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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拉机又拐过一个弯后,就见前方紧挨着路边停着一辆车,后灯打着双闪。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车的后备厢上,微笑地看着我,那正是周亚迪。

 尽管之前我已经做好了见他的心理准备,但在看到他的一瞬,还是心潮起伏,千万种滋味在心里翻滚起来。时间仿佛退回到两年前的那些日日夜夜,或许曾经觉得煎熬,现在回忆起来,竟然是那么美好——至少那时宁志还活着,至少那时宁志曾与我咫尺对望,至少那时我还能幻想着有一天能和宁志把酒言欢。

 “你准备下车,我的机子不能停,一停就会灭火。”老农将拖拉机放慢了速度。

 我打开车门,等他速度稍微一减便跳了下去。不等我与他告辞,那神奇的拖拉机已被老农猛踩着油门,冒着黑烟朝下一个急弯处驶去。我慢跑了几步稳住身形,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在离周亚迪还有四五米的地方站了下来,看着他却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也笑着对我点点头,张开了双臂。我慢慢地走过去,没有与他相拥,伸出一只手说:“好久不见。”

 这稍显冷漠的言行让他有些尴尬,他一把攥住我的手,一拽,还是将我拉了过去,抱着我用力地拍拍我的后背:“好兄弟。”

 我不知该如何应对,打开手中那个塑料袋说:“喝点儿水?”

 他愣了,看了我一眼,呵呵一笑,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咕噜咕噜灌了一气,喘着气说:“真热。”

 我朝他车内看了一眼,没有其他人。我有些奇怪,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怎么可能只身一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与我会面呢?这是在中国境内,这么做太危险了。我又向四周看了看,发觉他在观察我,索性直接问道:“就你一个人?”

 周亚迪摊开手冲我耸耸肩:“你以为我会带多少人?难道你还保护不了我?如果你想杀我,死在你手里我也认了。”

 确定这四周没有其他人之后,我反倒被他的坦率反衬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干笑了两声:“你没什么变化。”

 “你憔悴了不少。”周亚迪叹了口气,“很多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怪我所托非人。”

 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当年的事。我说:“哦?你是说洪林?”

 他急忙摇摇头,摆了摆手:“你我是同生共死过的,你救过我的命,我周亚迪能到现在还喘气不是靠出卖兄弟,恰恰是靠兄弟们的帮衬。我只想说,我从没想过或做过伤害你的事。”他说完这些话,看了看我,叹了口气,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支。

 我帮他点燃香烟后说:“我真的搞不懂你们,觉得和你们打交道好累。”

 “秦川,我说过我欣赏你的简单,但是简单不代表懒惰。”周亚迪用手指戳戳自己的脑袋,抬头看着我,似乎是想说什么又没找着合适的词。我们相对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你带着枪,我除了我自己这颗人头什么都没带。我今天到这里有两个目的,我听说你还活着,就立刻叫人把摆在家里的你的牌位撤了。我想来看看你,现在看到你真的活着,我真的很高兴。”说着话,他脸上居然流下了两行热泪。他抹了把泪痕又说:“二来,我知道是有人在你我之间作梗,让我们之间有了误会。我想来想去,如果我这一腔血和我这颗人头还是不能解除你我的误会,那我活着也是多余。”

 我拿着他递过来的烟,陷入了无尽的旋涡中,无数的场景掺杂着生与死、血与火,交错和血腥在我脑里飞速地旋转。按周亚迪的意思,洪林从一开始就是在骗我说周亚迪要杀我,制造我和周亚迪的矛盾?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呢?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周亚迪似乎也没有必要骗我。我想,我还没有值钱到让金三角两个如此重要的人物为了争取我而相互栽赃的地步。

 这些疑问在我脑中像一群苍蝇嗡嗡作响。周亚迪拿着一个金光闪闪的打火机按亮火苗送到我面前,我才从混乱的思绪中抽身出来,点着烟抽了一口,说:“谢谢。”周亚迪的手明显地抖了一下,叹了口气,摇着头苦笑着说:“你要是不杀我,就开着这辆车走吧。”说完呆呆地垂着双臂,显得非常无力地擦着我的肩膀,朝我身后走去。

 我心里有个声音叫我拦下他,叫他一声迪哥,然后让他把所有的事娓娓道来。我的理智却告诉我,他是一个毒枭,不论他做什么都是注定要被我消灭的敌人。他是不是因为得知我要带着资本去金三角干一票,才说出这样的话?时间不允许我在这个当口磨叽那些没用的事,情急之下我只能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果然,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有些亏吃一次就得长记性,一些伎俩不是我不会,而是我不屑。”

 我摇摇头:“我不明白。”

 他哈哈一笑:“你明白,但是两年前的你可能不明白。”

 他说得对,我的确不明白——按他的说法之前是洪林坑了他,那么他想掌握洪林的一切固然不是什么难事,当然也包括洪林见到我的事。这样一来,我反倒觉得轻松。至少在这之前,我对洪林为了掩护我而被警察带走的事还一直纠结着。或许,那人根本不是警察,只是洪林或者周亚迪的手下又在我跟前演戏。

 当如此复杂的阴谋编织在一起,让你无从分辨对错的时候,你只能选择随机应变。我想到了刘亚男,她好像一直都是在应变,从未有任何突发的情况让她慌乱,就好像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一样。不知她是否预料到我会在途中遭遇周亚迪。

 我抽了口烟说:“换你是我,你会怎样?”

 周亚迪笑着说:“秦川,我没看错你,你不是小聪明,是真聪明。”

 我不知道他是否是因为我把难题丢回给他而故意这么说,只好也笑笑说:“我只是想说服自己。”

 他走回来说:“我要是你,我就一枪杀了面前的人,从此天下太平。”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我,竟然愣住了。这的确是个办法,杀了他整个任务都变得简单了,而且灭了金三角一大毒枭,那里少了一股强大的势力,就必将失去以往保持的平衡,局面会立刻混乱起来,那么刘亚男的配方无形中会让天平越发地向我们倾斜。

 一阵山风拂过了我的脸,我回了回神让自己冷静了下来,眼神越过了周亚迪的头顶望向天空的几朵浮云,在这难得的湛蓝的天空映衬下,那些云朵显得洁白无瑕。再次看向周亚迪那张熟悉的脸时,我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幼稚得可笑,因为他的几句话,竟然忘记了彼此的身份,忘记了曾经的教训。或者说周亚迪就有这本事,总能几句话就让人相信他,甚至明明知道是谎言也愿意自欺欺人地去相信他。

 我假装犹豫着,无力地低下头说:“当初我听洪林说,是你为了能和胡经合作而杀我的时候,我真的恨不得一枪打飞你的半个脑袋。可是现在,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我也是,当初我听别人说是你杀了洪古时,我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了,但我还是选择相信你。”周亚迪将话截停在了这里。

 不用抬眼看他,我也知道周亚迪此时一定在观察着我的反应。看起来在这里我占有绝对优势,要他的命易如反掌。但我不信他真的会只身前来见我,甘愿任我处置。我没有追问是谁告诉他是我杀的洪古,也没有摆出一副吃惊的样子来,只是冷冷地笑了笑,做出一副不屑辩解的样子。大脑飞速地判断着眼下的境况,我需要尽快做出正确的反应,不然很有可能把命丢在这里。

 我叹了口气,苦笑着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在我抬头的瞬间从我脸上移开了,这个小动作更让我确定他之前的确在观察我的表情,那么只能说明一点:他根本不确定是不是我杀了洪古。

 由此我有了某种自信:关于洪古和宁志的死,当年我在现场的解释破绽百出。后来我曾无数次回顾当时的场景,我确认当时他们被突发的事情弄蒙了,才会那么轻易放过深入追查。但直到现在周亚迪还不确定,说明不是我的谎话编得圆,而是他宁愿相信我,就像我刚才突然愿意相信他一样。我太理解这种感受了,人不愿意面对事实的时候,就会这么逃避,就会这么自欺欺人,甚至替对方找理由、找借口。

 只不过,我知道他是谁,他却还不知道我是谁。在我眼里,他是个子承父业、十恶不赦的毒枭;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亡命徒。所以换成我是他,也根本想不出我杀洪古的理由。

 周亚迪大概是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他意料之中的反应,一时间显得有些茫然。或许他没想到我会跳出他设计的局,没有按照他预计的情节往下走。我想我占据主动的时机到了,清了清嗓子说:“你来这里接我,不会只是想找我叙旧吧?”

 到底是谁杀死了洪古的这件事,困扰了周亚迪很久,也很深,可能他做梦都在等着这一天,想得到答案。但我不想给他这个机会,至少现在不行。只有两种人才会急着替自己的冤屈辩解:一种是说谎者,一种是承受不了委屈的人。前者不言而喻,说的多错的多,我不想被他发现我在撒谎。至于后者,我想,周亚迪已经不再是两年前的周亚迪了,他不缺为他拼命的亡命徒,他缺的是与他一起共过事、经历过生死,关键是要有胸襟、有智慧的亡命徒。所以我不能急于辩解,那会让他觉得我浮躁,没有什么雄辩能胜过事实,我只需做几件事出来,比说一万句都管用。当我成为他的左膀右臂或者能在金三角叱咤风云时,鬼才会在乎洪古是不是我杀的。

 周亚迪抽了几口烟,将烟头丢在脚下用鞋底蹍碎,“我想你能回来。”他顿了顿,又说,“你想自己干也好,和我一起干也好,回来就行。”

 我淡淡地说:“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不然我也活不到现在。”

 周亚迪说:“听说了,你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不论你们想来做什么,我周亚迪都欢迎。”

 我朝他一笑:“你不怕我抢你的生意吗?”

 周亚迪不屑地说:“你们不就是想要货吗?如果你们知道我做的事,恐怕根本不在乎那里的那点儿海洛因了。”

 我果然猜得没错。他的确有更大的计划在实施,而且他的计划早已超出了毒品的范畴。两年前我就听他模棱两可地讲过他所谓的抱负,当时没听懂,也就没当回事。回去后我向上级详尽如实地汇报过,徐卫东好像也不太关心细节,或许上级的工作重点只是毒品吧。

 如今周亚迪再次提及那个比毒品更重要的事,我不禁开始斟酌其中滋味,但眼下这种情况也容不得我有太多时间去细想。我说:“你是有抱负的人,我不同,我只想赚够钱,能尽量平安富足地过下半辈子。”

 “哈哈哈……”周亚迪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我心里有点儿发毛。等他笑够了,我歪着脑袋看着他,问道:“好笑吗?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出息?”

 周亚迪慢慢地摇摇头:“我是在笑我自己,我们见面到现在你都没有叫过我一次迪哥,而我却一直自认为是你的哥哥。”他看着我,眼里居然噙满了泪水。这让我不由得又产生了错觉,觉得自己是否过于小人之心。

 “算了,你走吧,你和你的朋友们到了那边,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如果你还看得起我,就吭声,我在所不辞,保重!”周亚迪像是如释重负般呼了口气,冲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说:“迪哥,没有你,我可能已经死在那座监狱里了。”

 周亚迪的背影明显轻轻一震,停下了脚步,肩膀抽动了几下,抬手抹了抹脸,转过身大步朝我走来,不由分说一把将我抱住,“秦川,跟我回家,苏莉亚让我转告你,她很想你。”他拽着我的胳膊走到车边,拉开车门说,“上车。”

 “对了,通知你朋友一声,让他们一起走吧。”他坐进车内,把着车门说。

 我点点头,摸出手机。不管他说这话是出于什么目的,我都有必要告诉刘亚男,我已经与周亚迪碰了头,并且直接跟他去金三角。我相信,刘亚男和程建邦会巧妙地应对这个变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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