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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在历史上一共五次北伐,演义里六次北伐。这一系列军事行动被后世归纳总结成了四个字:六出祁山。尽管诸葛亮一共只出过两次祁山,但从文化意义上来说,祁山已经成为了诸葛丞相北伐的一个标志、一个品牌,或者说一个与他紧密相连的精神图腾。

 

出祁山就是北伐,北伐就是出祁山,两者密不可分。

 

而现在这个传说中的祁山就在我的眼前,这怎么能不让人激动?

 

我们离开西和县之后,地形地貌已经大体变成了黄土高原,不过四周还有一些秦岭余脉萦绕,化为远方绵绵山脊,仿佛与我们依依不舍。车子开过长道镇之后,两侧黄绿色的山峦向后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出口,前方视野陡然开阔起来。在我们面前是一个丁字路口。朝南边走,是礼县县城,朝北边走,就是祁山乡。远处已经可以看到祁山脉络。

 

祁山是岷山——就是“更喜岷山千里雪”的那个岷山——的支脉,南临西汉水,北至天水秦城区的尖山,西起大堡子山,东至盐关镇郑家磨。正好与礼县到天水的道路平行而进,成为侧屏。祁山乡就在主脉之下,是个很小很小的镇子,没什么高楼,S306省道从中间穿过去,路上最多的是拖拉机和运苹果的小皮卡,后来我才知道,潘苹果的原产地离这儿非常近。镇子周围是一片片宽阔的田地,西汉水在旁边流过。看上去就是一个毫无特色的西北小镇——如果没有那个东西的话。

 

我们开过祁山大桥后,一眼就发现,在西汉水和祁山乡之间的平坦田野中,突兀地耸立着一座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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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它是山吧,略微有点小,说它是丘吧,却稍嫌有点高。这座土山坐落在田地之间,孤拔挺立,和周围的地质风格截然不同,好似半空飞来一样,显得特别醒目。小山主体呈土黄色,上细下粗,清晰地分成两层结构,每层外围都种植着一排排整齐的松柏。山形不是普通的锥形,体型扁平,很像是一艘巨大的军舰,舰首舰桥都清晰可见。开近一点后,我们还能看到在土山顶端修着一圈城堞,俨然一副城堡的模样。

 

这么一艘庞然巨舰趴在田野里,被夕阳余光拉长了影子,河水哗哗在身畔流过,真是说不出的雄壮与悲凉。

 

这里,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祁山堡。

 

可惜车子没有办法直接从农田走直线穿过去,我们只好一边望着祁山堡,一边沿路绕行。从S219进入S306省道,右转进入祁山乡,没走几百米,立刻右转,走上一条不算很干净的宽路。首先看到的,是一个三檐四础的木彩牌楼,上书五个字:祁山武侯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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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和牌楼都很新,可又显得破落。给人的感觉,不是年久失修式的衰朽败落,而是无人问津式的脏乱。比如路肩随处堆着未清理的建筑垃圾,比如路边有白墙红瓦的新建筑,却脏兮兮的没人打理,大门都紧锁着。看不到任何商贩,只有两三个老人懒洋洋地蹲在路边。这种环境与其说是幽静,倒不如说是空寂。

 

我们走过牌楼,来到路的尽头。这里一个景区大门,里面竖起一面硕大的广告牌和一个不算小的停车场,就在祁山堡山下。一抬头可以看到山顶的大树。在景区侧面还有一栋小楼,窗棂半裂,墙壁斑驳,底层的几个房间还有烟熏痕迹。

 

我们停好车,去楼前询问门票,顺便问问有没有导游解说。楼里居然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在,他们态度倒挺不错,先告诉我说今天没导游,又说你们等等哈,进屋打了个电话。一会儿功夫,匆匆来了一位年纪不大的女导游。女导游语带抱怨,说今天本来不是她当班,只是听说有领导要来,所以临时过来待命。既然我们先来了,就带我们去转一圈吧。我们自然是千恩万谢。

 

女导游虽然是临时拉过来当差,但一进入角色就表现得非常职业。我们跟着她从景区小门进去,沿着一条小路走到了祁山堡的入口。

 

祁山堡的入口是一扇厚实的砖制城门,新东西,但修得不错,有点味道。两侧是两堵高耸逼人的土壁,上有城堞,也是新东西,感觉也还好。可见景区里不是不能修新东西,关键是得放对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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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吸引我兴趣的,是土壁的结构。这里的山体内部完全裸露出来,毫不遮掩,可以看到其壤质很紧致,上面还有很醒目的一条条土线痕迹。也就是说,祁山堡不是天然形成,而是人工一层层夯起来的。我们在这里看到的每一条夯土线,都是三国时期的人一锤子一锤子在版筑里砸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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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感觉,最让人兴奋。从成都出发之后,我们一路上古迹看了很多,说是三国遗迹,其实大部分是明清重修的,真正属于三国时期的东西太少了。此时看到这种真真切切诞生于三国时期的痕迹,耳边仿佛能听到工人们挥汗如雨地喊着号子,把土山一层层加高。

 

其实严格来说,祁山堡的建成跟诸葛亮没关系。这地方早在建安年间就有了,当时叫建安城。后来曹魏先占据此地进行修缮,派兵据守。诸葛亮出祁山时,首先攻克此地,然后才兵发陇西。从此以后,这里成了蜀汉和曹魏之间拉锯的战场,祁山堡也反复易手。诸葛亮不是祁山堡的建造者,他只是充分利用过它。

 

祁山堡大门前有一副楹联:隆中一对鼎足三分天下事了如指掌,前后二表祁山六出老臣心惊泣鬼神。这楹联写的吧……不过不失,没什么特别不对的地方,但也毫不出彩,单纯堆砌罢了。

 

进了门以后,是个照壁,上面对诸葛亮北伐的事迹略作讲解。我对导游说这个就别介绍了,说点祁山堡有特色的地方吧?导游对我的需求有点困惑。我对她说,把我们带到一个可以俯瞰周围地形的地方就可以了。导游哦了一声,乐得轻松,直接把我们往山上带。

 

这祁山堡虽然不高,上山的路还挺陡峭。一米来宽的石板路崎岖盘绕,在满是灌木小树的林间穿行。平心而论,这堡上的绿化做得真不错,总算有了点幽静的意思,不像外头那么破落不堪。很快我们就抵达了堡顶,上头有一个武侯祠。祠前是一个小广场,恰好围着祁山堡的边缘修了一圈城堞。站在这里,堡周围的风景可以一目了然。

 

我这次自驾游,以了解山川地势为主,希望能搞清楚许多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史事。所以在登山的过程里,我很自然地在想,为什么这个祁山堡要设置在这里?军事意图何在?为什么在蜀魏拉锯战中,祁山这个地方如此重要?

 

当我站在祁山堡的高处,俯瞰四下的一瞬间,这些疑问全都消失不见了。太清楚了,尽管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千年的时间,但这地势仍旧是太清楚了。几万字的北伐分析论文,都不如站在祁山堡顶上这么一看。

 

祁山堡这个位置,真是太重要了。

 

诸葛亮的大军穿过西和县的重重秦岭,在祁山堡西南处离开山区,进入平原——至今那里还有一个地名叫做川口,即川兵出口——祁山堡恰好扼守在这个出口前方。在祁山堡正对着的山顶,还有诸葛亮观阵堡的遗迹,与祁山堡成犄角之势。

 

西汉水也流经祁山堡的堡下南方,北去天水,南入西和,其漕运亦在祁山堡的监视范围内。我们目测了一下,堡顶距离西汉水不过两百多米,算上高度优势的话,弓箭完全可以威胁到船只。

 

而在祁山堡的北侧,是南北走向的北祁山。沿山麓南侧的大路开进,可以直达天水,按古道里程不过一百二十里,沿途除了木门之外再无险可据,易攻难守。更何况船队可以沿西汉水上溯,比陆地行军更加便利。邓艾接手陇西地区防务时,舆论认为蜀汉国力已尽,姜维不会再来。邓艾却忧心忡忡地表示:“彼以船行,吾以陆军,劳逸不同。”  这个“船行”,就是借西汉水之力,让远来的蜀汉军反而占据以逸待劳的优势。姜维时代尚且如此,诸葛亮时代的优势就更大了。

 

而在西南方向,通过祁山堡可抵达礼县。那里是直入羌中的通道,可以威胁到南安郡。魏延曾在这附近的阳溪大败郭淮,而姜维与司马昭在铁笼山大战也在这附近。总之一句话,蜀汉在西北的任何一次军事行动,都必须以祁山为基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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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细观察了一下,祁山堡没有藏兵洞,不可能驻屯大军。可见祁山堡这个地方,是一个进攻型的要塞。当一支军队奉行防守策略时,它太小了,不适合固守,只能起到监视作用。当一支军队打算进攻时,它却是一个绝佳的出击基地。可以这么说,祁山堡是一个通往陇西地区的钥匙,谁拿到这把钥匙,谁就推开了陇西的大门,掌握着天水与西和之间广阔地区的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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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就解释了,为何诸葛亮的北伐要称为“兵出祁山”。因为祁山是整个北伐策略的关键节点,是大前提。没有祁山,就没有一切。这一个“出”字用的非常准确,完全体现出了蜀军千辛万苦走出山区,踏上祁山堡这个平原入口时的心情。

 

我站在堡顶,静静地看了半个多小时,脑子里却是翻江倒海。

 

这附近的地形,简直是一道标准的军事地理应用题,里面包括了大部分教科书般的地形特点和应用。你在观察时,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倘若我是北伐军的指挥者,该如何指挥。南、北祁山走势的利用、川口的粮道调度、西汉水流向和漕运安排、周围山头那四、五个观阵堡的选址、天水大道的前探、以及天水大道旁传说中的藏兵湾、点将台、上马石等地,还能远望北方的卤城、天水关……越考虑事情越多,千头万绪一起涌入脑中,让人会变得极易疲惫。

 

在探访其他三国景点时,氛围幽静,心怀幽思,我们站在历史的高度去抒发旷古情怀,心情平静而悠闲。但祁山堡不一样,别处是庙、是祠、是墓、是故居,都带有纪念性质的建筑,这里却是堡,是最具实用的功能性建筑,所以它显得具体而琐碎。在这里我们感受到的,是庞杂繁多的事务,是铺天盖地的细节,是锱铢必争的筹谋——这正是诸葛亮在北伐时最真实的状态。

 

要知道,要实现整个北伐,光靠《出师表》那几页漂亮的PPT可不够,真正运转起来,是要靠大量细致枯燥的准备来支撑,而且诸葛亮事必躬亲,亲力亲为。这些小事在史书都不会有记载,只留下“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杖二十以上亲决”几句短短的描述。这些句子里隐藏着的工作量,我们只有在祁山堡顶才能深切地体会到。

 

诸葛丞相当初站在堡顶,需要思考的事情估计比我们要繁剧十倍吧。这还只是祁山一处,整个北伐的工作量又该有多少?这种高强度的工作,就连竞争对手都看不下去了,发出“食少事烦安能久乎”的感慨。所以如果想感受诸葛丞相的辛勤到了什么程度,不用去五丈原,来祁山堡顶站一会儿就知道了。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是诸葛亮给自己定的绩效考核,他拿到了满分,然后一去不回。

 

我回过头去,看向其他三个同伴。大家同时点了点头,表示都是一样的感觉。站在堡顶,不自觉地就会烦躁起来,想到各种工作项目各种人生规划,度假之心荡然无存。诸葛丞相当年留在这里的情绪,仍在冥冥之中影响着我们。

 

与祁山堡周围的景色相比,上头的武侯祠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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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武侯祠据说始建于南北朝时期,本来是在山下,到了万历年间被当地县令迁到了祁山堡上,还定了每年农历四月初一到初四有庙会唱大戏纪念,修有戏楼,历代均有修葺。到了文革期间,戏楼被砸毁,武侯祠正殿和诸葛亮雕像反倒没事。为什么呢?因为武侯祠在这之前被改造成了粮仓,诸葛亮的雕像四周全堆满了粮食口袋……可惜的是其他古碑、对联、匾额却没逃过此劫,或被焚毁或被填塞各处水渠,难以追回。这就是祁山堡武侯祠如今少有碑廊对联的缘故,令人嗟叹。

 

这个武侯祠不大,结构分成三殿三院,东西厢房前后献殿有二十多间,布局和其他武侯祠类似。值得一提的有三个地方。

 

一是这座武侯祠里有一块难得一见的诗碑。石碑是万历七年由礼县知县李瑁所立,上面刻着巩昌知府、天雄郑国仕的三首《登祁山武侯祠》的诗,还是用瘦金体所写。姑录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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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祁山武侯祠漫赋三首》:

时万历已卯菊月二十三日也

斜日沉沉古庙幽,武侯祭祀几千秋。数家瓦舍连残垒,一派清流绕旧洲。

官道犹存流马迹,佳城犹似卧龙游。老天何事不延汉,五丈塬头星夜流。

秋杪驱车经故祠,仰瞻遗像备凄其。一心惟异心炎祚,六出那停吞魏师。

野岫啼鹃悲壮志,客途游子以螭碑。行间忽忆三分事,洒泪英雄值运移。

扇羽巾纶风度殊,胸中兵甲迈孙吴。三分定伯明天道,二表出师为主孤。

星殒当年难负憾,忠留千载有全模。祁山凛凛存生气,抱德何如祀蜀都。

 

这块石碑的经历也挺传奇。祁山武侯祠在同治三年被焚毁过一次,碑廊遭毁,石碑只能露天摆放。光绪年重修的时候,它被镶嵌到山墙之中。文革破四旧,红卫兵杀上山顶,要砸这石碑。但石碑入墙,想砸必须要拆墙,遂作罢。

 

二是武侯祠正殿前有东、西厢房,效仿成都武侯祠,分列了文武官员泥塑陪祀。不过成都武侯祠的政治味道太浓,失势或有污点的人都被排除,显得特别可笑。祁山武侯祠没那么荒唐,只要是和北伐有关的官员,无论结局如何,都入选了,比如魏延,比如李严。不过位列文官第一位的人你们都想不到——居然是刘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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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名声不高,其实也是蜀汉国内一号传奇人物。不过不是因为能力,而是因为打老婆而出名。

 

刘琰是刘备在豫州时收下来的,他相貌颇佳,谈吐不凡,又是刘姓宗亲,所以待遇颇厚,唯独不会干活,一直都是清客地干活。后主登基以后,看刘琰资历老,就给他封了个车骑将军,位次只比诸葛亮和李严低。具体工作内容呢?史书上说“然不豫国政,但领兵千余,随丞相亮讽议而已”,说白了,就是个花瓶,用来安抚原从集团一群老人。

 

刘琰同志生活侈靡,跟诸葛亮完全不是一路人,可人家又是离休——注意,可不是退休——老干部,不能随便批评。诸葛亮为人谨慎,不会乱说,可魏延却看不惯,两人很快就闹翻了。一个现役大将,一个离休老干部,诸葛亮知道哪头儿轻,就把刘琰客客气气送回成都,免得生事。

 

这家伙回到成都,心理一直压抑。有一天,他老婆胡氏去宫里给吴太后祝贺,一去就是一个多月。刘琰本来就气不顺,这回就彻底怒了:这老婆去了皇帝的后宫一呆一个月,说没事连孙权都不信。等老婆回来了,他抄起鞋底子就开始噼里啪啦抽脸,打够直接休妻了事。

 

这位胡氏也很牛,她毅然报了警。成都110接到报警后把刘琰抓走了——要知道,那时候他的官位可是车骑将军,从级别上来讲,整个朝野除了诸葛亮李严,属他最大——最后法院的判决书说:“脸可不是挨鞋底子的地方”,直接判了个弃市。刘琰因此被打入《蜀书》第十卷里,和刘封、彭羕、廖立、魏延、杨仪、李严等政治犯同归一类。

 

这个案子十分诡异,老公打老婆,搁到三国时代这就不算个事儿;退一万步说,就算犯罪情节属实,刘琰又没杀妻,罪名没那么严重。他以车骑将军都乡侯之尊,因为打老婆居然被判死刑立即执行,有司背后肯定有人——刘禅同学有点做贼心虚啊。

 

总之,把刘琰搁到文官第一位,以年资秩序来说没有问题,就是有点可乐。

 

第三个地方,在祁山堡南角中部有一个亭子,亭子下是一条地道,现在已经被铁栅栏锁了起来。据说这里是一条汲水道,可以直通堡前的西汉水。平时运水,战时出兵。当初马谡肯定没看见这个设置,不然不会在街亭犯错误。

 

除此之外,祁山堡武侯祠就没什么特别的了。诸葛亮殿后还有关公殿,有点莫名其妙,再后居然还有一个佛殿,实在有点不伦不类。东厢房里还有一排诸葛亮事迹陈列馆,不过也没什么真正的文物,无非是挂了几张遗迹照片和地图之类的,乏善可陈。

 

眼见日落西山,我们从祁山堡上缓缓下来,心中没有不舍,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诸葛丞相在堡上残留的加班狂热光环太强烈了,让每个人都心神不宁。当我们走出景区时,我忽然想到什么事情,猛然回首。远处的祁山堡被落日余晖勾勒出一圈金黄色的光晕,轮廓棱角分明,宛若一位疲惫老者,正勉力昂起头来,朝着天水方向坚定地望去,总是不肯垂下。

 

离开祁山堡后,我们没有继续向北进发,而是掉头朝南,开了二十几公里,在礼县县城投宿。

 

礼县号称秦皇故里,是秦文化的发源地,秦人最早的都邑所在地,附近还有秦国初代君王们的陵寝西垂。不过对诸葛亮来说,礼县最大的意义,是给北伐提供了更多选择。

561ee475jw1emv5814f2xj21kw2mt7wh.jpg     (礼县秦文化博物馆)

 

礼县位于祁山南端,西汉水南下至此,再急转向东。一山一水,在礼县这里都产生了分歧,同时也产生了更多的可能性。从礼县绕过祁山之后,有两条路可通西北。一条是石营道,走董亭至南安郡(今武山县),攻击陇西的中部地区;另外一条是狄道道,顾名思义,绕得更远,走襄武(陇西)、狄道(临洮),最终目标是打到(金城)兰州,威胁陇西西部。

 

诸葛亮的祁山战略是对秦岭的迂回,而石营、金城二道则是对祁山战略的迂回。这两条路的攻击范围比诸葛亮的祁山战略更西,曹魏的势力更加微弱,但同时也意味着更遥远的路途和风险。

 

所以终诸葛一世,他都没碰过这两条路。只有魏延曾经带兵深入羌中,在石营附近的阳溪谷附近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大败魏将费瑶、郭淮,从都亭侯一跃升到了南郑县侯,连升两级。

 

诸葛亮走得少,姜维却走得多。经过蜀汉三番五次北伐,曹魏已经把天水陇西一带经营得如铁桶一般,祁山道越来越难走。到了姜维时代,他只能独辟蹊径,打迂回陇西的主意。他第一次是出石营,围攻南安,第二次、第三次和第六次都是走的狄道。有意思的是,他每次攻击这个方向,战绩都不错,一旦回归到丞相的祁山战略方向,就会大败亏输——这真是一个无奈的现实。

 

蜀汉景耀五年,姜维上书刘禅,请求斩杀宦官黄皓,刘禅未批准。姜维不敢再回成都,只能去沓中屯田避祸。

 

对于这一段记载,我一直不太理解。避祸的话,回汉中不就得了吗?干嘛跑去沓中那么远?沓中位于武都西北,远离汉中和祁山道,地理位置十分偏远,又被群山环绕。它在后世的名字前几年变得很知名——舟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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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了解到礼县西部这两条道路和姜维的陇西迂回策略后,我们就回豁然开朗,大感钦佩。舟曲在礼县西南两百里,从这里有一条路直通狄道,和礼县恰成犄角之势。(钟会灭蜀时,邓艾就是从狄道出发,从沓中这里直扑阴平)换句话说,姜维在这里屯田,固然有避祸之效,但更多是为了继续经营北伐。他即使身受朝廷猜忌怀疑,仍在汲汲业业,不改初心。这师徒二人,为了蜀汉可真是操碎了心。

 

这是实地勘察历史最让人心动的魅力所在。一个祁山堡,一个礼县,它们不是简单的两个地名。你站在这里,望见山川大势,把前因后果联缀一处,就能从古人的选择中感觉到他们的心意、他们的志向和情绪。

 

在礼县县城城南15公里处,有一座铁笼山,正好位于西汉水拐头,山势险峻,据说是形如鸟笼而得名。当地人在铁笼山的一眼枯泉中,曾经发现了刻有“军司马印”的方铜印一枚,还出土了多枚戟、戈、铜镞等文物,说明当地是个古战场。姜维在这,没少跟魏军交手。罗贯中在写《三国演义》的时候,还特意写了一段姜维在铁笼山围困司马昭的戏,可见罗贯中搜集资料时,可没少做功课。

 

关于这个故事,我在礼县当地还听说了一个更离谱的民间传说。话说司马昭被困铁笼山,郭淮带兵来救,把姜维撵鸭子一样追着打,在山中你追我赶。姜维的箭射光了,想把弓扔掉,忽然看到前面牛头山崖面上早有诸葛亮留下来的几句话:”宁舍衣,不舍身,宁舍箭,不舍弓。“ 于是没扔。郭淮一箭射来,正中大树。姜维把箭从树上拔下来,回射回去,正中郭淮眼睛,生生把这位正元二年在家里病卒的曹魏名将,提前射杀在铁笼山中。

 

最后讲一个我们在礼县发生的小插曲。

 

我们当晚住在礼县宾馆。次日早上起床之后,我看着窗外还未醒来的静谧县城,随手拍了一张城区照片,发了条微博。吃好早饭后,我们下楼把行李装车,准备出发。这时从院外走进来一人,先是东张西望,然后朝我们直直过来,瞪了我一阵,迟疑问道:“你是马伯庸吗?”

561ee475jw1emv56zu6laj21kw0y4nh4.jpg      (礼县晨景)

我开始有点骇然,不是警察来抓我吧?我昨晚可没去按脚。后来想想,若真是来抓捕,应该是叫本名吧?想到这里,内心一片坦然,点头称是。

 

对方笑了笑,说我一直在追你的文化不苦旅直播,昨天看到你们来了礼县县城,早上刷微博时看到你拍的照片,分析了一下应该是住礼县宾馆。所以我就过来看看,在停车场找满是泥土的昂科威。

 

我们昨天从西和山里出来,一直没时间洗车,结果到现在车外还挂着一层泥浆。没想到他连这一点都计算到了,简直就是福尔摩斯啊。我问您是当地人吗?对方说不是,是天水过来出差的。我略带尴尬地解释说我们昨天没时间洗车,对方摆摆手,宽慰地说:“没事,你们今天是去天水吧?在我们天水,这车根本不算脏。”

 

哈哈哈哈……

 

我们闲聊了几句,然后各自上路。这次意外的邂逅挺有意思,颇有一种“千里遇组织”的欣慰。唯一可惜的是,对方是位男性。不过算了,若是个大姑娘,以其他三个人的八卦心和碎嘴,不定怎么编排我呢。结果他们三个还是嘿嘿冷笑:“这年头,你以为是男的我们就没法编排了么?”

561ee475jw1emv590cv32j21kw2mt7wh.jpg     (礼县县城内路遇招牌)

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下一站,是天水。不过在抵达天水之前,我们还有几个地方要去,比如木门道。我本来对这个地方,只是略带好奇,可没想到,在那里的遭遇,可算得上是整个旅途中最愉悦的一次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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