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这人想得开,说不想就不想,便把那个梦甩到了脑后,每天继续研究自己做的那点东西,到了五月,果然便有了成品,一来是如花确实手艺高超,二来是配方里紫节石蜜之类的东西真挺唬人,两个人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暗地里上门光顾的宫女妃子也是不少,赚了个盆满钵满,两个人都挺开心,因为手头有钱了,日子宽裕,她们两个手底下的宫人内侍也挺开心,冷梅殿上下真是其乐融融。

但是古话说,好景不长,她们很快就遇到麻烦了。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如花和海棠蹲在冷梅殿的花园里,一边松土,一边讨论如何对付这后宫里唯一的男人。

“我跟你说,如花,在这后宫里你太危险了。”蹲在墙根,手里拿着花铲的海棠以一副过来人的架势对如花说。

正在小心埋花种的如花也心有戚戚焉地用力点头,“是啊是啊,我这么漂亮,身材又好,被老色鬼看上了事小,以后出不了宫就麻烦了。我们大越的规矩,五品以下的后宫妃嫔,皇上要是崩了,没被睡过的还是能出宫的,姐姐,你都不知道,我隔壁卖猪肉的李三家小子一身疙瘩肉,长得好生英武啊,他追了我三年,我都没答应,早知道要进宫,还不如跟了他呢……唉,对门王秀才也不错,文质彬彬的,为了我还和对街刘裁缝家的儿子打了一架……”

遥想了一下如花和杀猪李,秀才王和裁缝刘三个如花似玉的小伙子那壮阔的情史,再和现在满宫上下抢一个男人的现实一联系,海棠伸手拍拍她的肩膀,表示我不能更懂你。

总之,在后宫要安生待着,就千万别做那些招来“狼”的事儿。

如花郑重地丢下铲子,洗耳恭听。

第一,别乱逛,自己地盘上逛逛也就罢了,千万别往花园啊之类的地方逛,你看现在合宫上下没事儿就在御花园扎堆,你就知道那地方多容易碰上皇上了。

如花点头如捣蒜。

第二,千万别夜深人静忽然兴起唱个歌,弹个琴,晚上声小,皇上容易听见,你弹得不好也就算了,你要是弹得好呢?对吧?

如花拍胸脯保证自己没问题,即不会弹琴也不会唱歌。

第三,出去乱嚎弹琴什么的也都算了,别靠近梅花林荷花池,那边地面邪,招皇上。

用力点头,如花认真又问,“那如果很不巧的就是碰着‘狼’了怎么办?”

海棠却没有立刻答话,她只是眼睛发直地向如花身后的殿门看去,看她面色怪异,如花刚要开口,就听到海棠嘴里切金断玉一般迸出了几个字,“……狼来了……”

如花扭头一看,她也瞬间呆住了。

她看到了一乘肩舆。

一乘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上面坐着皇帝的,肩舆,就这么,过来了……

等等,这该怎么办!

如花在心里惨叫,调头再看海棠,却看到海棠已经恢复镇定,对她嫣然一笑,清秀的脸上居然也带了几分妩媚情状,“来,现在我就给你示范一下狼来了该怎么办。”

下一瞬,她就看到她的杜姐姐,毫不犹豫地,一头栽向了刚浇完水,正准备种花的坑里——脸先着地。

然后,海棠慢慢抬头,对她嫣然一笑,道,污泥防狼,快捷有效。

对着她一脸烂泥,如花只看得倒吸一口凉气——真是那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而与此同时,她身后也传来了一声吸气,如花扭头,只见灿烂阳光下,一个身材修长,仪容俊秀的青年男子乌发白袍,玉冠丝履,站在殿口,身后是几名宫女侍从并一架空了的肩舆。

一瞬间,如花,海棠和皇帝之间,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静默。

三个人都一脸“这儿怎么会有别人”的微妙表情,

如花和海棠是明显没想到能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看到皇帝,而相对的,德熙帝明显也没想到在自己后宫这种理论上美女云集的地方会看到一个……呃,妖怪。

跟着皇帝的内侍显然也被海棠吓得不轻,差点冲上来护驾,被德熙帝一拦,皇帝看了两人一会儿,和颜悦色起来,“你们两个是……?”

第一个回过味来的是海棠,她赶紧向皇帝见礼,“臣妾宝林杜氏,参见陛下。”

如花自知自己脸上现在没有保护效果,小心缩在海棠身后,伏地问安,“臣妾采女任氏。”

“怎么好端端的把自己搞得一脸都是泥?”皇帝笑道,白瑟知机,立刻奉上一方手绢,他亲手为海棠擦干净一脸污泥,端详了她片刻,忽然笑了,“朕想起来了,你是杜司马的女儿,朕的皇叔是你父亲上司,你父亲的袍泽特意为你保上一本,采选入宫的,对吧?

亏他记性好!海棠只恨不得把脸都埋在泥里,低低应了一个是字。

德熙帝四周看看,只见殿内杂草荒芜,一颗老梅树还枯了半边,轻轻叹了一声,“朕听说你自幼丧母,又是功臣忠良之后,你父亲的同袍特意保你入宫,原也不是想让你自此孤苦无靠……”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内侍,一个总管模样的人急步上来,垂手侍立,德熙帝语带怜悯,说道:“即日起,宝林杜氏和采女任氏,各晋一品。”说完这句,他不自觉地向外看了看,略有迟疑,不过却还是一笑,看向内侍主管,“阿善,明天起让两位贵人迁出冷梅殿,唔……朕翔龙殿附近可还有什么空的殿宇?”

翔龙殿内侍主管何善何等聪明,立刻答道,“翔龙殿的后殿还没有贵人入主,不如安排两位贵人进去?”

喂,别这样!这不是安排老鼠住到猫边上了吗!

海棠激动地刚想起身辩驳,只看抗议无效,皇帝陛下他飘飘然的——走了。

 

一路走出冷梅殿,上了肩舆,德熙帝一脸和颜悦色才渐渐消去。

他生得好,即便不笑了,脸孔上也有一点依稀多情,他随手一丢,给海棠擦脸的手帕便飞到地上,侧头看着一干扛肩舆的内侍从那手帕上踏过,德熙帝忽然笑了一笑,看向何善,“阿善,朕怎么不知道这冷梅殿何时竟也住了人?”

自从发现冷梅殿里面还有人之后,何善就提心吊胆地防备这一问,听了轻描淡写的这一句,他浑身一颤,几乎跪下,“这……这……臣、臣真的不知道,后宫殿宇分配都是太后娘娘做主,臣也没想到这冷梅殿荒废了十几年,这次会有两位贵人住……”

皇帝只勾了勾唇角,随即淡道,“阿善,你说今天朕为什么要来这极偏僻的冷宫附近?”

跟在肩舆外一路小跑的何善一弯腰,答道,“还请陛下示下。”

德熙帝唇边的笑越发雍容,开口却似乎换了一个话题,“阿善,这杜氏女,容姿如何?”

丑坏了!想起那个黑泥满脸,何善几乎把这三个字脱口而出,但是他在这宫廷里沉浮三十余年,早成了精,一看皇帝神色,立刻一点都不违心地慨然答道,“秀丽天成,仪容端庄。”

“那这样端庄的人物,朕听说了,来看看,是不是也还合理?”

立刻明白皇帝是想把这次来这边一趟的理由归到那杜宝林身上,何善连连点头称是,心里却是一沉。

依照皇帝脾性……那两个明天要搬迁到翔龙殿的女子……恐怕要糟。

皇帝杀心已动。

果然是,为了冷宫里“那人”,一切稍有可能的危险都要铲除吗?

想到这里,何善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下去。此时肩舆一停,已到了一处破败不堪的宫苑面前,只见一方破烂木匾悬在门上,上面两个大字,密宫。

密之意为慎思己过,大越王朝冷宫用这个名字,意在说这里的人都是犯了过错,要反省自己的过错之地。

只不过,这里有进无出,那些思“错”的女子,几乎全部都在此郁郁而终。

德熙帝的表情却温柔起来,他下了肩舆,也不让任何人跟,独自一人走了进去,轻轻唤着一个人的名字,“海氏,海氏,朕来了……别躲了,出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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