我还在琢磨,汉代的墓葬规制里,什么时候有开水道架飞桥的说法?马超的身份,到底有多特别?莫非他飞将军的称号,是为了掩盖一个关系到蜀汉王朝的大秘密……就在我即将脑补出一个神秘故事之前,小伙子打破了我的构思。他说这座廊桥叫做风雨桥,最早是民国时建的,原本已经倾颓,只剩几根柱子和石头底座,12年重修的时候才重新盖起廊盖。

为什么会修这座桥呢?因为民国时这里要修一条水渠,叫做惠汉渠,规划路线正好从马超祠和墓之间穿过。为了让祠墓之间保持联系,于是在水渠上修起一座廊桥——至于为何起名风雨桥,就不知为什么了。据说在挖这条水渠的时候,施工方不一小心,居然把马超墓给挖开了。好在当时只挖开一条墓道,工人们不知是惧怕飞将军天威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封闭墓道退了出来,只有一把丢在墓道里的铁刀出土。

我们听了这个故事,既有点惋惜,又有点庆幸。马超墓里会放点什么东西,我们都很好奇,但若真的被盗了墓,那也是极大的遗憾。总算坟墓保持完整,还是让马超将军平平安安地呆在墓里,享受他来之不易的安宁吧。

 

过了风雨桥,我们迈过真正的马超墓陵园大门,立刻又被结结实实震撼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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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这座陵园,一改前院那局促的小小格局,占地极广阔,大约有十余亩的面积。一条规整石道沿着中轴线向南延伸,居然还有余裕伸开两道弧线小道,延伸至两翼摆放的休憩石凳。松柏排列成了一个严整的方针,间距完全一样,队列整齐,挺拔肃立,如军阵初成,威严肃杀。大概是因为乏人关注的缘故,这里一点商业气息都没有,没有摊贩没有小卖亭没有非常素净整洁。

而在中轴线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覆斗山包。山包上郁郁葱葱长满了松树,有若旌旗峙立,暗藏雄兵百万。前有一个小亭子,亭里用玻璃罩住了一块石碑,碑上写的清楚:汉征西将军马公超墓。坟包周围一圈还修了石栏,可以环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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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

这规制,这气魄,诸葛亮也比不了啊。

 

我刚从诸葛墓过来,所以数据还记得清楚。诸葛亮的坟冢周长是60米,冢高6米。而马超墓的周长是90米,冢高8米,比诸葛亮差不多大了三分之一。至于其他如庞统墓、黄忠墓、蒋琬墓、赵云墓、姜维墓什么的,就差得更远了。唯一能比的是张飞墓(周长120米,冢高8米)和刘备墓(周长180米,冢高12米。)关羽情况特殊,不在统计之列。

 

但所有其他人的墓前,都没有马超墓前这么开阔。马超长眠于此,应该能回想起昔日在陇西广袤土地上驰骋的往事吧?

偌大的陵园,就我们几个人,远处是一圈围墙,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还会有回音传来。小伙子说,这里曾经一度荒废,陵园被附近农民侵占。后来政府把土地收回重修,方有今天的模样。未看到原来的陵园布置,有些可惜。这个重修的格局规制甚高,周围甚广,可遮掩不住萧索寂寥的荒芜气息——这真是完美地反映出马超生前在蜀汉的地位。

在整个这一趟北伐旅途里,马超墓可以说最为切合墓主心境,真是一个意外之喜。

 

从马超墓出来,我们和小伙子告别,随口问了一句附近还有什么景点。结果这无心一句,居然牵出一段历史八卦。小伙子很神秘地告诉我们,对面其实还有一个和马超有密切关系的地方。我们一愣,忙问是什么?小伙子说是张琪瑛墓。

我们都傻了,那是谁啊?

听了解说我才知道。马超墓南边有一座山叫灌子山,又叫女郎山。山上有一座坟冢,是张鲁女儿张琪瑛的墓祠。相传马超到了汉中之后,张鲁本来打算把爱女张琪瑛嫁给他,后来别人说马超这人人品不好,嫁女就是害女,张鲁就放弃了。可这时候张琪瑛已经爱上了那位西北英雄,闻听父亲投降曹操,打算把自己嫁给曹操的儿子曹宇,毅然出家,继续传播五斗米教,终生不嫁。她临终前,特意遗命要把自己埋葬在马超墓对面,以便可以日夜守望自己的爱人。

张鲁要嫁女给马超后来反悔,历史上有这事。这姑娘嫁给了曹宇,也是有记载的。可史书上从来没提过她名字是啥,下场如何。这故事有鼻子有眼,我觉得是瞎杜撰的民间传说。上手机一查,没想到这个张鲁女儿墓还真是有年头。

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里就有记载:“汉水南有女郎山,山上有女郎冢。远望山坟,嵬嵬状高,及即其所,才有坟形。山上直路下出,不生草木,世人谓之女郎道。下有女郎庙及捣衣石,言张鲁女也。有小水北入汉,谓之女郎水。” 可见张琪瑛这名字可能是杜撰的,但张鲁之女的事迹,却是有所可本,最早能追溯到北魏。

张鲁是道家人,所以张琪瑛很快也有了自己的道家传说。不过这传说有哪里略不对……《道家杂记》载:“鲁之女曾浣衣于山下,有白雾蒙身,因而孕焉。耻之,自裁将死,谓其婢曰:”我死后,可剖腹验之。’婢如其言,得龙子一双,遂送于汉水之滨。女殡于山,后数有龙至,其墓前成溪。” 这两个龙子一个叫青龙太子,一个叫黄龙太子。据说在女郎祠前刻着两条龙,就是他们俩。这个传说和马超恋情放在一起看,真是可以脑补出多少狗血故事啊。

而马超因为和张琪瑛有了这么一段真伪难辨的瓜葛,又当过张鲁手下的祭酒,于是后来也被道教招安,成了阴雷部七十二正神之一。希望他在这个岗位上做得开心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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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

 

在马超墓这么一耽误,出来已经六点多钟。女郎祠墓远在山上,肯定没法去了,我们开车直奔勉县武侯祠。

武侯祠的门口,可比马超墓醒目多了,有一座你绝不可能漏看的华丽大门。武侯祠大门的对面门庭若市,无数摊贩攒集于此,吆喝声此起彼伏。跟马超墓的待遇一比较,真是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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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原本是诸葛亮在勉县的办公室,也是整个蜀汉的大脑核心。万千封文书,都在这里被诸葛丞相批阅,然后快马送去各地。八角楼的烛光,彻夜不曾熄灭。诸葛亮死后,这里被蜀汉官方辟成祠庙,公祭诸葛,是第一个官方认证的武侯祠,号称天下第一武侯祠。

我们走过大门,隔着铁门往里面望了一眼,隐约可见牌楼。可惜时间太晚,武侯祠已经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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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却并不觉得遗憾。

这个武侯祠,说实话我是不太想进的。

诸葛亮死后,许多人希望能够为丞相立祠享祭。按说诸葛亮做出如此巨大的贡献,又是蜀汉中流砥柱,立祠是理所当然的事。可奇怪的是,刘禅却一直没有允许。老百姓们只能偷偷拜祭。结果在此后二十几年里,蜀汉官方居然一直都没给诸葛亮立祠。一直到了二十九年以后,刘禅才批准立祠,但又不准立在成都,怕逼迫宗庙,远远地设在了沔阳诸葛亮生前的行署。

刘禅的心思,大家都看得出来。诸葛亮执政期间,把他压制得太狠了,现在絮絮叨叨的老头子终于滚蛋了,我自由了。你压得老子十几年喘不过来气,老子就让你几十年立不了庙。所以这个所谓“天下第一武侯祠”,是刘禅迫于舆论压力勉强施舍给诸葛亮的,心不甘情不愿,带着一股子怨气。这种祠庙,离诸葛丞相的墓居然还那么近,是唯恐丞相地下呆的不够安稳。

我在成都的时候听李治说,本来成都武侯祠里是有刘禅庙没有诸葛亮庙,老百姓不干,偷偷地把诸葛亮祠挪到里头,和刘备凑成了君臣合祀,而刘禅庙则不知何时被搬了出去,再也没回来。我必须得说,这是报应,干的好。

所以这次机缘巧合,没得到机会进去这蜀汉官方武侯祠,我把它视为冥冥中诸葛丞相的一个意愿。既然这一趟是重走北伐路,那么这种给诸葛亮添堵的地方,不去也就不去了。

当然,你们非要理解成我在找借口安慰自己失落的心,也成……

这个武侯祠里有七院五十四间房舍,占地面积很大。里面值得一看的,有“蜀汉丞相诸葛武侯新庙碑铭并序”唐碑一通,以及鼓楼东院的旱莲。进不去门,却不妨碍我欣赏历代名人在这里的题匾留联,反正这东西不需要进去,门口买本书就够了。

这里的楹联华丽的很多,但大多都是满满的赞誉和褒义词,没必要特意提出来说。最有趣的一副,是光绪年间骆成骧留的:“此地始终关大汉;何年将相似先生。” 大汉一语双关,既指朝代,又指人物,恰与先生相对。回想起骆成骧另外一副名对:“天下无如吃饭难,世上唯有读书高”,都是用字浅显而寓意颇深的好联,不愧是清代四川唯一一位状元郎。

 

告别勉县武侯祠,夜色已经悄然降临,远处秦岭化为狰狞巨兽蹲踞在黑暗中。我们在这些巨兽的睥睨下正式离开汉中,越过阳平关,然后义无反顾地朝向西北方向行进。

此时我们脚下的路,正是诸葛丞相前四次北伐之路的必经之途,也是汉中出兵的第一站。严格意义上的北伐,现在才刚刚开始。

 

下一站,是略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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