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碗热腾腾的牛肉面摆上了桌,我往碗里放足了辣椒油和醋,见周亚迪和胡纬还愣着,我说:“吃,吃完还得赶路。”这俩应该没有来过北方,对着这么大的碗有些迷茫,拿着筷子好像不知从哪里下口似的。

 “真的很怀念那个时候。”周亚迪摇头笑笑,又扭头看并排坐着的胡纬说,“要不是你哥,我跟秦川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生疏。”

 周亚迪终于找到了一个排水口,要把这一切全都推给死鬼胡经。胡纬闻言惊了一下,显然又没什么理由和资本回嘴,只得苦笑着说:“迪哥请放心,亏欠迪哥的,我一定会补偿。”

 周亚迪低声呵斥道:“你以为这是钱能解决的事吗?”说完暖暖地看了我一眼,好像我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被奸人所害他要为我出头报仇似的。

 换作过去的我,此时一定趁机跟他套套近乎,顺着他的情绪重新走进他的世界,以便顺利地完成任务。但现在,我已经懒得那么做了,或者说我已经不需要再那么做了。对一个战士来说,既然用枪能够快速夺取胜利,就没必要守着一把匕首不放。就算那把匕首对我有着特殊的意义,也必须放下。

 我淡淡地转移开话题:“迪哥,你们去见的那帮人靠得住吗?会不会有危险?”

 周亚迪愣了一下,有点儿悻悻地说:“都是一个碗里吃饭的,只是大家胃口不同。应该没什么危险,不然我也不会冒这么大风险跑这么远。”

 “你叔叔这次恐怕不只是为了劫那批货吧,他跟这事有关系吗?”我笑着对胡纬说,“别误会,我对你们的事不感兴趣,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俩的人和货都在我这里。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们有什么差池,我担心别人说是我乘人之危杀人抢货。我到现在能混出点儿名堂,靠的是名声,吃饭的招牌我不想毁了。”

 周亚迪扭头看胡纬,低声说:“你们家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自家人也下手?”

 胡纬无言以对,埋头去对付那碗面。很快他们掌握了大碗吃面的技巧,不多时吃得干干净净汤都没剩一滴。回到车上周亚迪还在擦汗,胡纬四处踅摸,问我:“有烟吗?”我拉开扶手箱摸出几包烟分别丢给他们,胡纬帮我点了一支烟,自己又点上抽了一口,才接着刚才的话茬儿说:“迪哥,你知道的,我哥在的时候,家里没人敢乱来,他死了谁都想主事。后来大家一合计,就我对大家最没威胁,才推我出来撑个局面。你以为我愿意当这个出头鸟吗?”胡纬指着我,对周亚迪说:“听说当年秦哥跟着你的时候,你如虎添翼,好不威风。最后为什么秦哥离开,你应该最清楚。说简单点儿就是你贪心。”

 周亚迪被噎了一下,想回嘴。胡纬伸出手挡在周亚迪面前,“你先让我说完。后来秦哥回来了,那时候你失势,就把秦哥卖给我哥,为什么?也是贪心!洪林、洪古跟着你,最后什么下场,还用我说?你不也对自己兄弟下手吗?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这样的人配有什么兄弟?”胡纬使劲儿抽了口烟,看着脸色苍白的周亚迪,笑着说,“迪哥,我们现在是去和俄罗斯人谈合作,大家一条船上平起平坐,有话好说。别因为当年和你一起的那些人都不在了,就在我跟前充老大。”

 吃饱的人总比空着肚子的人自信一些,那碗面不仅让胡纬红光满面,还口齿伶俐,一番话噎得周亚迪哑口无言,倒是让我对他刮目相看。我不由得笑出声来。

 周亚迪沉默了一会儿,满眼落寞地望着我说:“秦川,你也是这么想吗?”

 我冷哼了一声:“重要吗?”见他不吭声,又说,“迪哥请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保证把你们安安全全送出边境。如果你实在不想欠我什么,就给我笔钱,多少是个意思。”

 我打这个圆场是想暂停他俩的这种小摩擦。别看他们这会儿落水狗一样坐在我车里,等过了今天,他们依然是金三角最大的毒枭。他们之间有点儿小矛盾,对我而言是个好事,我乐意成为他们矛盾冲突的缓冲带,只有这样我才能稳妥地与他们一同往前走。

 “怎么,你觉得救了我和胡纬两个人的命,就是随便给你点儿钱的事吗?”周亚迪梗着脖子说。

 若是过去,我会细心地听他接下来的一段慷慨陈词,默默在心里分析他的意图。现在我实在没兴趣也没耐心看他演戏,我一脚刹车把车停下,看着他吃惊的脸说:“不然呢?金三角我是不会再去了,你们的生意我也没兴趣,我帮忙就是念点儿旧情。是你说一定不让我白跑这一趟我才说给我点儿钱好了,现在你又不乐意,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我推开车门跳下车,对周亚迪和胡纬一甩头,“都下车。”

 胡纬听话地下了车,周亚迪有点儿茫然、有点儿害怕地看着我。我假装怒气冲心,转过身看着路基下的群山。

 我真是受够了这帮毒贩子,无论他们满嘴多少顺溜的道理,有着怎样道貌岸然的外表,都逃不开凶手的本质。这些年我失去了太多,他们夺走了我的战友,吞噬着我的青春,数次几乎夺走我的生命。如今那些最亲密的兄弟和战友,或者与我阴阳两隔,或者干脆杳无音信,这一切都是拜他们所赐。

 不知从何时起,这些毒贩从“目标人物”慢慢变成了跟我个人势不两立的仇敌。要不是为了完成整个任务,我恨不得现在、立刻,把这两个人撕了喂狗。想起程建邦在山野里将胡经一块一块地丢弃,就不由得冒出几分羡慕和兴奋——那该是多么过瘾和解恨的一件事啊!

 同时我也明白,这种事不该是我该想、该做的。伪装的愤怒一旦触及隐藏的仇恨,就像微弱的炭火上被泼了汽油,火焰腾的一下冲上了我的脑门。我转身冷冷地看着一脸呆愣的周亚迪,说:“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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