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无非还是不放心,想利用我又怕我跟他们不一条心,如果不是之前给徐卫东打了个电话,搞不好刚才胡纬就对我下死手了。

 见我坚持要走,周亚迪真的怕了,他怕我这么走掉,他从此被追杀过上亡命天涯的日子。他拽着我的胳膊:“秦川,我累了,这次谈妥以后,我把我的生意全部送给你,怎么样?”

 我笑了,做出认真的样子问:“怎么送?是做股权变更,还是换法人代表?”

 周亚迪低头想了想,像是做了什么决定,重重“唉”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举到我面前说:“这个是我们接头的凭证,他们只认这个不认人,你拿着这个,你就是金三角的供货商。”

 “迪哥,”胡纬不紧不慢地说,“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算了,命数如此,希望你们两位以后能合作愉快。”周亚迪对胡纬摇摇头,把U盘塞到我手中,说,“可以放迪哥一条生路了吗?”

 我拿着U盘看了看,试探着问:“迪哥,金三角是不是已经容不下你,不,应该是容不下你们两个了?”

 周亚迪像是冷不丁被人抽了一耳光,眼里闪出一丝被人抓住痛脚的惊怒。他下意识地想争辩,但很快放弃了,苦笑着点点头,眼泪就跟着落了下来。这眼泪不像是假的,我才注意到他的鬓角已经斑白了。

 周亚迪长叹了一声,说:“可以这么说。但你放心,那些烟田还是我的。我不行了,我相信你会在那里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地的。苏莉亚你要是不嫌弃,就让她跟着你吧。如果你不信任她,那我就带她走。”

 看来我们掌握的情报是准确的。在利益错综复杂、风云变幻的金三角,没有谁能够成为永远的强者。如果有,那只能是钱和枪。

 从我几年前初次接触到周亚迪那会儿,他就没有枪。他一心想要打造一支属于自己的武装,但兵强马壮的丹雷是决不允许自己的地盘上有另一只老虎的。

 胡经时代的胡家也视周亚迪为竞争对手,一直想将他排挤出局,吞掉他的地盘。胡纬这次居然会跟周亚迪联手,是因为胡家内部出现了分歧:一派想守着自己的烟田,始终占着绝对主导地位就满足了;另外一派则想联合丹雷把金三角所有资源整合,然后二一添作五。

 胡纬的那个叔叔是后者。

 所以现在的周亚迪在金三角,反倒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或者说,他从来都是一个外人,当年因为他的父亲突然去世,才硬着头皮顶上的。

 一个外人在那种地方,即便有再大的能量也是没有根的,很快就会被缠死。周亚迪的可笑之处还在于,他居然是带着“梦想”去的。——我知道深圳梦、香港梦甚至美国梦,那些梦想给普通人力量,凭自己的才能获取财富和世人的尊重。可谁听说过“金三角梦”?那富可敌国的财富上沾满了鲜血,见不得阳光,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防着警察或仇家的子弹打爆他们的脑袋。

 所以在金三角怀揣梦想,无异于躺在一张豪华大床上,做着一个永远也不会醒来的噩梦。想到这里,我不禁越发同情起周亚迪来。我知道这点儿不该出现的同情会让我忘了对方是条毒蛇,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他,此刻落得如此田地,多少让人有些感慨。

 我把U盘丢还给周亚迪:“照顾好苏莉亚……”他要觉得苏莉亚是我的软肋,就让他那么认为吧。我把他从面前拨开,回到车里。

 我知道U盘的重要性。

 如果可以,我恨不得立刻拿这个U盘回去复命。

 但理智告诉我,这个U盘离开了周亚迪和胡纬便没有价值,周亚迪壮士断腕似的把它交给我,就像当年给我一把打不死人的枪一样,只是想让我觉得他是真心对我。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那我就将计就计吧,把它也当作一个道具,一个证明我对他们生意没兴趣的道具。只要他们信了我,真心想利用我的海路资源运毒,我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和他们一同去参加那个神秘的聚会,到时候我只需将地点和时间发回总部便可大功告成。

 

 

我关了车灯,放慢车速,车像一条大蜥蜴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在草丛里滑行。地面渐渐泥泞起来,轮胎不停打滑,看样子车是不能再往前走了。我停车拿出地图看:“不远了,走过去吧。”

 周亚迪有点儿害怕:“不远是多远?秦川,你知道我跑不动的。”

 “这里不是丛林,不能跑,动静太大会招来解放军。”

 周亚迪一听“解放军”三个字就更紧张了,声音有点儿哆嗦:“军……军队啊……”

 我下了车,对跟在我后面的胡纬说:“我在前面探路,你照顾好迪哥。”

 胡纬看了眼正提起裤脚用脚尖探面前的水坑深浅的周亚迪,点点头。

 周亚迪眼巴巴地看着我:“秦川,你当过兵,会过这种沼泽的哦?”

 “练过,还有口诀呢,只要按照口诀,八九不离十。”我试了一下脚下泥浆的滑浮程度,带头往前走去。

 月光把地面有水的地方反出点点亮光,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水,可以落脚的草地却黑乎乎的东一片西一块,只有踩上去才知道哪里是烂泥哪里有深坑。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前面探着路,碰到用脚探不出虚实的地方恨不得趴地上用手摸。

 起初周亚迪和胡纬很紧张,紧紧跟在我身后。不一会儿,他们发现远没有他们想象得糟糕,慢慢就放松了下来,甚至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

 “我没说错吧,秦川真是人才,没他,我不知道死多少回了。”周亚迪感慨道,“当年,你哥大晚上的派人追杀我,就是秦川拖着我在林子里跑,最后引开追兵我才跑脱的。这一晃都好几年过去咯。”

 周亚迪老时不时提起胡经曾经如何对付他,如何千方百计置他于死地。以我对他的了解,无非是想让胡纬感觉胡家欠他点儿什么。——胡纬一旦真有了这种负罪感,不管是生意上还是别的事上,就总会让着他点儿。这是他惯用的伎俩。

 胡纬直接把他的后半句给抹了,冲我说:“秦哥是厉害,过这种沼泽地,我们都害怕的。秦哥,你教教我这个过沼泽地的诀窍吧。”

 我正想让他们别瞎聊了,就见前面有几道微弱的银光。我蹲下来判断好距离,伸手一摸果然是铁丝网,我低声叮嘱他们:“到了,小心点儿翻,别弄出动静。”将铁丝网撑开一个可容人钻过去的洞,三人换手相互照应都钻过去之后,我说:“过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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