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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礼成了。”年老的仆人俯身凑近崔氏的耳边轻声说道。崔氏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他的脸,手则抓住了他的胳膊,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直到完全确定,她整个人方平静下来,却正如秋天落败的叶,即将凋亡。

春到满处,清癯的男人缓步行来,轻柔地踏碎一地绿色多汁的黄葛叶,站在四四方方的庭院入口处,以一种非常平静的目光看着那黑压压如一个吞吃人的门洞。清亮的泪水盈满眼眶,倏地掉落下来,没丝毫痕迹地洇进潮湿的土地间。不是痛苦,不是愧疚,也不是怨恨,仅仅是麻木。流泪不过是因为身体的压抑。他很多年没有流过了,没有留出的眼泪层层毒素般累积下来,日复一日,终于找到一个机会,然而也不过是这一瞬间,仅此而已。

他抬手仔细擦去一点泪痕,闭上眼睛,唇角轻轻浅浅勾起一个要弯不弯的弧度。原来死去就是这样啊,真该早早离去,方能让活着的人长长久久受到折磨,若是慢慢地耗,承受着痛苦一点点耗尽性命,一点点将本该有的怀念、追忆耗得丝毫不剩,那么就是这样的吧。

簌簌无风花自堕。

再次睁眼时,被誉为江南最为洒脱人的梅家家主,目光中已是一片澄明,曾经的雾霭消失不见。昔年,他容颜未改,眼中却有霜雪痕迹;今日,他心已老,目光若琉璃无垢。

是压得太重了吧,弦就这么突然断了。

蝶懒莺慵春过半。

于风雅中,踏步而来,红衣逐火的男子,本该压过这一院春光,却散开漫不经心的冷颓气息,将温暖日光都侵凉。他走过庭院,踏过门槛,转身到母亲的床边,坐下来看着那张灰败的脸。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将母亲的头托起来,端过桌上茶杯,将茶水凑到她干裂的嘴唇边。崔氏费力地睁开眼,咽下一点,其余的则顺着她的嘴流下来,流到衣服上。

梅尧俞看见了,便朝着他母亲微笑,小心地把茶杯放回原处后,重新将她扶下。然后,他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臂,俯身凑到他母亲耳边,轻轻道,“已经帮母亲达成心愿了呢,母亲就安心离开吧。以后,儿子要走的路,母亲可以在上面好好地看着,不要太失望哦。”

崔氏闻言,身体猛地颤抖,她的手忽然伸出来,抓住梅尧俞的手腕,指甲深深扎进肉里。

“母亲力气还是这么大呢!”梅尧俞一个一个掰开崔氏的手指,将她的手放回被中,以极轻柔的语气道,“母亲,离开罢,好好地睡下去,做一个好梦。”

那终年负重的女人缓缓阖上眼睛,咽下最后一口气,走向人生的尽头。似乎有微弱的叹气,几不可察。

梅家家主面上是凛然神色,他起身脱下一身厚重的喜服,接过家仆递过来的麻衣,淡淡吩咐办理后事,然后便头也不回走出这庭院。

我身仍在此世,然我魂已入幽冥。

树木的阴影被无限地拉长,碧绿饱满的叶子衬着黄昏飞舞下来,无声堕地。

 

由于梅家的特殊情况,虽说是两大家族的联姻,婚礼却并未按照晨迎昏行的传统习俗。仪式早已结束,宾客们在引导下移到了另外的别院,直接留下等待后面的安排。等到梅尧俞一身缟素而来,一切已经不言而喻。

黄昏已至,接下来几天是一系列的丧葬事宜。江南崇简,不喜奢侈,流程也与北地有所不同。安排好宾客的衣食住行后,梅尧俞抬眼,只见天边一轮满月,有暗色浮云掠过。

是时候了。

夕颜花如月光一般地盛开在花坞的竹篱短墙下,在深蓝的夜空下微微摇摆。

旧时故人地。

推门而入,这次却是丹枫站在窗口,冷白的月光打在她一边脸上,整个人陷在半明半暗中。闻声,丹枫转过身来,看向一身孝服的梅尧俞。

“别来无恙否?”

……

今夕何夕,两夕已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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