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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T城前一年的感觉很像赌玉。我标到了一大块看起来成色很好的石头,外层细腻,有大片松花,被剖开的一角鲜翠欲滴。然而等把浮华一层一层剥下去,里面却是白茫茫一文不值的石头,那盈盈翠绿只浮在那剖开的一角,完全不是原本以为会有的大片极品帝王绿。

 

我在回到杜家的第二天,杜程琛着手准备我的入学手续。他的效率迅速,再过一天的上午,我已经被他送去了附近小学三年级一班的班上。这所小学的三年级班主任很和蔼,同学也还算和睦,只是我没有料想到这里小学三年级的东西比我学过的要难。

我转学过去不久,正好碰上期中考试。除去语文还算不错,外语和数学都答得惨不忍睹。我对着发下来的成绩单坐禅入定十分钟,最后把它团成一团丢进了教室抽屉里面。回去后很庆幸地发现杜程琛并不在家,更庆幸的是家中阿姨告诉我,杜程琛下午出差去了国外,要至少一个月才能回来。

 

我说:“哥哥他经常出差吗?”

她正忙着擦拭桌几,头也不回:“对。杜先生一年里有一半的时间都不在家的。”

我竭力压住脸上要铺展开的笑容,说:“真的吗?这样哥哥会很累的啊。”

一面说一面脚步轻快地去餐厅拿蛋糕。在来杜家的半个月里,每次放学回来,在餐桌上总能看到一块刚刚烘焙好的蛋糕。然而今天下午的餐桌空空如也,我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找到。站在那里看向阿姨,后者被我瞧了一会儿,仿佛刚刚想起来一样,拍一拍额头说:“哎呀你看我,一忙起来就给忘记做了。你想吃吗?我现在去给你做?”

她这样说话,脚下却没有动。站在桌几旁,身材高大。并呈现出中年发福后富态的椭圆形。我跟她无声对视了一会儿,最后说:“不麻烦您了。今天不吃了。”

 

从那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纠结于杜程琛的离家在外。

我相信二十五岁的杜程琛每天面对着我这么一个年龄代沟巨大的妹妹一定很痛苦,当然我也很痛苦,我们一起痛苦的结果就是他在杜宅中呆着的时间越来越短,每天不是出差就是应酬,或者说他可能还有别的去处,总之就是不回家。这本来是我所希望的。

然而他不在家的时候,我又总是三餐不继只能自己翻箱倒柜啃饼干或者是方便面。这对我来说同样很痛苦。这样痛苦的后果就是在短短的时间里我快速熟悉了各种品牌的饼干和方便面口味,然后就导致每次同学只提起半个字,我就能连珠炮一样抢答出答案,并且引经据典品评半天,最后列出更划算或者口感更好的食物清单。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看做一种好处,因为很快地我就从山区时的孩子王摇身一变,变成了专家界的饼干,不,是饼干界的专家,那会儿我头顶上这一名头的光环亮得整个年级的同学都能瞧见。

 

与此同时,我同顾衍之冷战了整整一年。

在最开始,我的冷战只是单方面。因为顾衍之每隔上一两周都要在我眼前出现一次,态度自然地叫我一起出去玩。每次我都坚定拒绝。然而他对我的拒绝姿态不以为意。不以为意的表现就是下一次继续态度自然地叫我一起出去玩。这种行为在一个小孩眼中,分明就是一个大人以一种假装成熟和亲民的姿态,而实际表现出对一个小孩所流露出来持续仇视态度的好笑以及不屑一顾。因此我愈发变本加厉。不仅坚决拒绝,每次在顾衍之回去的路上,他都还会被小绳子小钉子之类的东西绊一绊。我坚持不懈地拒绝以及绊了他多半年,终于有一天,在长达四个月的时间里我都没有再见过顾衍之一面。

 

他不再见了踪影,我在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怀念。又转念觉得假如放学回家的道路中间原本杵着一棵树,然而后来它被砍了,那么它突然不见的那一天,我应该也会很怀念。这说明顾衍之的地位仅仅等同于一棵树,我也并不是因为他特别而怀念。然后怀念就变成了释然。

但是释然这个东西,就像是不定期开合的平行空间。有时候你觉得你释然了,但有时候你又被释然扔回原地。失恋不久的人大概最能体会这一点。上一秒还在口口声声说我不再回忆我决定放弃,下一秒就自我催眠说其实再回忆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吧。藕断丝连拖泥带水难舍难分余情未了。这样就导致伤口总也不愈合,想忘掉的人总也忘不掉。

 

而我没有失恋,可也体会到了这一点。我辗转反侧了很久,优柔寡断都没能让我把顾衍之这个人真正忘却,反而十分闷闷不乐。终于有天放学的时候被同桌看出来,她问我怎么了,我说:“也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你就不要摆出一副臭脸给人看好吧?”

“……”我只好说,“我相信了一个大人,然后这个大人背叛了我的信任。”

我的同桌哦了一声,神色淡定:“我还当是什么。你这果然不算什么大事。”

“……”

“一个大人背叛信任,这简直就是太正常不过的事了好不好。一个大人信守承诺才是不正常的事好么。你听过尾生抱柱而死的故事吧?我当时听那个故事的第一反应就是尾生一定没超过十八岁,说不定连十六岁都没有。我们小孩子才把话当真呢,他们大人一个个油滑得很,能有那么淳朴才怪呢。”

“……”

“而且大人们更无耻的一点就是他们特别懂得粉饰自己。你知道么,”我的同桌语带沧桑,“他们管这些什么说谎啊背叛啊算计啊统统都叫做成长的代价。搞得就跟他们说谎是迫不得已的,背叛是迫不得已的,算计也是迫不得已的一样。这简直是每个大人必备的技能啊。好像没这些他们就活不下去似的。”

“……”

我郑重点头,对她的话表示深以为然。冷不防身后响起一个凉凉的声音:“我一直不知道原来我们都是无耻油滑的人。这可真是个悲伤的故事啊。”

 

我们一起往回看。鄢玉正抄着手站在我们身后。身姿挺拔,微风鼓动衣角,他的脸上冷冰冰。

我不动声色地往后倒退半步。

我的同桌斜跨一步挡在我前面:“喂,我说,语嫣姐姐,我们女孩的事你少管。”

鄢玉眯了眯眼,语调一下子比刚才还要冷十倍:“叶寻寻,你再敢给我说一遍?”

叶寻寻说:“我的瑞士巧克力呢?”

“我凭什么给你买?”

叶寻寻一手叉腰,遥指鄢玉鼻梁:“没买你来见我干什么!”

我在一旁说:“……”

说真的,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象过品学兼优的叶寻寻能有如此气势辉煌的一面。瞪着鄢玉毫不怕死,说好听点,像个女王。说得不好听一点,简直像个女流氓。

 

“我今天不是来找你的。”鄢玉拢了拢袖口,慢吞吞地抬手一指我,“我今天是受人之托来接她放学的。”

我立刻摆手:“不不我不知道原来你们认识你们好像很忙的样子所以请继续不用理我我家就快到了我自己就可以回去……”

叶寻寻还在跳脚说“谁跟他认识啊”的空当,已经被鄢玉拎起衣领,像丢小猫一样丢给身后不知何时冒出来的西装保镖,并吩咐说:“把她送回家。不管她找什么借口,包括什么见鬼的去洗手间去商店去同学家玩,不听就是。一定把她交给叶宅里的人才行。”然后又朝我一扬下巴,“有个大病初愈的人让我把你接去网球场。你跟我走吧。”

“大病初愈的人是谁?”

鄢玉说:“顾衍之。”

我立刻说:“我头晕我不去我要回家。”

鄢玉推一推眼镜,忽地粲然一笑:“头晕是么,正好我是医生,把手拿过来,我来把把脉,看是要针灸还是手术。”

“……”我看一眼鄢玉身后剩下的另外一个保镖,深深怀疑如果我改口说我不头晕但我就是不想去我要回家,鄢玉八成能把我像丢叶寻寻一样丢给保镖然后直接押到网球场去。想到这里吞了吞口水,困难地说,“不,不用了我们还是走吧……”

 

网球场内灯火辉煌。

偌大的场地只有五六个人。不远处有人穿着浅白休闲衫,身形修长舒展,正慢条斯理纠正一个女孩的动作。我正打算绕着走过去,不防他突然抬起眼皮,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下一秒他便向我招招手,依然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含着一点点温柔:“绾绾。过来。”

我站在原地僵持片刻,听到他又说:“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教你怎么打网球。”

他这样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像是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仔细眯了眯眼,觉得他仿佛比我上一次见的时候清减一圈。他同身边的人说了两句,那个女孩看我一眼,转身走开。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线条流畅优美,嘴角有点笑容。带着几分随意的意味。

我终究是走过去。

 

旁边搭着两只球拍,一只深黑一只淡粉。他把后者递给我。我拒绝接受,目光直视前方,声音平平:“我不想学打网球。”

他说:“难道有人下学期的体育不是选修的网球课?”

“……”

我默默无语地看着网球拍,心里想着怎么才能跳起来把拍子扣在他头上。顾衍之已经开始指点我要领:“两脚分开,上身前倾。”

我站着不动,说:“那不是唐老鸭么。”

“……”他握着球拍,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过了片刻,我还是低下头,默默按照他的示范动作执行。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纠正姿势。又过了片刻,我小声说:“听说你生病了。”

“不是什么大事。已经好了。”

他答得随意,一面攥住我的手,一点一点捏成握球拍的姿势。我扭过头问:“刚才你旁边的那个人是谁?”

“叶矜。”顾衍之把我的头掰回前面,“你专心一点。”

我又把头扭过去:“她是什么人?”

他说得漫不经心:“我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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