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海棠又做了一个梦。

是之前的那个梦,白骨荒原,上面盛开着血色烈红的花。

这次她慢慢向前走,走啊走,不知走了多远,她似乎看到了隐约人影。

红衣,金冠,修长高挑。

她看不清那是谁,但是她知道那个人在等着谁。

不,不是她,他没在等她,她不能过去。于是她站住,就这么远远看着那道孤寂的身影,直到她慢慢醒转……

 

萧羌有伤在身,行程并不快,抵达京城的时候,已是四月二十了。

按照礼制,一行人应该先在城外的行宫过夜,第二天一早由百官出城迎接。

在临入城前,萧羌和沉寒一起吃了顿晚饭。这一路上沉寒都在陪太后,除了早晚问安,真没见过几次萧羌,她打从心里把萧羌当自己亲人看,萧羌陪她吃饭,她开心得一张小脸笑得如同牡丹初绽。

看着她笑得这样开怀,萧羌想说的话却有些说不出来了。

他是真心把这个女孩子当自己的女儿来疼,看着依偎在自己怀里,睁着一双婴孩一样纯真眼睛的沉寒,他沉吟半晌,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过了一会儿,为她理了一下鬓边的乱发,萧羌才低低的说,“寒儿,回去之后你可能会委屈一阵子,朕先向你说声抱歉,好吗?”

沉寒仰起了一张绝色美丽的脸孔,微笑,清澈的黑眼睛眯起,象只终于在主人的臂弯里找到了好位置的猫儿。

“寒儿知道,寒儿不会介意的。”

萧羌知道她是真心说出这句话的,但是,就是因为是真心的,所以反而让他连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萧羌叹了口气,把她抱在怀里良久,才慢慢松开她,亲亲她的额头,柔声又说了几句话,安慰了她几句,得了她一个柔软微笑,他又叹了一口气,慢慢起身离开。

这就是沉寒和萧羌回京之前,最后一次见面。

第二天一早,就在京城巍峨壮丽的城门之下,沉寒被告知,“沉皇贵妃身体染恙,移居出宫,迁往离宫休养。”

小少女接到这道旨意的时候,心里想,这就是萧羌所说的委屈吧?以休养的名义把她贬出宫来。

对于这样的遭遇,沉寒心里早就有了谱,她现在说白了和沉冰一样,是沉烈押在大越的人质。

两国结盟攻击白玉京,其实没有达到预期目的,而这没有成功,里面或多或少有沉冰做的手脚,加上沉冰潜伏上船,试图掳走海棠,两国关系现在其实非常微妙,似敌非友之间。

萧羌迁沉寒出宫,便是一种比两国之间的关系更加微妙的姿态,而就实际而言,沉寒带来的宫女内侍,谁敢保证没有奸细?迁居出宫,也是一种变相清洗。

其实迁居离宫,已经比沉寒预想中的遭遇要好得多了。

这么想着,沉寒车驾调转方向,驶入京郊离宫。

这座离宫离顺京城门三十余里,毗邻京畿龙神军军营和皇陵,本就是建来阅军和祭陵用的,她住在离宫后殿,一切收拾得非常齐整,她惯常用的东西和使唤习惯的宫女内侍都送了来,看来是早准备好了。

大概是萧羌在之前严厉下令过吧?离宫里所有人对她都客客气气礼貌周全,还是宫里伺候皇贵妃的样子。沉寒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略微觉得有些寂寞。

沉寒在宫殿里走了几步,听到似曾相识,空荡荡的脚步声回响,忽然觉得有些失落,就爬到床上,慢慢的用被子把自己一层一层裹了起来,就如同在以前的沉国一样,在一片寒冷中睡去了。

其实和她在沉国的时候差不多,而且待遇还比在沉国的时候好多了,怎么现在才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不适应了呢?

寂寞如同薄酸,最是腐心蚀骨。

但是很显然,在沉寒还没体会到腐心蚀骨是个什么滋味的时候,距她被贬到离宫不足十个时辰,四月二十一的清晨,海棠包袱款款兴冲冲地杀了进来。

大越后宫位在第三阶的少女跳过门槛,扑到沉寒面前,用一种昨晚睡在金条堆里一般金灿灿的语气说道:“寒儿,我也被赶来了~”

沉寒默然:姐姐,这种事用不着说得这么开心吧?

不过,她被迁居离宫还有得好解释,但是海棠好歹是名列二十七世妇之首的正三品婕妤,被赶到离宫来,等待她的下一步就是或废或杀,她怎么还能这么开心?

好吧,姐姐,能不能麻烦你先告诉我,你到底闯了什么祸被丢到这里来了?

忧心忡忡地把笑得见牙不见脸的海棠拉进内室,关上门,沉寒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海棠挠挠头,望望天,“陛下昨天问了我两个问题,我如实回答了而已。他问我要不要去离宫,我说好啊。”

事实确实就如同海棠所说的那样没错。

 

回宫当天,海棠还没来得及蹿回自己的后凉殿,就被萧羌抓到翔龙殿了,理由是,一路上都是你在服侍朕,现在回宫之后,让宫女接手,朕不太适应。

这要是搁以前,海棠肯定在心里腹诽萧羌把她当丫环使,但是现下为他做这些,却分外甜蜜。萧羌沐浴的时候,海棠蹲在外面给他整理等下要穿的衣服——幸好不用她帮忙洗澡,不然你说这灯光朦胧的,气氛恰到好处的,一下子没把持住……

基于海棠是个什么都忘光光的老鬼,她“把持不住”后面的想像不是旖旎婉约,春宵苦短,而是朝着“她一把推倒萧羌,萧羌后脑磕在台阶上。萧羌,崩。林海棠,卒。”这个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她抱着萧羌的衣服都快想到自己因为害死皇帝被丢到乱葬岗的时候,萧羌从浴殿出来,年轻的皇帝一身素色单衣,漆黑乌亮的头发湿漉漉地随意披着,身上泛着热气,整个人终于有了点红润的意思。

海棠给他披上衣服,他随意向四下一看,在旁边伺候的何善何等眼色,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殿内就只有她和他了。

此时已是黄昏,萧羌厌光,整个殿内烛光淡淡,男人一张面容清雅俊美,在微黄光芒里,显得平和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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