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学完礼仪,海棠带着两个宫女搬到了冷梅殿,却有人比她早到,正大包小裹地朝里面运东西。她定睛一看,原来是在学习礼仪的时候说她土的那个姑娘。

看到海棠走过来,少女立马热情地跑了过来,就像从来没有说过她土一样,拉住她的手臂,甜甜地道:“姐姐,我们可真是有缘,就连住都住在一起。”

这少女姓任,双名如花,是个八品采女,是从民间采选上来的,仗着绝色有了封号,就是长得太美碍了人眼,和她一起被扔在了冷梅殿。

如花拉着海棠直道歉,说自己心直口快,虽然她那天的打扮确实挺土的,但是那么说,真真是自己不对。

好吧……是挺……心直口快的……

数着如花一通道歉里来回说了五次自己土得有想法,海棠为这姑娘下了个定义。

不过这种性格海棠还挺喜欢,住一块还挺好相处。

两人各自选了房间,海棠压根没什么东西可搬,铺盖用度全是内廷发放下来的东西,她也不怎么在乎,简单铺铺就跑去找如花,到了如花的房间,她只扫了一眼,不禁大为叹服。

一样是内廷发下来的东西,如花品级比她低,分到的不如她多也不如她好,但是放在如花房间里,硬是两个字:漂亮!

海棠一边看一边赞叹:怪不得如花看谁谁都土……

看她过来,如花热情的拉住她的手,介绍一些她昨晚做的有趣小玩意儿,还送了一个用雕花朱漆筷子改造的发簪给她。

海棠对一切有手艺的人都挺佩服,立刻看她的眼神都有了几分肃然起敬。

 

不出海棠预料,她们两个一个性格洒脱心直口快,一个乐观想得开,还挺处得来,但是,能不能长长久久地处得来,那就还得不着痕迹的探探,她总得知道,如花这么美的一个妹子,到底想不想争宠。

过了十多天,一日里风和日丽,院子里一树梨花开得清艳活泼,海棠邀如花去殿外小花园坐坐,白瑟知机,早早就沏了茶,喝了一口,海棠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如花,这冷梅殿你可还住得满意?”

如花想了想,摇摇头,“不满意。”

等等啊,不要这样啊!感觉事情一路向她所设想的最糟的方向滑去,海棠心里好生紧张:如果如花想要在后宫邀宠,把皇帝招来,她被捎带脚一起吃掉以及捎带脚被其他妃子踩死的可能性真是高得让她想哭……

如花当然不知道她脑子里在转什么念头,只是异常诚恳地一把握住她的手,说道,“如果姐姐肯把自己的院子借给我,我就满意了。”

“啊?”院子?借给她?

如花凝视着她,眼神热烈,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想种地。”

“……”海棠从没想过,自己会收获这么一个……神秘的答案。

“我打算在冷梅殿种些能淬炼胭脂的花草,可惜我自己的院落地方不够,加上姐姐的院子才能种下。当然,我也不会白借姐姐的地来种,只要是我这里种出来的产品,姐姐都能分得三成,如何?”

等等,这是什么路数?

作为一个老鬼,海棠发现自己已经跟不太上活人的思维了,她有些呆滞地看着如花,不太能理解这清奇的思路。

如花扬起头,细长的脖颈泛着珍珠一般的光泽,她眼神炽热,“姐姐,实不相瞒,我在入宫前是经营胭脂水粉铺子的,别的不敢说,至少满京城没人盖得过我去。我是被一个想讨皇帝色鬼欢心的官员弄进来的。不然像我这样的美人怎么会为了一棵宫里的色鬼树,放弃宫外大把英俊的森林啊!”

虽然不太懂,但是好厉害,海棠呆滞地点点头,鼓了两下掌。

“我一进宫,我的铺子就得关张,我娘病卧在床,就是靠铺子养着,那个强迫我进宫的官儿虽然扔了一笔钱,却哪里够用……”说到这里,如花叹了口气,眼神暗了暗,抽了一下鼻子,立刻又笑了起来,灿灿烂烂,毫无阴霾,“刚才我看了一下内廷送来的胭脂水粉,完全不及我做出来的万一,既然我任如花已经进了宫,就不如好好在这深宫之内赚上一笔,想法子把银子送出去,给我娘好好养老。”

母亲……吗?

她没有任何亲人的记忆,她不知道被母亲抱在怀里是什么样的感觉,也不知道用双手侍奉母亲是怎样的辛苦。

但是,那必然是很好很好的。

就算不记得,海棠也知道,那是幸福的事情。

何况这事儿其实对海棠也是很有好处的,她们这种自身对皇帝老儿丝毫不感兴趣,现实上又被丢在冷宫附近发霉的嫔妃,想都知道会被这宫里势利眼的宫女内侍如何苛待,不想些别的法子赚些钱,说不定真能成了后宫饿殍。

又能助人又能助己,这种好事儿她肯定是要做的,这票干了!

海棠当仁不让,把自己也兜在了里面。

她们两个都是很有行动力的人,想好要干,就开始规划,她们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本钱。

如花的意思是,她们两个的月例银子怎么都够了,

月例银子啊……海棠摸着下巴算了算,忽然走了一下神,她问如花,“我记得月例银子是每月初一发放,今天是初几?”

如花答道,“今天是十九,”看海棠低头沉吟,她凑近了一点儿,问道,“姐姐在担心什么?”

“我在算,这皇家下个月第一次发工钱,是算我们这个月半月呢?还是算我们剩下十一天白工。从三月开始算。”

说完这句,把在工钱这条道上走了很远的神给拽回来,确定了月例银子当本钱,两人开始制定计划。

海棠觉得现在是二月中,最合适种养花草的时候,先种那些长得快,容易制作水粉胭脂的植物,必须缩短周转,如花赞同,说这院子里本就有好几种长成的花儿能拿来用,再种些凤仙花,长得快又多用。

两人一算,要是手脚麻利,五月就能有批成品出来了。

这个定了,就是准备方子和材料,听如花说了几个方子,海棠表示,好是够好,可是还得新奇一些,不然怎么唬得住宫里这票人,让开我来!

她提笔刷刷刷写了几个方子,里面的几味配料看起来端的是十分厉害,什么紫节石蜜、精炼百草霜,正阳女节、摩罗脂等等,如花听得直点头,一脸钦佩地表示,真是听起来都贵。

海棠说贵个啥啊,甘蔗锅底灰重阳菊花和百合膏而已……擅用别名擅用别名。

如花感觉自己在做生意这方面被海棠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识字就是好,姐姐懂得真多。”一双纤手轻轻抚着海棠写下的方子,如花羡慕地说,海棠慢慢眨了眨眼。

是啊……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她记得自己是个失忆鬼啊?

也许是活着时候的本事偶尔想起来了?也可能是当鬼的时候学的?

前面说过了,海棠是个特别乐观想得开的鬼,于是这个想法她只在脑子里转了转,便丢了开去。

总之如花说,海棠记,记好了方子和所需的工具材料,两个人就拿着单子一头扎进房里去找,本着能不花钱就不花钱的原则搜落了一遍,发现什么都全,唯独缺了做胭脂时滤粉用的细棉布。

两个人一个是穷鬼,一个是被强送进宫,两个人全部家当就内廷发下的这点东西,虽然有几件细棉夹袍,但现在还是二月天,总不能拆了衣服吧。

海棠一晚上都在想细棉布这个事,早上起来,白瑟端着热水进来服侍她起床,一边给她梳头,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宫里的事儿,一会儿是于淑妃又得了赏赐,一会儿是方贵妃又欺负了谁谁谁,最后她叹了口气,“贵人您不知道,这一阵子,史御女被陛下传唤了四五次了,昨晚夜宿翔龙殿,今早内侍刚进去内殿,陛下就有旨意下来,晋封为六品的宝林了。”口气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哦,分宫那天倒皇上怀里的那个啊。海棠想了想,这不挺好的么?想争宠的争宠,想蹲着的蹲着,挺各取所需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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