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可以挪动的时候,姜侨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不过凌晨三点一刻,还有两个钟头才会天亮。

最近一年,她几乎每个月都会梦魇一到两次,意识醒着身体却醒不过来——十分清楚地感觉到有一双手在扼着自己的喉咙撕扯自己的身体,只是丝毫都叫不出也动弹不了,其实叫得出又能怎么样?整栋公寓不过只住着她一个。

即使已经经历了很多次,即使医生告诉她这是在精神压力过大疲劳过度、神志已经清醒肌肉神经还未醒时才会出现的现象,与鬼怪之说毫无关系,每每醒来她却仍旧感到恐惧,仍旧会缩在被子里几乎一秒一秒地熬到天亮。

 

惊醒后姜侨安总是口干舌燥,却因为惧怕外室的黑暗生生忍到天亮,她镇定了片刻,侧身去开床头的壁灯时意外看到一丝暖光从卧室的门缝泻入,怔了怔才记起穆因也住进了这间公寓。

有旁人在自然不用再害怕,姜侨安立刻披上睡衣的外袍去厨房喝水,离开前又从橱柜里拿了半瓶白兰地和一瓶汽水。 

回卧室时途径客厅,正窝在沙发看电影的穆因摘下耳机问:“我吵到你了?”

 

“没有,怎么还没睡?”

“我认床,翻来覆去太难受,不如起来。”他笑起来十分温暖,瞥到姜侨安手里的瓶子便好心提醒,“掺汽水进去容易入口,也更容易醉。”

“不会,我只喝一杯助眠。”她本想回房,却鬼使神差地问了句,“要不要来一杯?”

见穆因点头说好,姜侨安又去找了两个杯子,亲手帮他倒酒,她的手指非常漂亮,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涂着很亮的大红甲油,丝质睡衣亦是大红的,只是这样热闹的颜色,却反被她穿出了凉薄的意蕴。

 

 “本来我准备尽快另找间公寓搬出去,可是刚刚去网上看了看,位置大小价钱都合适的公寓一时不太容易找,搬家也有点麻烦……如果你不介意……”直到现在姜侨安才发觉,屋子里有另一个人的气息可以令自己安心不少,因此她开始考虑继续住下去。 

没等她讲完穆因便说:“当然不介意,我同意你住并不是被穆嫣逼的。”

姜侨安松了一口气:“明天我拟个合同,先把半年的租金给你,我知道穆家的三少爷肯定不会在乎这点钱,可你要是不收,无论如何我都过意不去。”

“我收你的钱一定会被穆嫣骂死,我既不会家务也不想请不认识的家政,还要感谢你帮我打理屋子。”

姜侨安觉得在言语上推来推去实在没意思,便停住了这个话题,举了举杯:“相处愉快,晚餐回来吃的话提前告诉我,做你爱吃的菜。”

 

穆因也没推让,只笑着说好,两人各怀心事,沉默地喝完了半瓶,姜侨安正要起身回房,又听到他说:“来这儿前战友送了几瓶不错的酒,还没开封,一起试试?”

姜侨安极少喝白酒,看过瓶身的度数更是不肯:“你们在部队呆过的人个个都能喝,我可不行。”

穆因去厨房换过小杯,只给她斟了一半:“尝尝看,这个不辣的。”

她抿了一小口,抬起头冲他嫣然一笑:“还真是不怎么辣呢。”

姜侨安并不经常笑,穆因看得一怔。

 

她漂亮得很雅致,眼睛不大形状却特别美,精致小巧的瓜子脸上配着非常高挺的鼻子,沉默的时候苍白纤细得像株阴生植物,一笑,嘴角就勾出一个十分妩媚优雅的弧度,乍一看并不算非常非常美,却有种很耐看的韵味。

回过神来时,穆因才发觉自己的目光有些放肆,给她倒满了一杯后稍稍尴尬地转移了话题:“听我妹妹说你在之前的城市可以有更好的发展,怎么突然辞了职到这儿来?”

姜侨安有些黯然,随口编了个理由混了过去,穆因听完笑了笑:“我妹妹一定告诉你我是因为婉怡要结婚才躲过来,其实并不是,我再蠢,拿得起放得下也做的到。我出生、念书、工作都在同一座城市,像这样一呆快三十年总是会厌,所以才想趁着父母还年轻不需要我照顾,换一个新鲜的环境独自生活一阵。”

 

酒劲渐渐上来,姜侨安觉得自己的言语不再受控制,意识上觉得不应该,嘴巴却说了出来:“除了周婉悦,周家的人我个个都不想提,尤其是周婉怡。”

穆因知道她和周家关系微妙,却没料到她会这样直白的告诉自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你的事情我听穆嫣说过一点……婉怡对你不好大概也是为了自己的姑妈,她表面上虽然任性不懂事,其实人很好。”

“她和她姑妈的性格一模一样,所以才情同母女。”姜侨安冷笑着讽刺,她最不耐烦与人争辩,见话不投机便起身欲走,只是酒气上逆头晕无力,起了一半又坐了回去。

 

穆因沉默了一下,自顾自地回忆:“十几岁时我得过病毒性角膜炎,家里为穆嫣的办生日宴,来了很多人,奶奶不想让我一个人闷在房里,就叫了几个年纪相仿的带我去花园,因为突然失明,我变得十分敏感沉默,别人开稍微过分一点的玩笑我也非要争,那时候大家都是一样的年纪小不懂事,言语不和自然会动手,我虽然看不见却拼了全力又踢又咬,他们顾忌我是病人倒也没占到多少便宜,为了泄愤就把我的猫扔到了泳池里,后来还是婉怡帮我把猫捞了上来,又带我回房帮我包扎。不过等我换过角膜她又随父母去了外地任职,再次见面已经是十年之后,我跟她提起往事,隔了太久她已经完全忘记了。”

“……把猫捞上来帮你包扎的那个人是我……你后来问周婉悦我是谁,她说是她家的妹妹……不过你会搞错人一点也不奇怪,那时候你看不见东西,除了周婉悦,谁都不会认为我和周婉怡一样也是她的妹妹。”姜侨安面无表情地说,“当然,我也不会。”

 

第二天醒来时姜侨安又觉得后悔,她和穆因连熟识都算不上,竟为了一时之快挖苦人家心目中的女神,忆起负气回房前他错愕的表情,她更是尴尬不已——父亲和继母皆已过世,自己和周家也不再有瓜葛,过去种种的恩怨是非,如若不是乘着酒意,她又怎么会向旁人提及。

走出房门的时候听到客卫淋浴间的水流声,姜侨安知道穆因已经起来,便开始准备双份的早餐。她不清楚穆因的口味,只好照着穆嫣的喜好来,用笋丁毛豆胡萝卜培根炒了蛋炒饭,又切了几片薄薄的火腿煎老了盖在上面。

姜侨安做事一向利落,关火装盘的同时厨房也已然收拾干净,见穆因从浴室出来,倒好豆浆招呼他吃饭。

穆因有些意外,落座后边连连恭维早餐精致可口边与她聊天,从天气、工作、时政谈到最新上映的电影,昨夜短暂的分歧烟消云散,似乎从未存在。

因为赶着上班,早晨的时光总是格外宝贵,姜侨安来不及收拾碗筷,吃过饭后便立即回房洗澡更衣,昨晚睡得不好,隔着层层雾气也看得清镜中的黑眼圈,粉底自然遮掩不住,她干脆选了黑色的粗眼线,化了个稍稍浓重的妆。

 

姜侨安拎包出门时穆因正一脸凝重地立在厨房研究洗洁精的用法,见此情景她不由地笑出了声:“你放着别动,我都是晚上洗碗。”

“饭是你做的,碗当然要我来洗。”见她似是要去上班,穆因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穿上外套一同出门,“我开车送你。” 

姜侨安先是莫名其妙后又想起自己的车还停在公司,便笑着推辞:“不必麻烦,我打车乘地铁都可以。”

“我下午去单位,上午去见朋友,正好顺路送你。”

 

穆因去拿车的空隙,姜侨安等在楼下的花园,不出两分钟,那辆银色的加长车就驶出了地下车库,只是并没有往这儿开的意思,她有些奇怪,立刻挥手示意。

隔了足足十几秒车才掉头过来,姜侨安拉开车门,笑着说:“不是说好在这儿等的么,你怎么直接往外开……”

待看到驾驶位上坐着的人,姜侨安简直目瞪口呆,时墨驰一脸莫名地问:“姜小姐想搭顺风车?”

她正不知如何进退,幸而听到后面的车鸣笛,回头看到降下了车窗的穆因,匆匆对时墨驰说了句“不好意思,认错车了”便立即关上车门跑了过去。

看到那辆一模一样的车从自己的车旁呼啸而过,有那么一瞬间时墨驰简直生出了撞上去的冲动。

“很尴尬?”穆因看出姜侨安的心神不宁,笑着安慰“穆嫣也常认错车,她从来都只看样子不看车牌,却反怪李易江的车满街都是,我的这辆又太小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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