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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亚男处理完伤,坐在车内用手机不知跟什么人在通话。我还是无法打消心里的那点儿不爽,对程建邦低声说:“她的水太深,什么都不跟我们说,这么下去怎么合作?”

程建邦也看了一眼刘亚男:“她不是不说,是没有机会,而且换作你也不知从哪里说起吧,再说路还长呢,沉住气。”

我点了点头说:“我懒得和自己人费神。”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时一阵汽车引擎声由外传来,听上去速度很快,至少有两辆车。我和程建邦一对视,不约而同地朝刘亚男望去。她显然也听到了动静,眉头微微一皱,对我们伸出手做了个往下按的动作,示意我们隐蔽。

程建邦对我使了个眼色,把我拽到墙边废弃的牲口圈里,揭起墙角的高粱秸秆:“你在这儿,我躲那边的井里。”

我有点儿吃惊地问:“井里?”

他不耐烦地说:“你别管了。”

我看了看刚才抽烟的地方说:“把那儿处理下。”

“别他妈废话。”他朝我屁股上轻轻蹬了一脚。

我摸出枪上好膛,蹲下来由他用秸秆把我隐藏好,扬起的灰尘掺杂着一股干牛粪的气味被我吸进了鼻子,我担心咳嗽会抖落他帮我搭好的伪装,只好努力用闭气的方法忍住。透过秸秆的缝隙,见程建邦抱着一捆秸秆丢在之前我们抽烟的地方稍作伪装,正想往院中央的枯井处跑,回头看了看像是改了主意,裹紧身上的衣服扭头钻到车下,仰面抓着底盘把自己吊在了车底。

 

两辆越野车呼啸着冲进院子,车还没停稳车门就打开了,跳下来四五个端着半自动步枪的男人,将刘亚男的车团团围住。另一辆车径直开到院子的最里面,猛地掉过头,车头正对着院门口。两个男人跳下来,端着枪挨个儿巡视了每口窑洞,甚至探头朝那口枯井里张望了一会儿。其中一人顺着墙走到我藏身的牲口圈外,站在柴门边朝里面张望着。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人的脚尖和垂在膝头的枪口,只要他稍微显露出发现我的动作,我只能先用最有效的办法制住他,绝不能让他出声。

 可恶的是刘亚男对这里的情况介绍得非常有限,我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头。这些拿枪的人是便衣缉毒警?是普通的喽啰还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是黑吃黑的毒贩还是来追杀大毒贩刘亚男的正义人士?……什么都不知道,我枪里的子弹却一触即发,很有可能最后我死都不知道死在什么人手里。

这时,院子深处那辆车边的枪手对着这边喊:“有事吗?”

那个与我就在咫尺之间的人忙说“没事没事”,一路小跑了回去。我悬在嗓子眼儿的心稍稍放了点儿下来。

车上又下来一个人,看来这人是这帮人的头儿。他穿着棉大衣,戴着棉帽子,厚围巾蒙住了口鼻,扣着一副大风镜,整张脸被遮挡得严严实实。那人与身边的人耳语了几句,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到刘亚男的车外,对车内的刘亚男招了招手。

刘亚男缓缓地打开车门下了车。那人打量了一下刘亚男,伸手端起刘亚男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对手下挥了挥手。两个枪手上前一左一右挽住刘亚男的胳膊,将她拖到院中央的枯井边,一人揪住刘亚男的头发将她的头压在井沿上,另一人从腰间摸出枪对着刘亚男的后脑就要开枪。

 

我心里一惊,确认了这帮人不是警察。只听“嗒”的一声枪响,枪口顶着刘亚男的那人应声一头栽进枯井。刘亚男手一翻,将按住她的另一个人掀开。其余人顿时乱起来,循着枪声朝程建邦藏身的车底看去,朝着车乱开了几枪。两只轮胎被击中,车身往下一沉。就算程建邦有三头六臂,这会儿被压在车底也施展不开。我从藏身的秸秆后蹿了出来,一边对着拿枪的几个人连开了四五枪,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个头目身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车底的程建邦吸引,没有防备我这个方向有人冲出来,当我向他们的头目扑过去时,几乎没有人反应过来。为了十拿九稳地擒住那头目,我朝他大腿上开了一枪,趁他中枪将要倒下的同时,我伸手一把将他的脖子锁住,拖着他朝后退了十来步靠在墙上,对剩下还站着的三个人喝道:“都他妈别动!”

 那三个人站在那里愣了一下,借着这个空当,程建邦从车底爬了出来,举着枪,慢慢地朝井边的刘亚男移动。

 刘亚男脸上平静如水,拍了拍身上的土,用手指梳理着被揪乱的头发,大概是遇到了一个死结,捋了半天没有捋开。刘亚男脸色一变,手指间夹着一缕头发,对刚才揪她头发的那人晃了晃,一言不发地看着那人。那人看了看我臂弯里锁着的头目,又看看其他几个举起手的同党,不知所措,见没人给他个示下,竟然伸着哆哆嗦嗦的手摸向刘亚男手里的头发,像是要帮刘亚男的忙。刘亚男将他的食指和中指一把攥住,向上一别,只听一声清脆的骨节断裂声,那人“啊”的一声,把手缩进怀里蹲在井边惨叫。

 我隐隐觉得被我控制的这个头目很有些力气,加了把力锁紧臂弯。那头目挣扎着让自己的脖子稍微宽松了些,轻轻地说:“你是秦川?”

 听到那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我的心猛地一颤。

 “你还活着?”那人试着想转过头,“你把我的围巾和眼镜摘掉,看看我是谁。”

 洪林!当我在记忆中搜索到这个声音的所有信息时,我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我努力克制着内心的兴奋,将枪交到另一只手里,伸手快速搜了一遍他的身,摸出两只手枪、几个弹夹和一把匕首。我将他往前一推,在他膝盖后的腘窝猛踹了一脚,他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趴下别动。”我将搜出来的武器收了起来,又对其余三人说,“全趴下。”

 等他们全部趴在地上后,我冲刘亚男叫了一声“姐”,丢给她一支枪。我不知道洪林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来杀她,也不知道刘亚男在金三角那边叫什么。只知道刘亚男还有一个名字叫刘眉,但不知道洪林要杀她是因为生意的事,还是因为识破了她的真实身份。我叫她一声姐,如果她没暴露,这一声姐足以证明我在跟着毒枭身份的她干;如果她暴露了,那么我可以解释我是不知情的——反正不论她在金三角那边用了什么名字,我叫她姐都不会叫错。

 “先别开枪,我是洪林啊,秦川!”洪林趴在地上歪着头说。 

 

我端起枪在他脑袋边开了一枪,咬牙切齿地说:“我再听到一次我兄弟的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就要你的命。”子弹溅起的沙土迸进了他的嘴里,他也顾不上擦,拼了命地一把扯掉脸上的围巾和风镜。一张丑陋得有些可怖的脸顿时映入我的眼帘,尽管跟我记忆中的样子相比较已经面目全非,但那的确是洪林。他的右半边脸严重烧伤,褐色和红色的肌肤突兀地拼接着,连右边的嘴唇都少了一圈。努力想把嘴闭紧,白森森的牙齿还是露在了外面,右眼像一颗干枯的红枣一样嵌在恐怖的脸上。

 他的样子在别人眼里跟鬼一样可怕,在我看来却是扎心的痛楚——当年他是为了帮我摆脱掉胡经和周亚迪的追杀,才变成这样的。那辆撞在河床巨石上的越野车燃起熊熊烈火的场景,仿佛就在昨天。

 今天,这个不惜付出自己生命也要救我一命的人,竟然挨了我一枪,被我撂倒趴在地上,求我别对他开枪。他的口水混着被子弹溅到嘴里的沙土,从残缺的嘴唇边淌了出来,仅剩的一只左眼噙着泪水看着我,眼神中却没有丝毫恐惧,满满的全是惊喜和期盼。看得出,那惊喜是因为我还活着;那期盼是他希望我前去相认,就像曾经在境外危机四伏的丛林里与他相互拍着肩膀互道珍重。

 我垂下了拿着枪的胳膊,装作才认出他的样子,激动地跑了过去,一边搀扶他起来,一边警惕地绷紧神经,防备着一切突发的情况。我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抛开一切不说,他眼里的真诚让一直对他防备着的我觉得卑微。

 “洪林,我……”我看着他腿上还在往外淌血的伤口说。

 他丝毫没有理会自己的伤,双手抓着我的肩膀说:“活着就好。”话没说完眼泪就滚落了出来。

 这人这景这话,宛如死神手中的那把铁钩,一把将我拽进回忆的旋涡,那些熟悉的却再也不能再见的脸庞一个个从我脑海中掠过。我拼命地挣脱回忆,忍着令人窒息的心痛对他点了点头说:“我先帮你处理伤口吧。”

 他的眼神越过我,朝我身后他的那几个手下扫了眼:“没事,我那儿有医生。”他正要招呼他的手下,又停了下来,像是在征求我的许可。我赶忙说:“我扶你上车。”

 趁他不备,我偷偷摸了摸腰后的那把枪,因为我手中的枪只剩下一发子弹了。

 洪林半躺在车后座上,由他的手下帮他处理大腿的枪伤。我问:“你为什么要杀她?”

 他看了一眼站在车外的刘亚男和程建邦,苦笑着摇摇头:“天意。你在迪哥身边的时候,迪哥干什么都顺,从你离开那天就开始死的死、伤的伤,这次面还没见到,又死了几个。”

 我明白了,这次又是周亚迪。我假装恨恨地说:“不是我离开他,是他要杀我。”

 洪林咬着牙忍着痛呻吟了一下,说:“记得当时我跟你说,别记恨他,他有他的苦衷。”

 我转过脸看了一眼刘亚男:“他的苦衷就是杀我以及和我有关的人吗?”

 洪林也看了一眼刘亚男,显得有口难言的样子。见我一直盯着他被烧残的脸看,洪林说:“捡了条命就不错……现在就是找女人贵了点儿,哈哈哈……哎哟,轻点儿。”

 洪林包扎完伤口,穿好衣服,擦了擦头上的汗,看了一眼程建邦说:“你朋友?”

 “不,是兄弟。”我正要给他介绍。洪林伸手一摆,说:“不想认识那么多人,我现在什么都不问,只是接活儿,干活儿。”

 我说:“那你这次怎么交代?”

 “有什么交代的?我就说……”洪林像是想起了什么,迟疑了一下,看着我说,“你不想让迪哥知道你还活着?”

 我不知怎么回答,想了想说:“我想回去。”程建邦上前一步说:“秦川,那个周亚迪想杀你,你还回去干什么?

 我看了一眼程建邦,知道他是在做戏,假装犹豫了一下:“咱们在国内成天东躲西藏,没有一个小时是安生的,我受够了。”

 洪林眼里闪出一丝期盼,问:“你想回去再跟迪哥?”

 我摇摇头说:“我想自己干,我们兄弟这两年弄了些钱,也认识了一些人。”我明显看到洪林眼里一亮,他想对我说什么,显然又不知从何说起,着急地支支吾吾了一下,拍着我的肩膀说:“用得着我,说一声,跟你一起干点儿事,我踏实,就是死也踏实。”

 我看出来洪林这两年过得并不好,以周亚迪的性格,不会因为他放走了我还会对他委以重任。就像他刚才所说,什么也不问,只是接活儿,干活儿。不是他不想追问我到底想干什么,追随周亚迪的生活使他麻木了,与其被骗,不如索性不问。而以我现在的情形,硬要回到周亚迪身边未免太过牵强,他也不会像过去那样信任我。所以与其跟着周亚迪,不如跟周亚迪变成合作关系,我最大的资本是刘亚男,或者说,是赌注。

 

刘亚男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叼着一支烟,默默地望着窑洞顶的天空,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我说:“洪林,你是迪哥的人。我要干的话是要跟他合作,怎么能找你帮忙?那样不合道义。”

 “道义?”洪林冷笑了一声,低下头哧哧地笑了。他的这个反应给了我几分自信,我偷偷地看了程建邦一眼,他向我投来赞许的一瞥,转头看着刘亚男。

 刘亚男将手中的烟头往地上一丢:“既然你是秦川的朋友,回去转告周亚迪,这笔账我很快会去找他算清楚。”她看了一眼被打爆了轮胎的车,“你现在用不着那么多车了,我开走一辆,后会有期。”

 刘亚男跳上另一辆完好的越野车,掉转车头,按了几下喇叭。我拍拍洪林的肩膀,正准备下车,洪林一把拽住我说:“有笔吗?我给你留个电话。”

 “不用,你说,我记得住。”

 洪林左右看看,凑到我耳边说了一串号码。我点点头说:“记住了。”

 

刘亚男一言不发,把车开得飞快,颠簸的路面加上越野车硬朗的悬挂,颠得我和程建邦在车厢内东倒西歪,觉得全身的骨节都抖松了。我见她一时半会儿没有减速或者停车的意思,忍不住问:“咱这是去哪儿?”

 刘亚男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找个地方洗澡换衣服,我还得补个妆。”

 我压着火气扭头看程建邦,希望他能把我心中的不满说出来,至少应该问问今天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谁知程建邦眼里满是欣赏的神色,呆呆地看着刘亚男。

 刘亚男又补了一句:“就算是聊天也得找个舒服的地方坐下来吧。”

 我挖苦道:“用不用再给你来杯咖啡?”

 “嗯!”刘亚男一点头说,“那当然,意大利浓咖啡,一会儿到地方你帮我点。”

我正要发作,程建邦拽了拽我的衣袖,示意我冷静。也是,现在除了冷静也没别的办法。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微微一振,我摸出来一看是徐卫东的密码信息,示意我做好准备,晚上安顿好立刻向他汇报情况。我拿给程建邦看,他摸摸下巴的胡楂儿说:“他怎么知道我们今晚会安顿好?”他故意看了一眼刘亚男,是她告诉我们要找个地方休息的,怎么徐卫东就知道了?

 刘亚男扭过脸很无奈地看了我们一眼:“看我干吗?有你手里那个玩意儿,不管你到哪里上面都知道,连着走了这么久,地图上一画就能猜出我们要去哪儿。”

 我忙问:“去哪儿?”

 “延安。”程建邦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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