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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们随刘亚男从延安出发,辗转了一周后,在一个清晨到达了昆明。

连着好几天都挤在火车狭小的车厢内,忍着混浊的空气和各色人等,我们三人几乎都接近崩溃的边缘。等火车慢悠悠地进了站,车门一开,我迫不及待地冲下火车,拖着僵硬的身体找了个稍微宽敞的地方抻了抻筋骨。当云南温热又潮湿的空气被我吸入肺里,那熟悉的气息一下压得我心情沉重起来。

我抬头看着满天的乌云,摸了摸脖子上的汗,把外套脱了拿在手里。刘亚男说:“扔了吧,一时半会儿用不着了。”

程建邦立刻将口袋里的东西掏干净,把外套卷了卷,塞进了出站口的一个垃圾桶里,舒展着肩膀看看四周说:“你说的那人应该在这儿了吧,再坐火车,我怕我会死在车厢里。”

刘亚男领着我们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四下看了看,说:“走,先把大事办了。”

大事?我和程建邦相互一对视,会意一笑,打起精神跟着刘亚男,走进了广场对面的一家商场。刘亚男皱着眉头在摊档间穿行,来回转了好几圈也没有要停步的意思。我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问:“怎么?难道那人换地方了?”

刘亚男踮起脚眼睛快速地搜寻着什么,眼睛忽然一亮,嘴角微微一翘,打了个响指说:“有了。”

我跟在她身后,暗自活动身体的各个关节,只等一会儿一旦发生什么状况,就立刻出手。刘亚男走进一家店面,示意我们在门外等,我和程建邦立刻在店门口找好合适的角度,各自站在了最佳位置上,确保里面不管出来几个人都能把店门封死,一个都跑不掉。

 一个女店员满脸是笑地走上前招呼着,刘亚男点头微笑着,慢慢在衣架上翻看起来。我轻声对程建邦说:“大隐隐于市,料那帮毒贩也想不到这么重要的一个人物居然藏在这种地方。”

 程建邦摸着下巴说:“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儿?”

 我警惕起来:“怎么?”赶紧朝店内看去,已经不见了刘亚男的身影。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侧身对程建邦说:“人呢?怎么不见了?”

 程建邦呆呆地望向店里,也不答话。我东张西望一通,再转回头时,见刘亚男已经换了一身清爽的衣服,背对着我们站在柜台前不知和店员说些什么。一会儿,她走了出来,对我们说:“走吧。”

 我赶紧问:“人呢?”

 刘亚男看了我一眼:“什么人?”

 我压低声音说:“配方。”

 刘亚男又伸手从衣架上拿下一套衣服看着:“急什么?再坐七八个小时的大巴就到了。”

 我有点儿不可置信地问:“那我们来这儿是……”

 刘亚男说:“不得换身衣服吗?我们这一身冬装在这儿像什么样子?”

 我一口气没捯上来,噎得半天没回过神。程建邦摸着下巴晃到刘亚男身边也去看衣服,经过我时斜了我一眼,脸上露出鄙夷的笑。我本想发作,又一想,或许是我太过紧张了。刘亚男带着我和程建邦继续买衣服,连着又进出了好几家店后,她才满意地朝外摆摆头,而我几乎将所有的耐心都耗尽了。

 出了商场,我们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长途大巴站。往车站大门口走的路上,刘亚男说:“一会儿上了车,就没那么太平了。有没有什么想干的事?趁现在还有时间,抓紧去办。”

 我和程建邦茫然地对视了一眼,摇摇头。我问:“你呢?”

 “我刚才已经办完了,逛街嘛。”刘亚男的目光落在程建邦裤腰上的标签上,皱起眉头,伸手将那个标签扯掉,“真丢人,居然跟你一起在街上走了那么久。”

 程建邦一头雾水地看看刘亚男手里的标签,沉默了一下,说:“没留意,不好意思。”

 刘亚男扭头看我,我下意识地低头检查自己的裤腰。刘亚男说:“我去买票,你们去买点儿吃的喝的。”刚要走,又说:“算了,你俩坐那儿等我,别乱跑了。”

 刘亚男朝售票窗口走去。我和程建邦面面相觑,尽管觉得别扭,还是顺从地在刘亚男指定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不多时,刘亚男买好了票,拎着一个装满食品、饮料的塑料袋,站在不远处的人群中冲我们招手。一缕阳光透过清亮的玻璃窗正好落在她的脸上,她好像一个要带着孩子出去郊游的普通少妇,表情特别安静从容,那情景竟让我想起儿时母亲的样子。我不禁眼眶一热,低下了头。

 我低着头走过去,刘亚男看出了我的异常,搭着我的肩膀问:“怎么了?”

 程建邦说:“他想家了。”

 我转过头看他,他忙说:“我也是。”说着接过刘亚男手中的袋子,问道:“几点的车?”

 刘亚男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了看电子显示牌上的时间说:“还有十五分钟,不然应该带你们正经吃顿饭的,老这么对付身体容易废了。”

 我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车票上目的地的名字,名字有些眼熟,应该是位于云南最南端边境的一个县城。那里肯定有边检站,这种地方武器和毒品走私必然泛滥,检查一定会仔细,我们身上的那几把枪就有问题了。我问道:“这地方会有边检,我们身上的武器怎么办?”

 “留一把,其他的拆散,在到达边检站之前分开丢掉。”她看了一眼程建邦,

 问道:“做好计划中咱俩关系的准备了吗?”程建邦脸上居然浮起一层红晕,低着头小声说:“没有。”

 刘亚男好奇地问:“在延安那会儿不是都入戏了吗?怎么到关键时刻掉链子了?”

 程建邦咬着下唇,垂着眼皮沉默了一会儿,说:“亚男姐,对不起,我觉得我还是把你当姐姐自然点儿。”

 刘亚男笑了,转头看向我。我忙叫:“姐!”

 她笑着白了我俩一眼:“姐就姐吧。”

 听着广播通知,我们朝进站口走去。刚到大巴车门口准备上车时,我回头在刘亚男身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同时也看到了我,稍稍一愣,快步朝我走来。我努力收起在刘亚男面前的局促,叫道“洪林”,绕开刘亚男向前迎了几步。

 洪林只身一人,戴着一副墨镜,但那墨镜再大也遮挡不住他脸上的伤痕,在人群中显得很扎眼。他上前拍拍我的肩膀,显得有些惊喜,看了看我身后的刘亚男和程建邦,对我说:“这么快又见面了。”

 我一时无法判断在这里遇到他真的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在跟踪我,于是说:“你来这里是……”

 他晃了晃手中的车票:“回去,你呢?”

 我看了一眼他的车票上目的地的名字,居然和我们的目的地一样,心头一紧,忙说:“去看个老朋友。”

 洪林四下看看,压低声音说:“你真想回去干?”

 我点了点头:“我本想和迪哥合作,不过他好像更愿意杀我们,那我只好去找别人了。”

 洪林看了一眼刘亚男,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一下,叹了口气说:“他们的事我不懂,也不想懂了,但我真的很想和你做点儿事,跟你做事我踏实。”

 我笑笑,故意说:“我可是迪哥做梦都想杀的人。”

 洪林低下头有些无奈地说:“上了这条船,随时都会被人出卖,稍不留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怎么可能不多疑……对了,你……你们打算怎么和他合作?不如告诉我,我回去帮你们探探口风……当然,如果你还信得过我的话。”

 我正迟疑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时,大巴司机连着按了几下喇叭。我忙说:“上车再说吧,人家催了。”

 我侧过身子把刘亚男和程建邦让进车,刘亚男经过我面前时,轻轻地对我点了点头。我想这是她在示意我,可以对洪林放出关于我们有一个配方的消息。我转头问洪林:“你的座位在哪儿?”

 洪林说:“无所谓,一会儿上去找人换一下。”

 上车找到座位坐好后,我见洪林的座位在靠前四排的地方。车缓缓地驶出站台,乘客不多,空着好些座位,一些空位上堆着大包小盒的行李。我轻声问刘亚男:“我觉得他应该不是跟踪我们来的。”

 刘亚男不动声色地说:“有人跟踪他。”

 她的语气果断得让我差点儿开始四下张望,立刻意识到一旦真有人跟踪他,那我的举动必然也在那人的视线内,要是露出察觉的举动定然会引起那人的警觉。我硬生生地控制住自己的动作:“那周亚迪应该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坐在刘亚男另一边的程建邦抬起手将手表凑到我的面前,指了指了表盘,手表时针指在八点半的方向,而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跟踪者在我的八点半方向。

 那么那人应该坐在我的左后侧,我们和前面的洪林,所有的动作都会被他尽收眼底。我只觉得后背起了一股凉气,就好像有人正用枪对着我,随时准备扣动扳机,而我之前却茫然不知。

 刘亚男从袋子里摸出一个苹果,手一滑,苹果掉落到地上,咕噜噜从我脚下向后滚去。我立刻会意,起身去捡那个苹果的同时,余光瞄到了跟踪者。我捡起苹果坐回座位,心里踏实了许多,只要我确定了对方的位置和后面的环境就好,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在三秒内冲到那人跟前将他控制住。

 眼下这种情况只能先靠近那人,解除他的武装,把他换到我的视野内并且是触手可及的地方。我轻声对刘亚男说:“我去后面。”

 刘亚男说:“动作别太大,小心点儿。”

 我在脑中计划好了全部动作,慢慢地调整着呼吸,集中了所有注意力,就在要起身的时候,洪林从前头走了过来,对我说:“你……你不会以为我在跟踪你们吧?”

 他的贸然出现就像一声炸雷将我从酣睡中惊醒,浑身不由得一颤。我呆呆地看着他,反应了一下,说:“要不我们两个到后面找个空位坐下聊?”他朝后看了看说:“好,最后面没人坐。”

 洪林朝车后座走去,我起身随他朝后走。在路过我八点半方向的那人时,我抓紧座椅背上的横杆,腰部用力一屁股将那人挤到了里面靠窗的位子。不等他再有更多的动作,我一把抓住他摸向腰间的手,另一只手摸出枪抵住他的腰眼。我的动作不大,大巴还未驶出市区,乘客们都在看着窗外,没人留意我们的这点儿动静。

 那人见形势完全被我控制住,只能松下劲儿,苦笑了一下说:“说吧,要多少钱?只要别伤我。”

 洪林返了回来,吃惊地看着我。我用眼神示意他坐下,压低声音问:“你认识吗?他在跟踪你。”

 洪林挤坐在我身边,探头仔细在那人脸上端详了一会儿,摇摇头说:“不认识。”

 我从那人腰间摸出一把枪说:“那你认识这个吗?”

 “警枪?”洪林脸色一白,“他是警察!”

 我心里微微吃惊,低头一看那枪果然是警用枪械,枪柄还系着一根绳子拴在腰带扣上。不等我确认,那人又是一笑说:“你们跑不掉的,不如跟我合作,我让你们当线人也不是不可能。”

 洪林咬着牙冲我使了个让开的眼色,轻声对那警察说:“你信不信我在这儿弄死你,有这一车的人陪葬,我也够本了。”他等不及我让开,伸手扯掉那警察的枪,一把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离了座位,坐在那人身边用枪抵着他的腰说:“你跟多久了?”不等那人回答,洪林又对我说:“兄弟,不好意思,我惹来麻烦了,你放心,我来解决,你坐着等我。”

 我只能点点头说:“别闹大,这儿还是境内。”我坐了回去,对刘亚男说:“是个警察。”

 刘亚男眉头一皱,叹了口气说:“怪我。”

 我想了想说:“要不我们服个软,先被他们带走,然后挑明情况……”刘亚男果断地截住我的话:“不行,这边的缉毒形势太复杂,你根本不知道警队里谁黑谁白。”

 我有点儿吃惊她的态度:“你什么意思?你怕警察出卖我们?”

 刘亚男见我语气加重,并没有直接回答我,慢慢侧过脸看我。跟她一对视,我想起之前把我们抓住的那几个假警察,想起刘亚男曾说过警队里也有卧底的事,自知理亏,低下头说:“那怎么办?”

 刘亚男说:“把洪林扔给他们,我们跑。”

 我下意识地想反驳她的计划,在我的潜意识里,洪林是我的兄弟和救命恩人,把他丢给警察,难免一死。但当我理智地一想,他还是大毒枭的得力干将,犯下的累累罪行就算是枪毙都不能弥补。我一时愣在了那里,胸口被一团闷气堵着,半天舒缓不开。

 “看得出他是个仗义的人,你就算不说,他也会为了你把自己折进去的。 ”刘亚男冷冷地说出这番话时,我突然觉得她好陌生,怎么也无法和刚才阳光下那个让我温暖的影子联系起来。我越过她看向程建邦,他眼神游离地避开我的眼睛,低下头一言不发。

 刘亚男放缓了语气说:“不然的话,那个警察很可能会死,还有可能搭上更多无辜的性命。”

 我知道,她说这些是在安慰我。也正因为是我,她才会安慰几句,若是初识没什么交情,恐怕这些话她都不会说。我回过头瞥了一眼戴着墨镜的洪林,努力在脑中将他的样子想象成洪古,那个杀了我两个战友的死敌,似乎只有这样,我才能狠下心按照刘亚男所说的去行事。

 果然,洪林冲我做了个“过去”的动作。我走了过去,见那警察双手背在后面,估计是被洪林用手铐铐在了座椅上,耳朵里塞着个耳机,耳机线连着一个随身听,离着这么远我都听得到耳机里嘈杂的音乐声。

 “一会儿你们先下车,这里交给我,我惹来的麻烦我解决,只是这次拖累你了。”不等我说话,洪林又说,“别犹豫了,不然谁也跑不了。”

 我纠结了一下,说:“我没事,让我大姐和我兄弟走,我留下来和你一起。”

 洪林吸了吸鼻子:“兄弟,有你的这句话就行了,我死也值了,这两年再没人和我说过这样的话,你和他们一起走。”

 我按着他的肩膀说:“行,我答应你,但你也得答应我一条。”

 洪林看了我一会儿,“嗯”了一声。我说:“活着,哪怕给他们当线人,只要活着,就算整个金三角都要你的命,也得先过了我这关。你把我供出去,千万别冲动,别在这儿杀人。”说完这些,我凑近他的耳朵,给他留了我的电话号码。

 他看着我,混浊的眼泪从墨镜边缘下滑出,狠狠地点点头说:“我答应你,秦川,这辈子认识你,我值了。”

 大巴驶出了市区,在山路上盘旋,刘亚男选了一个站点决定提前下车。走出车门时,我回头看洪林,他咧开嘴对我笑了笑,半边脸显得越发狰狞。我急忙转过脸,跳下车,头也没回地跟着刘亚男和程建邦走下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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