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晴坐公司里派的车回到自己的租住房,一回住所就立即甩了高跟鞋,赤着脚走进浴室,冲了一个热水澡。

她调高了温度,水烫得惊人,像是要活活脱掉身上一层皮,可池晴却觉得异常的痛快。

浴室的镜子里,年轻紧实的身体一览无余,水雾缭绕中,依旧散发着光泽。她撩开头发,脸上伤口结着狰狞的血痂,用滚烫的水冲来刺痛,寸余的疤痕像极了一张讥讽的嘴。

公司里的车是陆怀远让安排的,他自己开车,又配了一名私人司机,于是让司机送池晴回家,在众人面前的说词既然当不得真,说亲自送她回家也有几分台面上的故意。

司机出于对陆怀远的毕恭毕敬,几乎要亲自把池晴送上楼,被池晴婉拒了。

她以前不懂这些多此一举的社会派头,如今,她原以为的多此一举到了她这里,却落到实处,发挥出功效来,也不知是不是要暗教她安分守己。 

要不是陆怀远,以她的身份,又哪里轮得到这般的优待。 

这两年里,她几乎都是在Kay手下做些杂事。没有正式出道,就没有曝光机会,更别提一系列的商演走穴和广告代言。合约的束缚甚至断绝她私接平面模特活计的机会,她不敢去想那高额的违约金。 

债务好像一场数字游戏,只增不减,像一座压在她肩上的山,是她不敢奢望能登上的。

微薄的收入被用来偿还高利贷利息,她几乎是夜夜难眠,Kay怕她工作上出纰漏,叫她去看医生。实在熬不住她就去了,结果医生说是神经衰弱,只肯给开镇静剂。

于是,她开始大剂量地服用氟哌噻吨,到了后期,医生甚至都不敢为她再开神经性药物处方。 

或许是药不医心头病,她的状态依旧这么一日比一日糟糕下去。早些时候相识的几个女孩,皆被暗暗安排到选秀节目里出道,只有她,似乎被公司上层所遗忘了。

从前仅存的几个朋友,她们见她远无出头之日,渐渐也就没了来往。她连诉苦的对象都没有,眼泪掉下来,流到嘴角边又被自己咽了回去。

跌坠深谷,任凭再多次的尝试也爬不出来。多少次,她都要放弃了,是杨惠让她不忍,她咬着牙不忍让她唯一的亲人绝了念想。 

滚滚红尘里苦苦挣扎,换来的是糟糕的身体,拮据的生活。杨慧的病情一度不稳定,池忠欠的外债数目依旧是遥不可及。若不是她被国内最大的经纪公司签下,她们母女早就被那债务逼上了绝路。 

当年之所以被Kay看中并签到手下,完全是因为她得天独厚的嗓音条件。可短短的几年间,唱片市场急剧萎靡。萧条的市场背景下,华际唱片开始谨慎地推出新人。就这样,发片的日子被一拖再拖。 

她只好从Kay的助理做起,一做就连着两年。过了今年年底,她眼看就快满二十四岁。二十三岁的年纪其实算不得老,可在这个圈子里却也着实不年轻了。公司里新签的几个小姑娘,最大的不过十七岁。 

她和樊颖几乎同时被Kay看中并签入华际,曹霏因不甘屈居副手与Kay分道扬镳后另立门户。半年前,樊颖与Kay彻底闹翻,和她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路,能将樊颖抬举到这个地步,曹霏的手段能耐不可谓不高杆。 

这几年,曹霏待樊颖很是不错,给了樊颖许多出头机会。无论是媒体曝光率,还是影视角色的出彩程度,樊颖现下状况,都不是其他刚出道的新人可以比拟的,更别提还尚未出道的她。 

池晴一直都知樊颖心高气傲,却不清楚樊颖为什么喜欢次次与她相争。《长梦》的选角也是这样。 

如今不过年末,离元旦还尚有些时日,樊颖明年的工作行程就早已排得满满当当。可樊颖却肯为了这一个角色,搅乱一整年的计划,甚至为了空出档期,硬生生放弃了一个几乎谈拢的奢侈品代言。 

圈子里一个新人想要代言全球知名的品牌实属不易,同属一个公司,池晴不是没有耳闻,当初曹霏为了能帮樊颖拿下这个奢侈饰品的广告代言,动用了不少人脉关系,这也几乎是樊颖的第一支大制作广告。 

这个奢侈品牌的代言条约极其苛刻,禁止其代言人在代言期间于任何场合佩戴除本品牌外的其他珠宝首饰。机缘巧合,《长梦》的广告植入方偏偏又是国际上另一家大有名望的珠宝饰品商。 

于是,这样一个让诸多女艺人眼红欣羡的机会,就这般被樊颖轻易地推掉了。

她去求王伟,是她穷途末路。池晴没有办法,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机会白白被樊颖抢走。 

樊颖和她年岁相当,又几乎是同时签入华际影业,樊颖已经出道一年多了,广告和代言虽然接的不多,但却也绝不算少,在新人中算得上个中翘楚。

艺人的时间从来是宝贵的,错过了这个角色,下一个机会也许要等一年,两年,甚至五年。她等不起,她等不起下个根本不知何时会到来,又也许再次会被夺走的机会。 

池晴明白,在这个圈子里,不是红透便是死透,她不能指望只凭着助理的薪金跳脱如今深陷的泥沼。 

没有正式的引荐机会,她原没想曹霏会这般“荐”她,曹霏今时今日的“好意”,此刻叫她领教了个清楚。可池晴依旧没有办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是她夺回角色的唯一途径。

不是没有心存侥幸,否则便不会瞒着Kay只身前来,只可惜她没能有脚踏两只船的天赋,更无长袖善舞的本事。 

此时此刻,她怕已沦为了经纪人圈内最大的笑柄。曹霏不帮她,还会有谁愿意为了她,去得罪圈子里的能人Kay。 

所以她赌,只能赌。她不惜把赌注,全压在陆怀远身上。

几小时前,陆怀远把她护送下楼,王伟与吴宪一干人识眼色没有跟上来。她刻意借满身酒意蹬鼻子上脸,无所顾忌,吐了陆怀远一身。 

所幸胃里只有酒,呕出的皆是酸水。陆怀远帮她拍背,依旧风度翩翩,西装笔挺长身而立,拨通号码通知司机来接,嘴里始终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陆怀远站在她身旁,客气极了,一改当日酒醉时的放纵无礼,像个真正的绅士一般,美中不足的似乎只有她弄到他衬衣上的污渍。

地下车库里,她靠在陆怀远的车边仰头喘息,嘴里充斥着一股呕吐过后酸味,可惜这并没有使她自惭形秽。 

无论他是披着狼皮的羊,抑或披着羊皮的狼,她都有自己的办法。 

有意的愤世嫉俗,池晴瞟了陆怀远一眼,“谢谢陆总英雄救不美,”她脸上的伤口还在疼,只是蹭破了皮而已,她一点也不在意。 

“早知道,那天我就任凭陆总多亲几口了,如果晓得会有今天这样的好报。” 

陆怀远笑笑,“想不到池小姐倒是牙尖嘴利的类型。” 

她晃悠了一下,蹲下身几乎趴在陆怀远的车头上,研究他的车标,不紧不慢地开口。 

“想不到陆总倒是冷嘲热讽的类型。” 

她的语气不善,可又看着他,冲他一笑,似乎她的反击只是情人间的拌嘴。 

陆怀远不经意间一怔,沉默下来,也笑,看着她,仿佛若有所思。他是能在眼里独笑的那种人,旁人看不出,只因面上并无表情,她却体味得到。 

她见他渐渐走了近来,急屏住呼吸。 

他问她了,问得那样简单随意。

“改天?” 

放到这样的情境里,似乎是嘲弄居多了,她并不理会这些,池晴变得不耐烦理会许多事情,比如陆怀远的出发点,又比如她自己的。 

总不能自己喂自己苦药,即便要喂,也总要将借口摆在前头,说这是为了活命。 

洗完澡,收拾干净自己,池晴才算真的歇下来。胃还是空的,宴席上几乎是空腹喝了酒,到现在才发挥了些作呕的余威。池晴极力平复,接连灌了几口水下去。 

周国涛对池晴说看中了她的天赋,池晴开始还不信。特意挑了只高脚杯,她只倒了些温白开水。 

池晴从来有她自己的迷信和固执,她相信这样能解酒,好像能让潜意识都出来背书,劝服自己之前喝下的也都尽是些水。

谁知道呢,或许她天生就该是个演员。酒醒之后,才发觉到的新潜能。临睡时分明感到疲劳万分,翻来覆去,却怎样也睡不着。 

突然手机一阵响,她还以为是广告推送,却意外发现了一通未接来电,是一串本地号码,并无备注,只响了两声。她看看时间,望着天花板呆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拨过去。 

池晴苦笑了一下,擦干了头发,混混沌沌地睡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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