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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丹枫随着下人一路分花拂柳,来到锦鲤池边时,梅尧俞就立在水边的一个亭子中,对着雕花栏杆,隔空抛洒着鱼食。

“即将成为新郎的人,现在在这里喂鱼,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呢!”丹枫走到梅尧俞旁边道。

“偷得浮生一日闲。”着水蓝色织锦云袍的男人悠悠闲闲地答道。

“原以为能在你脸上看到些愁苦呢!可真是叫人失望,”丹枫毫不留情地揭开对方的伤疤。

梅尧俞却不以为意,放下手中的鱼食,转身对着她,脸上笑意渐盛,“是啊!我心里可是痛苦得很呢!不做些什么事弥补一下,会更加痛苦。”

“你指的是?”

“想不到昨日姑娘从那么高的树上摔下,如今还能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真是奇迹!”梅尧俞说着惊叹的话,语气中却听不出丝毫的惊叹成分。

“消息可是传得真快呢!看来是小孩子话多喽!”丹枫顿了一顿,继续道:“所以呢,先生意在表明什么?”

“你那日晚上说的,我的愿望马上就可以达成,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丹枫走到栏杆边上,撒了一把鱼食,看到许多鱼纷纷游过来吞吃食物,其中一条锦鲤格外引人注目,她思索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听说锦鲤会给人带来好运气,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梅尧俞摇摇头。

丹枫回过头道:“是不知道,还是不会呢?”正在此时,盛放鱼食的陶罐被她不小心挥过的胳膊打上,掉进了水中,鱼食纷纷洒落,然而池中的游鱼因为受惊纷纷四散而逃,眨眼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看,于我们而言就是这样的结果,所谓的好运气即便来了,很快也就会消逝得无影无踪。”

“真是不幸呢!”女子这样总结道。

“不知道你与我相比,那个更不幸些呢?”梅家的家主饶有兴致地发问。

女子轻笑一声,眼睛看向天空,沉默半晌方以轻快的口吻答道:“那要看先生的选择了,想来先生马上就要面临这样的选择了呢!”

“哦?”

“据我所知,筑梦师最大的能力,并非筑梦,而是——一个幻化的水镜阁。前尘往事,一一展现。”

水镜阁,在以特殊媒介为引时,可以显现与参与施行者有紧密联系的人的前尘往事。徒然耗费心血气力,却是镜花水月,无可挽回。

“那你也应当知道,水镜阁噬心,没有哪个筑梦师会冒着这样的风险去施行此术。”

“如果我愿意帮你呢?”

……

长久的沉默后,梅家的家主看着眼前的女子,长长叹了一口气方道:“以你之力,恐怕是要灰飞烟灭的吧!”

“怎么会那么快呢?先生忧虑过多了,我不过是想帮先生一个忙,完成当初的许诺,顺便想知道我爱的人,在过往的时光里,是什么模样,这就足够了。”

可是,这条路尽管漫长,的确是快要走到尽头了吧!而且,想要的怎么能够得到满足呢?只怕会想要的更多,而且,不单单是她一个人会做出不该做出的选择吧?

 

是夜,丹枫来到梅园花坞,推门而入时,梅尧俞正站在窗口,冷白的月光打在他一边脸上,整个人陷在半明半暗中,一如前些时候她昏倒醒来后看到的情形。

听到声音,他回头看向丹枫,却见紫衣的女子微微一笑,接着从脚下一双软丝绣鞋,到微青的衣裾,再到双手,直至整张脸消失不见。

气流涌动,他猛地转身,紫衣女子的脸慢慢显现,双手自虚空中抬起,做出展翅的动作,划出一个光度。

“我的确非转生之人,只是你可知,我活了多少年?挚爱之人在我面前死去,曾痛彻心扉,只是岁月流逝,这种苦痛也慢慢淡忘了,所剩下的只有执念。人不能活在过去,可我偏偏是这样的人,所以才觉得痛苦。”

当烛火在指尖明明灭灭,岁月如静穆的流水波澜不惊。一日一日的太阳东升西落,星辰变换位置,连回忆若不反复温故都变得稀薄,所拥有的,便失去了珍贵存在的意义。

蔷薇发钗从头上取下,长发如泼墨般垂落,丹枫前进一步,抓住梅尧俞的手腕举起,拿着发钗迅速划过他的手心,在一片喷薄的血雾中,幻境渐次在眼前展开。

“想着她,她便会出现。”

╝雨不知何时开始下,风也起了。回首望去,楚地已是黄昏;梅府门前,丁香空自缔结成了雨中的愁悲。淅淅沥沥的雨里,梅尧俞似乎又看到那个身着素衣,撑一顶月白骨伞的清丽女子向他走来,远远地,噙了丝笑,然后微微低头,就要擦肩而过。他并未转身,只是拉住了微青的衣裾。那女子回头,竟吃吃的笑了起来。那是丰神俊朗的男子,她感觉得到。她扭过了头,轻轻一挣,衣裾便滑脱了。她轻轻道,“城北柳家柳如弦。”原来是柳府柳行懿的女儿。他思量着要说什么,可那姑娘似是自言自语般,脚步轻的似浮在水面上,已经渐渐走远。                                                                       ╔

紧接着瓢泼大雨从天而降,一片水雾茫茫中,幻境突然呈现崩塌之象。梅尧俞看向身旁,却见丹枫浑不在意地拭去嘴角溢出的鲜血,稳住心神,维持住幻境。在一片雾雨,烟雨阁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落雨纷纷,却见柳如弦拂起珠帘,撑着月白骨伞走到烟雨阁中。熟悉的调子,难言的哀伤。梅尧俞走到她的身边,握住那冰凉的手,轻声问,“什么名字?”

“曲子吗?”柳如弦抬眼看向他,眉目如画,苍白安静却让人有种天长地久的感觉。

他忍不住想要吻下去。女孩子却伸出食指挡住了他的唇。

“你不知道?”少女唇角添了顽皮的笑意。

“相思诉衷情。离开这么久,我很想你。”梅尧俞看着顾清霜,眼中是浓的化不开的深情,他又怎么会不知道这首曲子,不明白里面的心意?

他坐到柳如弦的身旁,少女便环住他的腰,把头枕在他的胸膛上。

“你的心跳得真快。”

“有吗?”说完他捧起她的脸,深深吻了下去。

烟雨阁外,雨正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

  毫无顾忌以为的“天长地久”,只除了离开时候,将所有的回忆展开,是一幅戛然而止却美好的画卷。

柳如弦的魂魄曾徘徊这世间三年,眷眷不肯离去。那时,梅尧俞可曾有留心到枕边残留的蔷薇花香?最后一日,她已濒于魂飞魄散之际,方投入轮回。三年,不多不少,恰让一份尘缘错过。

碧绿的藤蔓攀着月桂树,回忆越勒越紧,简直要人陷入窒息。

╝身着青衫的贵公子坐在树下,梅花飘落,似细雪轻洒。修长手指抚上琴弦,琴音淙淙,流动而出,在空旷的寂静中跳动。

一曲奏罢,立在旁边身着鹅黄衣服的少女脸上现出迷惑之色,清脆好听的声音响起,“九哥哥弹得真好听呢,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繁复的指法,连教坊里最好的师傅都比不上,可我怎么没体会到诀别之情,是我太愚钝了吗?”

杞九微微一笑,“你觉得该有什么情呢?诀别本就无情。来,我教你练。”

他立在一旁,偶有俯身去修正,从侧面看去,少女似在他怀中,一脸喜悦。梅花悠悠然落下,琴音磕磕绊绊,最终变得流畅。                                           ╔

看到这里,丹枫的心猛地痛了一下,水镜阁开始现出崩塌之象,顷刻幻灭。

又是谁说的呢?多情是蛊,岁月似梦魇。

“怎么……这是怎么回事?”梅尧俞的惊呼声从一旁传来。

丹枫弯起嘴角,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先生看下去不就知道了吗?不妨看看我的过去。”她拿着发钗,狠狠划过自己的掌心,双手自虚空中抬起,作出展翅的动作,划出一个光度,在脑海中将那个人的轮廓一点点从模糊描绘清晰。

水镜阁再次展现,只是世间事除造化外岂能形容?

╝海棠花树下,白衣的女子一剑刺中了墨蓝衣衫青年的心脏。云剑看着她,微微笑着说,“不要哭啊,你是对风将很重要的人呢!” 

漫天飞雪把幻景淹没成一片纯白,拥月楼上她被风清扬刺中,同样的雪夜,又被陆翊风所救。

之后的之后,辛朝时吹箫的年轻男子,康朝时留下玲珑棋局的棋怪,显朝时文名冠绝天下的翰林学士,武朝时手无缚鸡之力却在朝堂之上面对昏君慷慨陈词,落得杖刑至死的文官……                                                                       ╔

往事纷纷,幻境里四百年转瞬即逝。

“生生世世,我都会永远守护你。”他从来都是个守诺的人。曾渴求的相逢,原来早已经来到,兀自沉湎于往事不可自拔,竟不知缘分一而再地被错过。

她仍然记得离开的时候,大雪纷纷扬扬,天那么冷,心那么凉,只有剑插进去的地方温热的鲜血汩汩流出。他脸上是哀恸的神情,话语断断续续不成句,“若有来世,我的手不会再拿起剑。”只因他用剑给了她最致命的伤口。

他果然不再用剑,但他的身边,已有他人作伴。

可笑啊,可笑!

幻境由于没有支撑,开始崩塌,终于在闪现暖风阁外,夏未初遇丹枫的景象时倏然灭失。

鲜血不断溢出嘴角,丹枫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这时刚刚明白过来的梅尧俞扳过她的肩膀,眼睛死死盯着她,“刚才的那是什么?为什么会有顾清霜?”

“先生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柳如弦体内残存一魂一魄,只要找到转生之人,加上我的一滴心头血,此月十五月圆之夜就可以复活。至于顾家的小姐,先生可真是幸运啊!”她语带讥讽地答道,不以为意地擦去唇角的鲜血,然后哑着嗓子道,“喂,你握痛我了!”

梅尧俞松开她的肩膀,眼中满是震惊,“幸运?你把那叫做幸运?那么,你告诉我,顾清霜会怎样,嗯?”

果然是筑梦师啊!这么快就抓住了重点,丹枫回想起杞九的脸,渐渐与记忆中的风清扬重叠,那个人明明已经死了,可这四百多年的等待,该说是不甘心呢,还是嫉妒?

她手捂上胸口,慢慢道:“倘若人的魂魄不完整,便会是羸弱之身,大多活不过成年。而顾清霜,如你所见,确是柳如弦的转世。你知道我这些话什么意思。”

梅尧俞想起杞九二哥和自己提起过的,顾清霜是其父亲在世的时候最疼爱的孩子,却自小体弱多病,每当病症来袭,便如半死,只能靠参汤续命。他沉默良久,方开口道:“若是如弦回来,顾家小姐会怎样?”

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心肺衰竭,药石罔效。”

所以,你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她死去有十八年了,你始终无能为力。”

“十八年了……”他喃喃道。

十八年罢了。丹枫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抬起已变得半透明的手,心中忽然凛然。冷,为什么忽然这样冷呢?她随之响起来的声音也在寒凉的夜气中徒显得鬼魅。

“顾清霜,你和她之间并无可能。柳如弦则不然,她若回来,你们自可长相厮守,不离不弃。所以我很好奇你会做怎样的选择。你会怎样做呢,嗯?”

长长久久的沉默。丹枫拉开门,步入庭院中。本该春夜折花,盈香满袖的无边月色下,她鬼魅般的声音,那些悬浮的词句,轻飘飘又分外清晰地飘入梅尧俞的耳中,“你会怎么做呢?我已经如此厌恶自己了,你呢?”低低的轻笑声仿佛就在耳畔,直教人心生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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