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车驾终于到了炳城春狩行宫,史飘零和海棠作为后宫妃子,被安排在了行宫之中专供妃嫔起居的南宫。

因为中途得了萧羌的消息,太后担心儿子,半路折返,车驾也停在炳城行宫,沉寒比他们在一条到,也在。

海棠她们被太后特意嘱咐不必去请安,好好休息,她自然乐得轻松,就等吃完晚饭去看沉寒,好好说说话。

萧羌按照礼制住在中宫,确定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第一件事就去太后那里。

庄明太后看到儿子风尘仆仆地走进来,眼里闪过深深爱怜,她先没说话,看着儿子跪下问安,淡淡应了一声,手指扣住杯子,小小地啄了一口,一路滚烫滑下嗓子,烫到心里一片暖呼呼的,压住哽咽,才开口和儿子说一些这一路上的事情。

萧羌坐到太后对面,含笑把事情轻描淡写地说了,太后紧紧盯着他,爱怜地拂起他额上一缕发丝,仔细看他的脸,一腔慈爱化成淡淡一句:“你瘦了。”

萧羌像个小孩子一样有些撒娇的把脸贴在了母亲的手掌上,一双春风桃花的眼睛微微眯起,“母后也瘦了。”

“还不都是你折腾的。”太后失笑,说了一句,眼神却远远望出去,脸上就收敛了笑意,那被岁月淬炼过的美丽面庞,一旦失去了笑意伴随,立刻显现出一种近于杀伐的冷酷萧杀。

从小到大,萧羌无数次看过母亲这个表情,每一次伴随而来地,都是一场腥风血雨。

于是,他也收敛了神色,慢慢坐直身子。

太后却又不着急立刻说话了,她拿过一边的银茶匙,慢慢拨着茶盏里的浮沫,半晌,她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羌儿,远儿那孩子,算了吧。”

这几个字听起来平淡无奇,但是放在太后和皇帝的对话上,意义就显得非常重大了。

萧羌何等聪明,母亲这句话说出来,他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太后的意思很简单,萧远就是枚弃子,不要了,也不用管了。

他菲薄的嘴唇一下抿起,握着茶盏的手有些颤抖。他没说话,太后也没看他脸色,轻轻叹气,继续说道:“远儿那孩子的事情,我多少也知道一些,他……是不是废了?”

萧羌眉骨不易为人察觉的一剔,一张本来就没有多少血色的脸此刻越发苍白,在茶水烟气里,竟然有了种会随时湮灭一般的感觉。他依旧没说话,抿了抿嘴唇,点点头。

“羌儿,大越不需要一个残疾的皇帝。”

萧羌还是点点头。

太后微微拧起描画精致的眉,抬眼扫了他一下,加重了语气,“羌儿,远儿是个累赘,日后行事,不必管他。”

“……母后,若今日是我,被挖去髌骨,砍掉拇指,母后你会不会说,‘日后行事,不必管他’?”萧羌轻轻地问,语气平和。

太后愣了一下,她立刻柔声道:“……羌儿,你还年轻,你还会有别的孩子。”

“……不管我有多少个孩子,远儿还是我的儿子,他不会因为他有弟弟妹妹了,就不再是我的儿子。”萧羌轻轻摇头,他的声音极轻极轻,“……母后,我已经抛弃远儿一次了,我不会再抛弃他第二次。”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声音更轻,“更何况,母后,我再也不会有其他孩子了。我不打算再生其他孩子,我只要远儿一个儿子。”

“羌儿……”太后的声音也更柔和了,那语调轻柔,就像他极小的时候,睡魇了,被母亲搂住怀里安慰一般温柔,然而她吐出来的话却残酷而锋利:“羌儿,一个站不起来的孩子,要如何继承大越皇位?”

萧羌慢慢地说,“我能做到,远儿就能做到,母后,他才十二岁,他被他的父亲以国家的名义舍弃了。”

“皇帝……这不是你的错。”

萧羌脸上浮起了枯涩的微笑,他一双漆黑的眼定定地看着母亲,“……那就是他父亲的错。母后,我说过了,我不会抛弃他第二次。”

空气静默了一瞬,随即,太后一掌击到桌上,怒喝一声:“萧羌!”

萧羌却不被母亲的震怒所摄,他凝视着自己的母亲,慢慢跪倒。

“母后,我没有在说胡话,我不打算再生其他的孩子了,母后我求您想想,远儿他只有十二岁,他被父亲抛弃了,在白玉京当人质,他没有髌骨,被砍掉拇指,然后在这时候,他的父亲生下了别的子嗣,立了别的孩子做太子,他会怎么想?日后他的兄弟继承大统,远儿要怎么面对这本该他所有,沾了他的鲜血才换得平安的天下?母后,换了是我,您会不会这么做?您会不会心疼我?”

太后一时语塞,她又心疼又无奈又恼怒地看着面前跪在地上的儿子,想说是,但是看着面前清雅青年,嗓子眼忽然就堵了一团破烂的棉絮,再说不出话来。

“母后,你舍不得儿臣,儿臣一样舍不得我的孩子。”

“母后,我从来没有对您说过,当年父皇驾崩的时候,母后为了争取时间,把儿臣送去吴王那里做人质,假意要立吴王为帝,那时候,我特别害怕。”他凝视着自己都母亲,“我怕您真不要我了,那我就死在这里,兴许连尸体都留不下,又这么远,魂魄回不了家,就这么飘着,孤魂野鬼,看着别人篡夺了我的天下。”

“娘。”他这么唤她,太后浑身剧震,萧羌又叫她,娘,这些事情,远儿都在受,他十二岁,手脚都废了,比我疼得厉害,娘,您真忍心吗?

大越帝王,语音里带了藏不住的苍凉,太后手一抖,几乎将一杯沸茶泼了出去。

一瞬间,她听到了自己心跳急如擂鼓,半晌,她闭了下眼,咬着牙,语带金声:“……你想怎么做?”

萧羌慢慢俯身,额头碰到了冰冷的地面,长长的素色广袖在金砖地面上铺开了凉薄的一面扇形,“母后明鉴,如若萧远真的才具不堪,无法继承皇位,儿臣愿把皇位传给王叔。”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母亲,再度把额头抵上地面,“王叔能征善战,胸怀广阔,其人气量抱负皆在儿臣之上,守成足以,开疆也可,唯独不擅阴谋权变,儿臣当政八年以来,已破除朝廷门阀党争大半,儿臣这次计划如果实施妥当,白玉京也好、沉国塑月乃至荣阳长昭,至少三十年间不足为患。这样的话,凭王叔能力,治理大越毫不费力。”

听到这段话,太后心头一惊,她不自觉地站起来,却又立刻觉得不对,矜贵地坐了回去:“……白玉京?你这次不是已经占了黄庭了么,又得了沉冰做人质,你还有其他计划?”

跪倒在地上的白衣青年慢慢起身,一双春风含情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母亲,忽而,唇边绽放了一丝微笑,诡秘而优雅。

“不,母后,这一切只是个开始。不管下一任皇帝是谁,朕都会留给他一个没有危害的大越。”

他继续微笑,声音越发轻柔,“母后,一切都才开始而已……”

看着面前无比冷静而温和的青年,太后觉得他身上带了一种诡秘的,理性的疯狂。那种感觉几乎要将他修长清瘦的身体吞噬,她不自觉地伸出手,用力攥住萧羌一只手搁在自己膝盖上,身体微微颤抖。

萧羌愣了一下,随即抱住了母亲,他无比轻柔地说,“我在这里,母后……我在这里……母后,我会做一个好皇帝的……母后……远儿也会是的……”

4520 阅读 0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