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跟着刘亚男,沿着公路朝前走。一路上,他俩在商量绕路前往目的地的路线,我始终埋头赶路没有插一句话。一直走到一个丁字岔路口,刘亚男停了下来。我抬头看了一眼路牌,没有一个地名是认识或者熟悉的。刘亚男朝路两边张望了一下,说:“现在黑白两边都在找咱们了,三个人目标太大,我们得在这里分手了。”

 “什么?”程建邦有点儿急了,“越是危险我们越不能分开,不然万一发生什么状况,彼此连个照应也没有,我不同意。”

 刘亚男像是没听见程建邦的话,蹲下身将那个装满食品和水的袋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分成两份,自己只拿了一瓶水,然后站起来对我们说:“你们俩一人一份,不许抢。”她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像母亲又像老师在叮嘱两个春游的小朋友。

 我心里说不清是担心还是难过,也对分开走的建议不赞同,但理智告诉我,这时候我必须服从她的决定。我点点头说:“我们在哪里碰头?”

 刘亚男说:“我会把地址发到你们的手机上。”

 程建邦上前一步冲我说:“你忘了当年你在泰国越狱出来差点儿被人打死的事了?现在这种情况,我们怎么能分开?”

 我不知怎么回答他,避开他的眼睛:“我相信亚男姐。”我又问刘亚男:“是不是怕我们的警队里有他们的人?”

 刘亚男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总有人挡不住钱的诱惑。”

 我一挺胸说:“我。”

 “那是因为你还不知道钱好在哪儿,不过要想让你听话,这样就行了。”刘亚男掏出枪抵在程建邦的胸口。我顿时愣在了那里。她笑笑又说:“或者这样。”她又用枪口抵住自己的下巴,“如果握着枪的是周亚迪,你会不会低头?”

 这些话,她说得很轻松,我和程建邦却张口结舌,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我们愣了好一会儿,程建邦说:“那你呢?”

 刘亚男把枪塞到程建邦手里:“任务最大,我不会为了谁而牺牲任务的,我们的命不是自己的。所以我希望,有一天你们遇到这样的事也要果断,因为真到了那个时候,相信主动权已经在对方手里了,你不要以为变了节他们就真的会遵守承诺放过谁,人要死得其所。”她摸出一沓钱,分成两份塞到我和程建邦手里,“买东西时该多少钱要算好,普通人没有不找零的习惯。这些小习惯不注意,总有一天会坏事。”

 她又叮嘱了一些细节后,用手指揉着太阳穴,像是在想还有什么遗漏的。程建邦看了看手里的枪说:“这个还是你拿着吧。”她说:“我用不着,三条路,你们自己选,选好了我发路线给你们。”

 我随手指了左边,程建邦随即指了右边。刘亚男看了一眼中间那条路:“怎么?两个人一左一右护着我?”她说的是玩笑话,但正好说中了我们两个选择这两条路时潜意识的想法,我们就是想守护她。

 刘亚男走上前,拍了拍我和程建邦的脸,说:“别光顾着赶路,按时吃饭,多喝水,我在那边给你们接风。”说完扭头大步朝中间那条路走去。走出十几米,她背对着我们伸出手挥了挥。一阵山风掠过,吹起了她的几缕头发。

 我和程建邦对视一眼,点点头,拎起自己的东西迈上了征途。

 

 

我的心头不知被什么沉甸甸地拽着,每走一步都坠得难受。像是一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心中满是委屈、孤单,又有些伤心,眼睛不由得湿润了起来。很多次我想停下来朝他们的方向眺望,看看他们的身影,却总鼓不起勇气,任由他们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山路上渐行渐远,带走了我灵魂中全部的温暖和柔软。

 我摸出手机,那上面显示出刘亚男发给我的路线和目的地,突然感觉好像和他们分别了很久,这条信息就像是一封家书。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次,一咬牙狠心删掉,不知何时满脸都是泪水。

 刘亚男给我的路线上,第一个站点距离我现在的位置还有三十多公里,到达终点距离现在还有四百公里,时间是后天中午前必须到达。这一路走来,我好像已经习惯了刘亚男安排时间和行程,突然让我自己决定行进计划,不禁觉得有些茫然。

 一阵柴油机的突突声从身后传来,我回头一看,后面驶来了一辆四轮拖拉机。我忙伸手想拦住,谁知驾车的老农见状不仅没有减慢,反倒加起速来。黑烟从车前的烟囱里滚滚地冒出,一股刺鼻的柴油味扑鼻而来。我想大概是人家怕遇到坏人,不愿意管我这闲事,于是退到路边给他让出路来。

 那拖拉机驶到我身边时却慢了下来,老农推开驾驶室的门一边对我招手一边大喊:“快上,快上。”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以为后面有人在追他,忙朝后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催得紧,我只好抓住门边跳进满是油污又窄又小的驾驶室里。

 坐好后我又朝后看了看,四周还是没有什么异常。老农说:“我这个机器有毛病,不留神就会熄火,再发动好难的,对不住你。”

 我笑笑说:“谢谢你。”

 他打量了我一会儿,问:“你被抢了?”

 我想我这身打扮,出现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的确是怎么看都觉得奇怪。我假装尴尬地干笑着,含糊地点点头。

 老农又问:“你去哪里?”

 我说了路线中最近的一个相对较大的城市的名字,他点点头:“那我把你捎到前面的一个镇子,那里有邮局,你可以给你家人打电话。”

 我问:“有车站吗?”

 老农说:“没火车,只有汽车站。”

 我道了谢,张望了一眼前面的路,心想也别问多久能到了,这小柴油车也就这个速度,急也没用。老农从身后摸出一个烟袋:“你抽烟,我自家种的烟叶。”

 我接过烟袋拈了些烟叶填进烟锅,用拇指压瓷实了,拿打火机点着,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还是被呛到了,忍不住咳嗽了几下。老农呵呵笑着说:“你家里有老人抽这个吧,我见你好熟练。”

 “小时候总给我爷爷装烟。”说到从小把我带大的爷爷,我不禁有些伤感。爷爷去世的消息是在去年执行完某次任务回京后徐卫东告诉我的,我回不了家,只偷偷去墓地祭拜过一次。此刻握着这杆旱烟枪,闻着那熟悉的味道,内心中某处又开始隐隐作痛。我赶紧岔开话题:“您老这是去哪儿?”

 老农收起笑容说:“卖烟。”

 我随口说:“原来烟草也是在这个季节收获。”想起罂粟的收割期,想起周亚迪带我看的那大片的罂粟田,恍如隔世。

 老农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

 我觉得他的眼神和之前有些不同,于是问道:“不是什么?”

 “不是大烟。”老农笑着看看我,“你不像是被抢过的。”

 我见他还是想问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只好说:“嗯,是被骗了。”

 老农说:“世道不好,骗子多,日子久了都分不清好人坏人了。”

 这话中有话的深意,口气口音都不像个普通农民。我把后腰的枪摸了出来,一边在手中摆弄,一边观察着他的脸色。他看到了我手中的枪,脸色没有半点儿变化,这更让我肯定他没那么简单。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问道。

 “迪哥让我来接你。”老农淡淡地说出这句话时,我开始担忧起刘亚男和程建邦的安危来。很显然,周亚迪一早就在跟踪我们,他既然派这样一个人来接触我,必然早已做好了准备,在沿途有着妥当的安排。

 真是神通广大。我低着头笑出了声:“迪哥这么多年,老习惯还是不改,杀我不敢露头,接我还是不敢露头。”

 老农呵呵一笑:“你们这些个年轻娃娃,别人说啥,你们就信啥。据我所知你跟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是共过生死的人,你觉得他是那样的人?”

 我点点头:“是!”

 老农摇头叹了口气,看向前方不再言语。我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不禁有些感慨周亚迪那无所不在的触角和事无巨细的渗透力,在这乡间公路上,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都会是他的耳目,我不由得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气,顿时也明白了刘亚男做任何事都谨小慎微的原因。这让我不得不开始反省这一段时间以来,自己到底出了哪些疏漏,因为这些疏漏随时都会要了自己甚至战友的命。

 老农拐过一个急弯将车头打正,说:“迪哥在前面等你,我觉得你们之间有些误会,两兄弟有了误会不要紧,谁对谁错推心置腹说清楚。不过迪哥交代了,绝对不勉强你,你不愿意见他,前面还有辆车,你可以开走。”他朝前方努了努嘴,我顺着望去,路边果然停着一辆车。

 眼看着拖拉机渐渐驶近了那辆车,我选择的时限也慢慢接近。我看着老农那看上去憨厚的脸,开始怀疑洪林,一时间我还不能将所有的线索理顺、确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周亚迪如果想杀我,在我踏进他的视线和势力范围后,到处都是机会。他没有动手,只有两个可能:一、洪林一开始就在撒谎,毕竟我没有亲耳听到周亚迪说要杀我,而且那时候在国境线上追杀我的人也没有一个是他的人;二、他大概听到了我想要回金三角干一票的消息,故意设计挑拨我和洪林,以便近水楼台。

 “想好了吗?”老农问道。

 如果见了周亚迪,不是又回到了起点?我现在的任务和计划是要跟刘亚男和程建邦一同去找那个拥有配方的人,我擅自先一步接触周亚迪,是否会对刘亚男的计划造成影响?这个假设很快就被我否定了,倒不是我自认为有多么能干,而是我觉得刘亚男似乎能够应付一切变化。更重要的是,事情发展到现在,我不得不担心刘亚男和程建邦的安全。况且我不信我这样离开就真的能摆脱周亚迪的监视,与其敌暗我明,不如和敌人在一起。

 我说:“他最近怎么样?”

 那老农微微一愣,很快呵呵笑着说:“那你们两兄弟就有的聊了。”他猛踩了一脚油门,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往前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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