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瞳

我,许你,生生世世。

有人如是说。

 

1

须泥山上的雪,只在山主醒来那一天才开始下,直至山主再一次睡去,或死。

青瞳从须泥山的冰层下伸出指头,漆黑的眼睛里盛放着蓝天。从天上落下的雪花从她发间伶仃滑过。

“我醒了。”她对身边的扶苏说道。

“你醒了。”扶苏温和回答,道:“他也转世了。”

“是啊。”青瞳长而透明朦胧的袖子扫过雪地,软如月光。

我等他来找我。她这么说着,眼神温软,仿佛她是一个人类少女。

他会来找你。扶苏附和。

“那是自然。”青瞳漆黑的瞳孔轻垂,“我许他的,本就是,生生世世。”

青瞳如是说。

“……是的,他一定会来。”沉默了片刻,扶苏如是说。

 

2

夜莺出生在一个下雪的日子里。从她出生那天起,须泥山上的雪就再也没有停过。

夜莺非常美丽。

她喜欢在死寂的宫廷中肆无忌惮地跳舞,唱着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的歌。

叶戚总是能在宫殿的一角远远的看到她,绯色的,朦胧而美的影子。

夜莺喜欢披着死去母后的大红衫子,赤着脚,踏在血红高墙、赤金屋顶的影子里。

叶戚通常只看她一眼便礼貌而恭敬地垂下他那双青色的眼睛,而夜莺却总是站住,又快乐又哀伤地看他,直到绕过殿角,消失不见。

她现在也正又快乐又哀伤地看他,在一根蜡烛的后面,面前是一层层血色轻纱,朦胧了他的视线。

夜莺是皇帝的唯一的女儿,她正坐在瑟瑟发抖的父亲身边。

血红色的蜡烛插在青面獠牙的神兽头上,一跳一跳。蜡烛下是神官的脸,老迈,充满沟壑而不祥。

叶戚和夜莺之间是一片蜡烛的光,奇妙的波动荡漾出高山上怪兽的脸、菩萨身上吊诡的缨络、地狱浸在血水里的树。

老人发出沙哑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叶戚。”

夜莺看他,似乎因为他被唤了名字而有些慌张。

老人说:“须泥山上的山主醒了。现在我们需要纯洁少女虔诚的祈祷,来抚慰山主,保护这个国家。”

“……那么,谁去抚慰山主?”叶戚淡淡回应。

老人鸟爪一般的指头指着蜡烛后的夜莺。

一向懦弱的皇帝怒吼出声:“夜莺是我的女儿!我怎能让她去雪山祈祷一生!”

然后,帝王蓦的靠近叶戚,狰狞地看着他,一字一句:“你,娶我的女儿,然后,她就可以不必去须泥山! ”

叶戚青色的眼瞳凝视着被包裹在鲜红中模糊的少女。

“我拒绝。”他说,然后慎重地重复一遍:“我拒绝。”

 

3

那是很久之前的回忆,那天,他对青瞳说:“我想碰你。”

他的眼睛凝视着她,漆黑的颜色,边缘有点微微的蓝,象是嵌着星子的天空。

他看着青瞳,一瞬不瞬,重复,“我想碰你。”

他看着青瞳一脸孩子似的茫然无措,轻轻微笑,手指沿着她雪白的头发虚虚划过,“或者,我该这么说,我想你碰我。”

接着,他虔诚向前,张开手臂。

青瞳睁大青色的眼睛,被那男人抱在怀里,感觉他用气息描绘着她的身体。然后怜爱的虚吻着她雪白的发丝。

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感觉到了温度——虽然她知道,温度之于她,是永恒的奢侈,人类微薄的温度,永不可能穿透她周身的清寒。

她听到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绝望而温柔的哽咽,“青瞳……我想碰你。”

那点执拗的声音像是把钝刀,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一刀捅下,就有了伤口,再不能愈合。

男人虚拥着青瞳的身体逐渐蒙上一层寒冷白霜,她听到自己对他说。我给你碰触我的力量。

——然后她便睁开了眼,从回忆中剥离,眼前那无数个轮回之前,对她温柔微笑的影子,瞬间消散在须泥山的风雪之中。

“……他没来找我。”青瞳忽然说,她握着扶苏的长发,流淌夜空似的黑在冰做的梳子下安静蜿蜒,如苍白火焰。

“哦?”

“他应该来找我。”青瞳似乎在自言自语,“但是他没来,但是他答应了我的。”

“……哦。”

“我给了他来见我的力量,可是,他没来。他为什么不来?”青瞳的声音中有了孩子气的疑问。

扶苏想了想,“他可能被什么阻挡住了。”

“他一定会来的对不对?”青瞳绕到他面前,漆黑的眼睛固执而柔软,“他答应了我的,生生世世。”

扶苏低头,看着自己被她握在手里的漆黑长发,他附和,“是的,他一定会来。他无论如何,一定会来的,生生世世。”

 

4

叶戚看着面前的蜡烛。

一根,血红色的,不分昼夜地点着。

阳光从牢房上方狭小的入口照进来,颜色苍白。

他听到有人缠绵地唱着依依呀呀的歌,片刻之后,小小的窗口映出了一张被血红面纱笼住的面孔,他看不清,却莫名地觉得,她一定有一张雪白的面孔。

“我要去须泥山了。”夜莺的声音一如孩童,“然后,我会在那里一直一直唱着歌,生生世世。”

说到这里她笑起来,有点得意,“我唱得可好,谁都夸我。”

生生世世。叶戚觉得这个词刺到了自己的胸口里,柔软的刺疼着,他对她说,你明明可以嫁给别人,没有人不愿意娶最美丽的公主。

“除了你?”夜莺小而苍白的指尖按着嘴唇,仿佛在诉说一个秘密,甜蜜而忧伤,“可是,我只要你。”

“叶戚,我一直喜欢你。“她小小声地说着,鬓边别着的血红色花朵掉了下来,落在他脚边。

叶戚沉默。

“我一直想当你的新娘。”少女小声地描绘着她的梦想,“我们一直在一起,长长久久,直到你也老了,我也老了,一辈子。”。

叶戚沉默了一下,开口:“我从小都在做一个梦。”

“梦?”少女微笑,甜蜜而凄楚。

“是的,梦。”

叶戚从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做着一个同样的梦。

叶戚的梦里,是一片雪白的世界,然后,有一个女子。

那女子苍白如雾气中月亮的影子,长而透明的袖子,极清冷的蜿蜒在冰雪上。

叶戚看不清那女子的容貌,只看到她有一双青色,与他一样颜色的眼瞳,恍若琉璃,寂灭清冷,长睫轻轻开合,他听到流年轻转,细细袅绕。

她向他伸出手,细白的指尖似乎想碰触他的面容,在最后,她却凄然一笑,紧紧的,把手指拢在胸前,用力握住。单薄的身体微微蜷曲着,长发流泉似的弥漫开来。

然后,良久寂灭。仿佛过了一生之久。

她抬眼看他,无色嘴唇弯出一个细弱的弧度,她说:“我许你,生生世世。”

然后,她垂下眼帘,微笑着潸然泪下。

她每日每夜如此呢喃,和着她的泪水。

每日每夜,叶戚都听到那甘美的诱惑,最终,那个呢喃着的承诺沉淀在他的血液中,成为剧毒。

“你想找她?”夜莺小小的微笑着,声音如在荆棘里歌唱的小鸟,“你找到她了吗?”

叶戚沉默。

夜莺终于也笑着哭了出来,她说:“可是,叶戚,我的梦里也有你。”然后她就奇怪地缄默,良久,才轻声说道,“你知道的,你一直知道的。”

叶戚什么话都没有说。

 

5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什么时候?躺在扶苏膝上,青瞳漫漫想着。

青瞳看着自己的头发从扶苏淡青色的外衣上流淌下去,扶苏带着点接骨木味道的手指柔软的穿梭在她的发丝里。

她记不得了。青瞳只记得,那天,她把自己的力量给了他,颤抖着去碰他。

她死死地看着冰霜一层层附着在他的发丝上,她几乎想缩回手去,却被他抓住了手,让她冰冷的指尖触摸他的面容。

在指尖与他肌肤接触的瞬间,她无端想起和她的世界全然无关的火焰,却在下一瞬,被他紧紧拥住——他不断叫她的名字,一声声,又甜美又疼痛。

青瞳轻轻呼吸,气息在半空凝结成了一面小巧的镜子,她对镜,凝视自己的眼睛。

雪白长睫之间,无边幽暗。

他说,他最喜欢她的眼睛,所以,她把青瞳给他,让他用她的眼睛注视一切。

她则换了他的眼睛,每时每刻,都让他活在她血脉之中。

看着镜中漆黑的眼睛,青瞳轻轻笑着,却忧愁而凄楚,她极轻地道:“他还没来。”

扶苏半垂着清冷的眼睛,“他一定会来。”

青瞳轻笑,“是的,他当然会来,他答应了我的,生生世世。”

“……他一定会来。”扶苏郑重承诺,“他无论如何,一定会来。”

青瞳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说着:“扶苏,你听到了吗?有人在唱歌。”

 

6

在夜莺离开皇宫的那天,她身边有着一双猫一样瞳孔的侍女无声丢给叶戚牢房的钥匙。整个宫廷里寂静如死地,叶戚悄悄走出,远远地眺望着,望着轿中的夜莺。

垂着一层一层鲜红流苏的轿子仿佛是一团火焰,夜莺流火的袖子漫漫铺开,绚烂丰厚。她漆黑的头发和雪白的面容,在夜色中氤氲。

叶戚听到夜莺在轻轻唱歌。

微弱迷离甜美凄楚的歌声,恍惚如夏日雨夜里丁香的香气。

忽然,叶戚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无可抑制的疼痛起来。

叶戚悄然跟在轿子之后,悄悄的,无声的,来到了须泥山。

那里早就建好了豪华宫院,依旧是赤金的屋顶血红的高墙,桃花树下丁香花是人造的假物,死寂苍白的四季盛开。

夜莺在这里小声而迷离的歌唱,轻巧地旋转着纤细的身体,她忽然停下,血红的身影被包裹在黑夜的凄迷之中。

“我知道,你在的,叶戚。”她轻轻地说。

树阴里传来了男人若有若无的叹息,夜莺微笑起来,“你为什么要跟来这里呢?”

天地间,一片静默。

夜莺小小地旋转,大幅的鲜红衣裙散开,弥漫在夜色的雾气中。她仰望着叶戚微笑。忽然起风,她面上的轻纱荡漾而去,被席卷入黑暗之中,再也不见。

风雪飘荡,那一刹那,叶戚的视线里满目雪白,旋转着、分出深浅不一的层次,摇曳动荡。

然后,叶戚看到了一双青色的眼睛

夜莺站在一簇青色兰花之后,长而柔软的衣袖隐约透明。

迷乱的雪白瞬间凝固,他凝视着夜莺青色的眼瞳。

夜莺看着他,依旧甜蜜而凄楚的微笑,长睫轻轻垂下,那倏忽间,叶戚听到蝴蝶振翅,惊破流年无数。弹指间,换去乍暖还寒时刻。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你梦里的人……”她如此说,“我不敢和你说,我只能安慰自己,如果不说,我就可以永远以为自己是你梦里的人。”

“叶戚,你现在告诉我。我,是不是你梦里的那人。”

 

8

“青瞳!”那瞬间,叶戚听到自己这么叫她。他感觉自己无法抑制,紧紧地拥抱住她细弱的身体。

他觉得世界昏眩。所有一切,似乎连永冻风雪,都为之静止。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那许他生生世世的人。

原来,兜兜转转之间,他所要找的,其实就在身边。

夜莺小小的微笑着,青色的眼睛甜蜜而凄楚地看他,“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我到了这里,就不能再离开。”

叶戚锁紧怀里的夜莺,在良久的气息熨帖之后,他微微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到自己对她说:我会杀了山主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一定会杀了山主,然后,带你走。”

夜莺看着他,青色的眼睛盈满泪水。

“原来……我是那个人?”她看着叶戚。

“是的。”他温柔地说,吻她的额头。

“我一定会杀了山主。”他说。

夜莺看着他,甜蜜而凄楚的微笑。

叶戚离开的那天,夜莺穿着鲜红的衣裳,痴痴地望,痴痴地看,目送他上山。

她固执的微笑。甜蜜而哀伤,血红的袖子长长蔓延。

 

9

“他要来了。”这天,扶苏提醒青瞳,青瞳轻轻点头,一直垂到脚底的长发顺着她纤细的身体流淌。

“我知道,我知道他来了。”立刻,她又为难起来。可是,我没有鲜红的嫁衣。

扶苏不说话,他轻盈地从袖间抖开一片鲜红,那是一件鲜红如火焰的嫁衣。他用嫁衣把她包起来,看着她沾染上烈火的颜色,语气清淡,“他来了。”

“嗯,他来了。”青瞳稚真地笑着,“扶苏,我们下一次见面,又是百年之后。”

扶苏点头,轻轻理顺她的长发,“你知道的,什么时候我都在你身边。”

他轻轻放手,翩然而去。

她站在风中,象个孩子一样小心拢着身上火焰似的红衣,期待而雀跃,看着山脚的方向。

叶戚看到的,就是这样的青瞳。

在一片雪白中,那女子一身罂粟样的红肆无忌惮的在空气里蔓延,上面压着雪样的白发,包围着雪样的肌肤。

那是须泥山主,他知道。叶戚握紧了手中的剑。看着鲜红身影。

“你来了。”青瞳轻笑,却立刻用袖子掩住嘴唇——糟糕,他最喜欢的是她的微笑,刚才那笑容,是不是太过激烈?她忐忑不安,凝视叶戚。

叶戚看着她每一个微小的动作,小心拉近距离。

“你知道吗?我好想你。”她笑得如同孩童一般稚真,向他而去。纤细的手指温柔向前,想去触碰他的面容,想知道他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温暖?

杀了她!就能带走他宿命中的女子!叶戚看着那一团鲜血样的红靠近自己。

挥剑——

刹那,那剑光比雪白比冰冷,惊破百年。

在那瞬间,青瞳无声叹息,漆黑眼瞳开合,又睁开。她凝视着剑光后俊美的面容。

“我等你……已等了生生世世。”她无声地说,看着自己手指,虚无的从他面庞上滑落。她无力向前,跌倒在他的怀抱,一点点温度攀爬上她的肌肤。她只觉得三千世界,只有被他抱在怀里的这一刹那殊胜。

青瞳缓慢从他怀抱里滑落,雪白的长发压在血样嫁衣上,雪压绛霞。

她的唇边流出鲜艳的血液。她看着他,非常非常温柔的微笑,“不要皱眉,我喜欢你笑的样子。”

她这么说,声音微弱如游丝,连她自己也听不到。

青瞳看到苍天慢慢落下,一切仿佛极远,又仿佛极近。

她听到无尽的久远之前,她一直在等的那人在她耳边温柔呢喃。

他总是对她说他爱她。

青瞳听到自己对他说:“我给了你杀我的力量。杀了我,离开这里。回去吧,你会成为一国圣者,被所有人尊敬。”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不杀我,须泥山就会永远下雪,世界就会被冰冻。”

“青瞳!”

“我们来约定吧,你杀了我,然后让少女唱着安抚的歌,百年后,等你转世,我会再次醒来,到时,你再来这须泥山上。”

“青瞳!”

“……你来,再次杀了我。因为,这个世界上,我只给了你一个人杀我的力量。”

“青瞳!”

“你喜欢这个世界吧,我用我自己,换人间安泰,也用百年……换见你一面。毕竟,人魔殊途。”

“青瞳……”

“你会来见我吧?”

“青瞳……”

“一面就好,让我见你,你杀了我回去,那里有富贵荣华,我只求百年一面。”

“青瞳……”

她听到他用哀伤的语调叫着她的名字,然后许诺:“青瞳,我会陪你,永远。”

她听到自己在遥远的过去,轻声呢喃,我,许你,生生世世。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身体崩碎的声音。

青瞳雪白的身体化为碎落的冰晶。

她缓慢闭上眼睛。

她听到了自己在叶戚怀中灰飞烟灭的声音。

雪过天青,风住了,雪停了,天地间一片苍蓝。

 

尾声

夜莺看着扶苏。

“你是谁?”她细细地问,血红色的袖子掩着嘴唇,眼神甜蜜而凄楚。

扶苏轻轻微笑,“我是谁……你知道的。”

夜莺看着他,小心地走近,看着他向她扬起长长的淡青色衣袖,像是一片徐徐燃烧,青色的云彩。

她眼神迷离,来到他面前,“……我……认识你吗?”

扶苏微笑,“你认识我的。”

她伸手,虚无的抚摸着扶苏俊美的容颜,“你是……”

“我是……”他优雅点头,云朵似的袖子下伸出白皙的指头。

夜莺迟疑着伸出手,血红轻纱漫漫叠着,她覆上扶苏的手掌。

然后,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对扶苏微笑,“我想起来了,我的任务就是让叶戚到须泥山上来。”

“你做得很好。”扶苏说,“我的半身。”

然后,她含笑,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透明,融入他的身体,她忧伤而快乐的问道:“那么,扶苏,你告诉我,我真的,爱叶戚吗?”

他只是回她一个清澈眼神,夜莺闭了下眼,微笑,化为虚无。

扶苏慢慢走回山上,他一片一片小心收起青瞳的碎片,用血红的嫁衣包裹。

你幸福吗?他低低地问,问不能给他回答的人。

你幸福吗?他听到身体里有一个声音问他,他一笑,云淡风清。

“我当然很幸福。”他说。

说完,扶苏极目远眺,看着兴冲冲向山下而去的叶戚,无温地勾起唇角。

青瞳,你许他生生世世,而我,也许过你。青瞳,生生世世,我必然会让你最爱的男人,来见你。

所以,无论是多卑鄙的法子,我都会让他来见你。

青瞳,我许的你的,原也是,生生世世。

 

我,许你,生生世世。

有人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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