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上面是要把你退回去。”他咬着嘴唇,话说一句停一下,一边低着头两只手在身上几个口袋外乱摸,“也许……退回学校,也许……退回社会。”

我摸出烟递给他。他接了过去。我帮他点烟时,拿着打火机的手背上一热。

是一滴水,准确地说,是宁志的眼泪。他也看到了自己的那滴眼泪,慌乱中想用他颤抖的手擦拭我的手背,手里的烟头却碰到了我的手。他对着我的手背又拍又吹,像一个做错了事后拼命想弥补的孩子,看起来是那么无助。

“宁志,我没事。”我扬起头,不让眼泪落下。

“我……我求老徐,想再和你一起执行一次任务,什么任务都行。”宁志哭了出来,始终不愿抬起头让我看到他的脸,“本来……本来老徐今天就要你去,和你谈……谈,我说……”他终于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见他这个样子,我明白自己的未来正在向我最不愿意的方向发展。我收起泪水,说:“不管我以后去了哪里,咱不都是好兄弟吗?你好好的,没任务的时候,来找我喝喝酒。”我拍着他的肩膀又说:“我看我在这里你们也不方便,你也为难,我懂你的意思,你还有正事,先去忙你的,我先走。”

宁志点了点头,依然低着头说:“这次任务回去后,我一定在报告里把你写得漂漂亮亮的,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机会和你一起执行任务,我一定尽我的全力。如果这次不行,我就等,总有我上去的一天,不论你那时候在干什么,我都一定会把你揪回来。”

我说:“嗯,你就想祸害我,见不得我过点儿太平日子。”

宁志破涕而笑,终于抬起头,抹了把满脸的泪水说:“嗯,都是一起出来的,我太平不了,你也甭想。”

我在他的胸口狠狠地捶了一拳。他龇着牙回了我一拳。

“我走了,你自己小心。”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机场,一直到上了出租车,我都不敢再回一次头。

在离总部大楼还有两三公里的时候,我叫司机停了车。下了车,坐在马路边围着草坪的铁栏杆上,看着路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车流发呆。巨大的失落和茫然笼罩着我,我像是一个一直匆忙赶路的苦行僧,突然失去了继续前行的力量;又像是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孤儿,无依无靠。我苦笑着告诉自己,我自由了,从此不再背负比旁人更多的责任,也不再那么单纯、黑白分明地生活了。只是,这自由来得太过生硬,快得让我手足无措。

“起来起来,这是坐人的地方吗?你瞧那小栏杆细的,能撑得住你这大小伙子吗?人人都这么没素质,这北京还叫首都吗?”我有点发蒙,抬头才看见一个戴着红袖箍的老太太居高临下地正在冲我训话。她身后还站着一个戴着红袖标的保安,正斜眼看着我。

我四下看了看,忙站起身来说:“不好意思。”

老太太不依不饶地指着地上的几个烟头嚷嚷:“地上的烟头是你扔的吧?”

“啊?”我看着地上,想不起自己刚才是不是抽过烟,说,“我不记得了。”

“跟这儿臭贫什么啊?”老太太身后站着的保安忍不住发话了,斜瞪着我说,“是不是你扔的你不知道?这么大个子这点儿事敢做不敢认?”

我像是被打开了身体里的什么开关,一下绷紧了后背,迅速收拢涣散的目光,死死盯向那个保安的眼睛。那保安眼中露出一丝胆怯,退了一步的同时手向腰间摸去。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他腰间只别着一根橡胶警棍的话,我差点儿就出手将他制住。这是无数次对抗训练的结果。

正在这时,不远处有汽车在鸣笛。幸好这么一声让我惊醒,我陡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松开紧握的双拳,对那保安摊开双手以证明自己没有敌意。我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烟,又从地上捡起一个烟头对比了一下,发现并不是一个牌子,于是拿到他们面前说:“你看,和我的烟不一样,不是我抽的。”

那保安也有点儿泄气又不甘似的,正色地说:“身份证。”

“我没有。”

保安又说:“暂住证。”

我说:“我什么证件也没带。”

保安拽着老太太退到一边,拿出对讲机不知低声说着什么。就听见刚才那汽车笛声又响了两声,我这才注意到马路边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的车,车窗已经降下,徐卫东坐在后座看着我。保安看了眼徐卫东的车,一边往那里走一边用手比画着说:“这是停车的地儿吗?这是长安街!”徐卫东车上的警报器猛然响了两声,那保安一愣,站在了那里。

徐卫东在车内冲我甩了下头。我起身跨过隔离带打开车门,徐卫东朝里挪了挪,我低头钻进车内。我本以为他会呵斥我几句,不料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扑哧一声乐了,笑得前所未有的夸张。我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笑够了,又板起脸来,对着我叹了口气,摇摇头,那样子像是对我失望至极。

怎能不让他失望呢?我在社会上就像一个弱智,这样一件简单的事,我竟然什么都没做就搞得那保安如临大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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