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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肿着,尤为怕见人,池晴一直不敢回家,杨惠打电话来问,她就借口忙。她和杨惠这几年似乎是生了默契,见不得对方的借口总是那个“忙”,这次仿佛也是平常。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些,“妈,这几天不成,过几天我抽了空就回来,你最近血压怎么样,赵医生怎么说?”

杨惠对她从来是报喜不报忧,总是那句“我有什么事啊,你忙你的,顾着你自己就成。”

久了,池晴也不信,可为了让杨惠安心,她只得默默敷衍地“嗯”那么一声。

杨惠也知她不信,又在电话那头讲:“我年纪都一把了,还用你这个小辈来帮我操心?等过些日子开春了,天气暖和些就没事。你不要费工夫担心我,你那公司不是说要给你发碟片吗,事情现在如何了?” 

她沉默了下来,实在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杨惠并不是头次问她这些,借口也不是没找过。渐渐的次数多了,即便还能找到些新鲜说法,池晴也开不了口。 

池晴半天不作声,杨惠连忙岔开话题,“有忙好啊,年轻人机会多得很,哪像我,一天到晚没得忙,”杨惠说着笑笑,“只盼能享你那点清福。”

她听完吸了一下鼻子,依旧“嗯”了一声,显得木讷。

见池晴应声,杨惠又接着嘱咐,“你忙最重要,但自己一定要多留心,要注意身体,我看这几天天气还凉,多穿些,别小姑娘逞能耐露胳膊露腿的,到老了吃亏关节疼,可没有后悔药给你吃。”

“听到了吗?”杨惠觉得她心不在焉,又问。 

池晴连连应声,杨惠也不再多说些什么,搁下了电话。 

有些话,即便杨惠不愿和她多说,池晴也知道。她知道,池忠又喝了个烂醉回到家里东翻西找,被那群要债的人知道,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上次他们砸烂了电视,这次连唯一的冰箱也砸了。

十多年的老冰箱,杨惠好不容易才找着人家肯帮忙灌氟利昂,楼下的于婶还话里有话,拐在墙角同邻里闲话,就这老东西,现如今怕收废旧电器的三轮车都不爱拉。 

杨惠听了很生气,打电话的时候还向她抱怨,这种家长里短的闲事,也只有池晴肯耐心地听。 

现在倒没什么好抱怨的,索性就砸了。 

家徒四壁,亲戚间都断了联系,连老弄堂里的市民阿姨,做了二十余年的邻居,都要闲言碎语。 

连她的心境也逐渐暧昧起来,每次和杨惠通完话,胸中憋着的一口气,亦不辨喜忧。直到后来,池晴自己也慢慢觉察到,或许更多的像是麻木。 

麻木了,到底是哭不了的,一点心思都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即便吐出来,也是一声咒骂。

杨惠估计在老房子里也住不了多久了,房产证早就被池忠拿去抵押,即便去打官司,房子更是一时半会都无法处理。更何况,这样烂摊子,又会有谁愿意接手。 

池忠喝酒,她是池忠的女儿,自然也是喝酒的,这大概是遗传,她猜。从前,池忠一喝酒就冲杨惠动手,她年纪还小,则是家养的耗子,只管逃。 

喝酒的时候她会羡慕起池忠来,池忠酒疯过后依旧可以死睡。她自己还不是喝苦酒么,又苦又涩的。 

苦酒唯一的好处不过是能求烂醉,可原本别人皆能尝到的甜头,到了她这里又通通做不得数。 

多没用啊,她一喝酒就只能咬破嘴巴皮子,没别的法子。 

杨惠给她定期打来的电话里头,来来回回也就是这么几件事。她心里清楚,杨慧并不是真介意邻里的碎嘴,而是在意她。她是杨惠的寄托,没有她杨惠活不下去,所以她也只有好好活。 

嘴里的苦酒麻醉了味蕾,也只有皱眉,才会往下掉眼泪。细想一番,眼泪大概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了,池晴闭上眼睛。

眼泪掉下来,依旧还是得往回吞,其实酒并不比眼泪来得更涩。

“装什么装,烂……” 

缩在沙发边角的一隅,还是被拎出整个的掀翻,撂在了角落里。灯在闪,晦暗的光像萎烂的忍冬上最后的一点颜色,介于黄和黑,亦是腐败作呕的。 

前来一脚踏在她的肩膀上,嘴里仍念念有词。脚上渐渐发力,擦得油光锃亮的皮鞋头抵在下颚上,抹得人皮肤生疼。 

本能地侧过脸想避,可是竟避无可避,永无止境的羞辱让人溃败不堪,下一脚欲落在她的头脸之上,来了结施暴者内心的怒火。

不敢抬头,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盯着看,笑着看。她感到恐惧,却仍只能任凭摆布。圈着手臂把自己圈紧,更紧。她只期望,能密不透风。

料想的一脚并没有发生,她哆嗦地抬起头来,看到有人扑过去给了池忠重重一拳,杨慧惊慌失措的尖叫,吼破了喉咙。

她动了一动,无用的眼泪掉了下来,又被自己哽咽地吞了下去。拼命地挣扎起身,却发现自己依然被踩在脚下,扯住了头发。

“我说你还装什么装,烂……”

那人向她张开血盆大口,满口污臭,像是要把她活活撕碎嚼烂,吞进去。再也不是池忠,是康建民。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卡在她的喉咙里,像古怪狰狞的爪子,在她的喉管里抓出一道道血口子,发出刺耳的声响来。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已经忘记的人,一些已然忘却的事,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身体不禁颤抖了起来,像是得了病。她想伸手抓住什么,身旁的迷雾中忽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刚碰到那人衣角,她一怔,往后退了两步。 

陆怀远的声音里尽然是寒冰刺骨的冷意,“你是怎么搞的?”他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摁死了,凑过脸来,咬住了她的嘴唇。 

他醉了,行为比脑袋清楚,把她嘴唇咬破了,像一场残忍的凌辱。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无力反抗。

手机“叮叮”作响,池晴一睁眼,只见一片惨白的天花板,像停尸房里掩在死人大体上的遮尸布,让人直打寒颤。

眼泪热滚滚地滑了出来,还没等没入发际就凉了,顺着势头往里淌,头皮又一阵发紧。 

根本没有人将她摁住,只是梦魇。池晴一只手紧抠着另一侧发麻的手臂,反射性地缩成一团,咬紧牙关。 

都过去多久了,竟都还记得,居然还会有眼泪,真是不可思议。小时候,她都不爱哭,尤其在人前头。

独自一人上下学,年纪再大些便能买菜煮饭,也不再需要别人照看着。家务活总是多得做不完,一个人拖着钢圈锈迹斑驳的老凤凰牌自行车,把灌满的煤气罐载到楼底下。

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台阶一阶阶连拖带拽,竟也就这么硬弄上了楼,现在想来,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手心被罐口的锈给刮出一道鲜红的口子,不过只是把血出来吐掉,再用冷水一直冲,直到冲不出血来为止。

池晴抹掉眼泪,不想滴进枕头里。揪了把头发,一咕噜从床头爬了起来,她把手中的手机扔掉,扔得准正好砸在床边的棉拖鞋上,力道好,都没怎么回弹。

 摔坏了还是得自己掏钱买,她就是这般脾气,连发泄都是拘束的。池晴饿了,赤脚起身翻箱倒柜找吃的。冰箱空了老久,像人的心。

小时候常觉得眼泪下饭,哭哭啼啼也知道吃,吞咽下去就到了肚子里,实实在在。不像人的脾气,像女表子变脸,反反复复无常态。 

桌上的饭食可以信,人的情绪信不得。赌徒只信牌桌上砝码花花绿绿的颜色,而人脸上的颜色却更像一张调色盘,鬼画符。

 一无所获,池晴索性决定饿几个小时,再去赴陆怀远的约,也做一回贪嘴的赌徒,把资本家吃穷。

 饿着肚子打扮,池晴十分不上心。疤痕淡得多了,可一侧的脸颊依然微微肿起,更败坏了她装扮的心情,粉扑上去像给自己抹毒药。

 落在拖鞋上的手机突然蜂鸣起来,是信息,短促的几下震动足让她的拖鞋跳起舞来,她截住了拖鞋的舞,有些滑稽的得意。

 下一秒池晴的得意便灰败了,是Kay,今早才到的归国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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