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这番谁都听不懂的谈话一度被尘封很久,直至去年叶寻寻在婚纱店中试穿一袭拥有长长曳地裙摆的婚纱,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我:“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的有关两束光之类的那段话?其实哪有描述得那么晦涩,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感觉只有一个。”

她指了指心口的位置,轻描淡写道:“就是这里总是会痛。除了这个,再没有了。”

叶寻寻的讲话总是很精准,这句话自然不例外。只是她还没有总结出来的时候,我已经体会到所谓痛的滋味。

 

我在询问了叶寻寻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之后,又鼓足勇气去询问了顾衍之。只是我虽然准备得充分,去见顾衍之的时候,还是架不住他戏骨级别的临场发挥。他那时正在给院前那棵银杏树浇水,袖子挽起,露出小半截手臂,一边指挥我说:“去把花锄拿来。”

我站定了片刻,还是不情愿地跑回去,把花锄拿了来。递过去后,他又把空空的水桶递给了我:“把这个交给管家。”

“……”

我只好又把水桶接过去,回到房屋中交给管家。再回来的时候顾衍之已经把银杏树周围的泥土疏松好,对我说:“去把剪刀拿来。”

“……”

我只能又腾腾腾跑回屋,问管家把修剪花枝的剪刀拿过来。然后站在旁边等了好了一会儿,顾衍之终于把墙边的蔷薇花枝修剪完毕,直起身来,对我说:“叫管家再拎两桶水过来。”

我等得忍无可忍终于爆发:“我才不去呢!”

他偏过头,看我一眼,微微一挑眉:“为什么不去?”

“……我有作文写不出来,需要帮助。”我说,“你看我都站在这里等你这么久了,你不能稍微停下来听一听我的问题吗?”

他笑了一声。眉眼间再好看不过的模样。问我:“什么作文?”

我定了定神,说:“题目叫做‘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语文老师会给你们留这样的作文题目?”

我仰脸看着他,说:“啊。”

他淡淡说:“你再啊一个试试。”

“……好吧,这确实不是语文作文。”我按照第二套方案很快改口,“我只是看到很多男生都在追求叶寻寻。他们都说他们很喜欢叶寻寻,我觉得我也挺喜欢叶寻寻的。但是我完全没有想给叶寻寻写情书的想法啊。所以,我来请教你,他们喜欢叶寻寻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感觉呢?你也这样给别人写过情书吗?”

 

      我说这段话的时候,T城的天空湛蓝,绣着几缕云边。我眼前的这个人随意穿着件白衬衫,举手投足间从容蕴藉,看过来的眼眸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我在他的眼神底下连动没有动一下。可是心脏那里跳得究竟有多快,只有我自己知道。

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看到顾衍之笑了一声。他把剪刀丢到一边,两根干净修长的手指理了理我的领口。动作慢吞吞,又迟迟不开口,我忍不住催促:“你快点说行吗?”

 

他终于开口,却不是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事:“我前两天碰见你的班主任,听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

 “我听说,”他抬起眼皮来,有点笑容,“最近你收到的情书比叶寻寻还多。有没有这回事?”

我一下子睁大眼,几乎呼吸不畅。

 

我准备了那么多他可能回答的话,却没有防备他来这么一茬。后面的阵脚完全没预备,只能一面大声咳嗽,一面眼睁睁地听他接着说:“那看来就是有这回事了?”

我毅然决定说谎:“才没有这回事!你听谁说的这种话!”

顾衍之慢悠悠地念道:“亲爱的杜绾,冒号。你好,逗号。我是你隔壁班的陈旭光,句号。这是我第一次写情书,逗号。不知道要怎么写,逗号。如果写得错了,逗号。请你不要生气,句号。我很喜欢你,逗号。杜绾,逗号。你知道吗,问号……”

“……”

我踮起脚尖,一把捂住他的嘴。

我的脸涨得通红。半晌只憋出一句话:“你偷翻我书包!”

他的眼睛里还有点笑意,声音在手心后面闷闷地:“我可没有。”

我还是有些愤怒:“叶寻寻告诉我,大人们说的话十句里有六句是假话,还有四句半真半假。留在肚子里没说出来的才是真话。我觉得这话挺适合你的。”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把我的手掰下来,慢条斯理地,“情书里写的都是什么,我觉得我比你了解。刚才那些话都是情书里面最经常写的几句,我随口编一编,套一套你的话罢了。原来还真有这么回事。你的书包里经常有情书?看来以后要每天检查一次。”

“……”

顾衍之看着我的眼神再平静不过,我跟他对视一会儿,脑海中有一段时间不停地闪现着无耻啊可恶啊叶寻寻果然说得对这群老男人都是得道千年的老妖精最可怕最不要脸了等等,最后千言万语只汇总成了一句话:“我去拿水桶。”

 

说完转身就跑,被顾衍之抓住手腕拽回去。我没能提防住速度,脚下一歪,腰身挂在他手臂里。听到他悠悠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杜绾,你喜欢上谁了?”

 

      立刻抬头,去看他的表情。这个动作做起来非常不适,却根本顾不上。只看到顾衍之深长的睫毛,他低下眼,仍是几分不紧不缓的意味:“你是打算老实交代,还是我给你说出来?”

“……”

我觉得有些呼吸困难,心跳如擂鼓,找不出一丝开口的力气。直直地盯着他,像要把他戳出一个洞。

他又看我一眼,徐徐念道:“亲爱的燕燕,冒号。两个月没有给你写信,逗号。我很想你,句号。你最近还好吗,问好。我最近过得不太好,逗号。主要是有一点困扰,句号。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句号。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句号。”

“……”

我终于被他刺激得找回一点力气,瞪着他半晌,大声说:“你居然又偷看我给燕燕写的信!”

“首先说,上一次我只是无意中看到。然后,这一次我也是无意中看到。”顾衍之心平气和道,“你把信放在桌几上,我回来拿趟东西就不小心看到,怪不到什么偷看不偷看的头上。”

 “那你也不能看我的信!就算看到你也该回避的好不好,我都没有翻过你的手机,你怎么能翻我的信啊?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你想的话也可以翻我手机,我又没说不可以。”顾衍之说,“我只不过随便这么看一眼,你就给炸毛成这样。你究竟喜欢上谁了?”

 “……”

我突然一下之间又丢了力气。过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不能告诉你。”

 

那天我以这六个字作为结尾,后面不管顾衍之如何询问,都一言不发。他把人选从楚煜到江燕南一个个地猜过去,最后几乎把我可能认识的人都问了一遍。我始终不说对,也不说不对。后来想盘问这种事情也需要一定前提,如果不是当事人在意的事,那么随便说一说,套便也套出来了。可如果问题正戳中对方心口,那齿关无可厚非就变成两排金刚豆,再也撬不开。

 

之后从十二岁的那年暮春开始,到我十五岁的生日,将近三年的时间,所有的事都像水一样得淌过去。

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一切的改变都是按部就班之后的必然。对于顾衍之,如之前叶寻寻所言,果然在两个月内与叶矜分了手,自那以后没有再交新的女朋友。叶寻寻因此说顾衍之一面长成那样一张好看到让整个T城女人都心动的脸,一面又潜心把自己打造成一副温柔又疏远的圣人模样,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这话被偶然路过客厅的顾衍之听到,脚步顿了顿,偏过头来:“叶寻寻你刚才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叶寻寻立刻坐端正,改口道:“我只是在恭贺教主您片叶不沾身的功夫修至顶重而已。”

顾衍之微微笑了笑:“总归比不上你对鄢玉使的暴雨梨花针。”

“……”叶寻寻刷地变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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