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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我们的车驶上京津塘高速公路时,我满脑子还是母亲那令人心碎的眼神,耳边还是父亲那一声“滚”。我努力想使自己回到任务中来,刘亚男的名字闪现在我的脑海中,我又想起了宁志,胸中憋着的一股闷气压迫着五脏六腑,让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程建邦扭头看了我一眼说:“这个刘亚男,你跟她打过交道?

我回了回神,点点头说:“没见过,上次任务她跑了,其余的和你知道的一样多。”接着,我把上次在宁志的任务里跑龙套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

程建邦想了想,说:“这我倒知道,宁志一直都在跟她的案子,一直跟到金三角。”他见我脸色不太好,忙说:“你知道,我们都是小角色,知道的也都是些片段,一个案子关联着多少案子,我估计老徐也未必知道全部。”

我说:“我没想知道那么多,给我什么任务,我就做什么,只是刚才想起了宁志。”

其实我们都明白,每次执行的任务都只是一条线而已,这些线彼此交叉却又独立,最终会织出一张什么样的网,根本无从想象。我们只知道,如果剪断其中一条线,这个网就少一分力量。所以做的事越多,就越觉得自己渺小与虚弱。总想找个地方去证实自己,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自己的家了,偏偏那个全天下最温暖的地方,反倒成了我们最遥不可及的地方。

 

大约两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了位于天津河西区的目标酒店,将车子在停车场停好后,我看了看表说:“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抓人能带着一大队人马,大摇大摆地抓?”

程建邦伸了个懒腰:“那样的话,你能有问话的机会吗?”他朝我诡异地一瞥,我心领神会地一笑,点了支烟,一边等一边开始盘算起一会儿逮到刘亚男后要问哪些问题。

我们估摸时间差不多了,便走进酒店大堂吧,点了两杯咖啡。不多时,一个身着棕色过膝皮风衣、蹬着高跟皮靴、脸上扣着一副大墨镜的漂亮女人只身走进大堂。一时间,我不敢确认她是否就是目标人物刘亚男,只好对程建邦使了个眼色。程建邦大大咧咧地歪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全然没有半点儿掩饰。

我悄声说:“你悠着点儿,别被注意到。”

程建邦不屑地“哼”了一声,眼光还是没有离开那个女人,轻声说:“放心吧,这种女人早就习惯了男人的眼神,你不看她,她才会怀疑你。”

果然,那女人在门口站定,摘了墨镜,轻蔑地斜了程建邦一眼。墨镜一摘,我顿时分辨出她就是目标人物刘亚男。程建邦不失时机地对刘亚男笑了笑,随手还敬了一个美式军礼,他这一番大胆的举动着实让我开了眼。刘亚男对程建邦优雅地一笑,将肩上的皮包取下提在手中,不紧不慢地走到前台办理入住手续。

程建邦的眼光还在刘亚男身上,头也不回地说:“看见没,这就是见过世面的女人。”

我只当他是无聊瞎逗,扫了一眼略显冷清的酒店大堂,说:“咱什么时候动手?”

程建邦说:“这女人出门连个随从也没有?而且就拿这么一个小包?”

我扭头看了一眼门口,的确没有人跟来,也没有行李员跟着。我说:“而且酒店房间也是用她自己的名字订的。”

程建邦说:“抓她简单,难的是谁也不惊动。”

我说:“我们时间不多了,再在这儿待下去,该被人怀疑了,一会儿等她回了房间,我们进去控制住,直接带回北京。”

事实上,我有点儿厌倦这种畏首畏尾的任务,相对而言我有点儿期盼将她带回北京后的事。我有种预感,这个女人一定会将我再次牵回金三角。

 

曾经在金三角那炼狱似的经历,几乎将我从肉体到精神彻底毁灭。当时我曾无数次幻想,只要能待在国内,只要不去为自己的生死和战友的离别担忧和痛苦就好。这两年来,生活在相对安逸的环境中后却发现,金三角的任务只是一个开始。

当我在城市的繁华背后看到十几岁的少年沉溺于毒品,为之疯狂而不能自拔时;当各种花色品类的毒品源源不断地吞噬掉那些曾经美满的家庭,让瘾君子们不管不顾地走上杀人越货的不归路时,我觉得,金三角只是我的使命的开始。当我在梦中与宁志重逢,黑红色的血不断地从他额头的弹孔里涌出时;当梦里的郑勇那双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睛突然开始转动时;当那个死于我手下的少年杀手歪着脖子向我索命时……我明白,金三角对我而言是一个梦魇的开始。

既然有开始,就必须有结束,平淡安逸的生活并没有缓解心中的伤痛,反而让我越发觉得愧对宁志和郑勇,还有所有为此牺牲的战友的英灵。

宁志的尸骨还掩埋在异国他乡的荒山野岭中,我又有什么资格每天穿干净的衣服,每顿吃香热的饭菜,每晚睡宽大舒适的床呢?

这些纠缠第一次混在一起在黑夜里向我袭来时,我的胃里抽搐翻滚起来,我从午夜的被窝里爬出,三两步冲进卫生间痛苦地呕吐着,最后无力地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泪流满面。这种煎熬渐渐变成一种疯狂的冲动,一种恨不得即刻起身杀回金三角、踏平那里每一寸土地的冲动。

所以,当初徐卫东没有把刘亚男的案子交给我时,我冲他拍了桌子。

所以,当我知道此次任务的目标人物居然是刘亚男时,内心时刻跳跃着莫名的兴奋。

“老徐派我们来,就说明这次不是单纯抓人那么简单,也说明这个女人所牵扯的事有多重要。如果我们稍有差池,我想损失的可能不单是我们能从她嘴里获得的那些情报那么简单,搞不好会死人,会死很多人。”程建邦说着话,端起咖啡呷了一口。

我只觉得胸口有些闷,不觉地叹了口气:“我明白,她身边有咱们的人,很可能这次她的行踪只有有限的几个人知道,如果被人知道她是被官方抓走的,那咱们潜伏在她身边的人就会有生命危险。而且,整套网络都会被他们清理。”说到这儿,只见程建邦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于是问道:“你有主意?”

程建邦看了我一眼,说:“试试吧。”他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西装,用手理了理头发,全然不顾我的茫然,径直朝前台走去。

他走到刘亚男身边,将接待台上的一盘糖果挪开,侧身靠在前台上,微笑着不知道对刘亚男说了句什么,冲她伸出了手。刘亚男与他握了握手,随着他的手势转头朝我这儿看来,对我笑着点了点头,我木讷地也冲她点点头。不多时,程建邦走了回来。这时,刘亚男已经办好了手续,手里拿着票据和房卡朝电梯间走去,见我和程建邦都在看她,她挥了挥手,又指了指电梯间,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程建邦伸手做了个 OK的手势,得意扬扬地坐回沙发,继续拨拉他的头发。

我好奇地问:“你和她说什么了?”

程建邦神秘兮兮地一笑,甩了一下头发:“说什么不重要,关键是……”

我实在懒得理他这副德行,不过看他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心想,只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刘亚男带回去完成任务就好,管他是不是靠出卖色相骗目标人物呢。

程建邦到前台把我们事先订好的房间换到刘亚男房间的斜对面,刚打开门,刘亚男的房门也开了,我下意识地低下头,拨开程建邦钻进房间。

如果程建邦打算用这种方式带刘亚男回去,那么我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旦计划失败刘亚男逃脱,我们的身份暴露,那么我将不会再有机会重返金三角。目前,我不确定刘亚男和周亚迪等人有多深的关系,是不是有往来,也不知道两年间那边发生了什么变化,但她和胡经的关系非比寻常是肯定的,不然宁志不会追她追到胡经那里。

当然,这是我自己的计划,至于上级是否再派我去还两说。过去了这么久,谁也不知道周亚迪知道了多少事,就算他什么都不知道,再见到他我也得面对他曾派人杀我的事实。对此,我早已做好了全部准备,所谓的准备,其实就是谎言。如果与周亚迪重逢,不论他对我有什么质疑,我都做好了应对准备。我已不是两年前的秦川。

 

程建邦和刘亚男在门口寒暄了几句后,回屋关好了门。他走到窗边看着天空的薄云,幽幽地说:“要是事先不知道她的来历,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信她是个大毒贩。”他叹了口气,“我觉得我和她还挺聊得来的。”

我没有心思听他胡扯,问道:“她刚才是要出门吗?”

程建邦回了回神:“开门透透气而已。”

我走到门后想透过猫眼看看对面的情况,又担心刘亚男如果正注意着我们,就一定会留意到猫眼后面是不是有人在看她。想到这儿,我扭头对程建邦说:“能别光顾着显摆你的能耐好吗?咱先把正事办了吧。”

程建邦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你放心,我肯定能把人带回去,你得允许我感慨下。”

要放到平时,任务中他说出这样肯定的话,我不会有半点儿怀疑,因为他一直用实际行动证实了他的每一个承诺。但这次的成败,乃至每个细节都关乎我自己额外的计划,所以我不禁有些紧张。

程建邦大概看出了我的反常,歪过头看着我问:“你今天怎么了?”

我说:“资料上也没说她这次来干什么,和什么人会面,待多久,然后去哪儿,不定因素太多,我心里不踏实。”

程建邦看了我一会儿,将床边的椅子拉到我跟前坐下,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是不是还想去?”

我心头一激灵,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看着他。思考了一会儿,我还是决定不对他隐瞒,点了点头。他伸手搭在我的肩上拍了拍,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床头的电话响了。

“喂,你好,没什么,休息休息准备下去吃饭。是吗?好啊,那怎么好意思,我请你才是。好的,门口见。”程建邦挂了电话,对我打了个响指说,“主动约咱吃饭呢,还担心她跑了?”他走到衣柜镜子前整了整衣服,从镜子里看着我说,“我们,尤其是你,不适合再去那里了,面孔太熟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如果有机会去,这次你看我的,我帮你把你的事办了。”不等我说话,他拍了拍手,“走,赴宴去。”

程建邦拉开门,见刘亚男也正开门往外走,刘亚男笑着跟我们打着招呼。我走在程建邦和刘亚男前面,朝电梯走去。没几步就见迎面过来三个男人,他们都穿着深色的夹克衫、西裤、皮鞋,统统留着板寸,其中一人手臂间夹着一个黑色的手包。他们三人并排将过道挡得严严实实,犀利的目光在遇到我的瞬间,右手不自觉地朝腰间探去,目光越过我望向了刘亚男。

我心说不好,这三人肯定不是普通房客,八成是警察,不是刑警就是缉毒警,多半是来抓刘亚男的。我假装心虚地停下脚步,慢慢地后退。果然,那三人一边摸枪一边对我喝道:“别动!”我一脚将走廊边的一个垃圾桶踢了过去,那三人已经将身形错开,最前面一人离我只有两三步远,起身跳过滚过去的垃圾桶。他刚落地,就被我冲上去一把锁住了脖子,夺过了他腰间的手枪。我一看,果然是警用手枪,赶忙用枪抵住他的下颌,把他当人质一边退一边对另外两人喝道:“谁动一下,我就开枪。”

我手里挟持着一个警察,慢慢往后退,装成一个重案在身被警察追来的罪犯的样子,路过程建邦时,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故意说:“靠,接着显摆啊!这他妈叫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说话间,我瞥了刘亚男一眼,她本来正在打量我,见我看向她,忙移开了眼神,换了一副惊恐的表情,双手捂着耳朵缩在墙边瑟瑟发抖。这女人不愧是老江湖,真会演。

我控制的这个警察猛地头一偏,一把攥住我握枪的手朝外扭去,我习惯性地正要扭他的脖子。理智告诉我,他是个警察,是我的同志,我不能对同志下杀手。我手下一松,被他反制住。另外两个警察见势都拔出枪一边对着我们,一边呵斥着我们。

我无奈地松下劲儿来,心说这下完了,任务搞砸了。接着,我的后脑勺被狠狠地砸了一枪托,我眼前一黑,闷哼了一声,死撑着没有晕倒,双手就被一副冰冷的手铐反铐起来。那警察揪着我的头发狠狠地朝墙上一撞,我浑身一软跪在地上,血淌到脖子里,热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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