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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周吉客栈出来之前,我看到大堂前台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崭新的鱼缸,里面形态迥异的两条鱼正在自由游弋,时不时地吐出几个水泡彼此戏弄。我俯在跟前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不止鱼有意思,连那个倪微我也觉得挺有意思。

星可跟我说,这是前些天我以落水为代价带回来的两条生命,倪微特意新买一个鱼缸养了起来,爱米莉还为二者起了名字。我知道节外生枝只会徒增麻烦,但现在这种认识上的变化还是让我不得不停下来理下头绪。

在鱼缸前看了一会儿,我便走出客栈,沿街西行片刻,就能看到一座巨大的牌楼,上面用恢弘的字体写着“离玄”两个字,也许是心存焦虑的缘故,令我对这字体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仿佛这上面每一个勾划都萦绕着极其神秘的气韵。

路过朱如平的茶馆,我向这位在离玄仅见的久居汉族人士热情打了声招呼。

朱如平如旧戴着一顶当地的民族帽子,两边帽檐把脖子都遮住了,也不嫌热,他将手中的紫砂壶交给伙计,然后迎出店外,笑道,萧晨哪!今天打算去哪逛啊?

先给我沏壶茶吧!我说,我有事情问你?

朱如平来到离玄小镇已经有一年多了,现在普通话说的都不太利索,腔调又跟当地的口音有很大差别,咬字咬的特别僵硬,我每次跟他讲话总有种六方会谈的感觉。之前听他说原本来此的目的是给病逝的父亲拜佛祈福,因为吉祥寺的香火远近闻名,寺里面还有两位得道高僧坐镇,大家有什么困难都愿意来这儿沾点佛缘,求个平安什么的。

我当时耳根子跑偏没听清,就问他老爹后来有没有恢复健康,结果他又重复了一遍他是为病逝的父亲拜佛祈福,我听明白之后,心里一万个羊驼奔腾入海,心说,好家伙!这可真是孩子饿死了,你他娘的来奶了!早想什么了!

朱如平这个人比较油,典型的小资产阶级做派,讲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圆滑。他拜佛之后觉得这个小镇的商业潜力巨大,回头便在西街开了这家茶馆,名字起得也比较考究,叫“阑桂坊”,一开始我还觉得这三个字起得真是清新雅致,但品久了又感觉更像妓院的名字。

坐在吧台前,朱如平招手让伙计泡了一壶大红袍端了上来,一边给我分茶,一边说,好几天没看见你,我还以为你都走了呢!今天早上看到爱米莉那丫头,一问才知道你这老小子整天闷在客栈里看书。

我摊了摊双手,说,基本上走遍了,心气没刚来的时候足了,看你的样子,像是要为我推荐一个所在。

他连忙摆了摆手,笑道,我可没有你的闲情逸致,这镇子我住久了,你要问我哪里最好,我一时半会还说不上来,一定要说的话,我倒觉得我烧开水的时候,听水沸腾的声音有几分美妙,这么着,你没事的时候可以多来我这儿坐坐,顺便照看兄弟的生意!言罢,哈哈大笑起来。

我说,你这满脑子小农经济的思维,估计也赚不了什么大钱,我有机会一定会来谒拜欣赏,说正经的,你得给我指条明路啊!

谒拜就不必了!朱如平说道,下次来顺便把你的CD机给我带来,我可以承诺在我的有生之年里,萧晨来到茶馆里喝茶一律免费。

我忙不迭摇摇头,说,你还有生之年,你这破茶馆能不能开到明年都是个问题!

瞎说!朱如平拍了下吧台,道,我这茶馆可是奔着上市去的,很可能就在不久之后,我如果是你,一定考虑一下,这个生意肯定亏不了。

朱如平觊觎我的CD机已经很长时间了,与我的几次对话无一不提到这件东西,让我感觉这家伙都快要魔怔了。其实那玩意儿于我来讲算不上有多重要,来的时候随手扔在包里,只带了一盘以前爱听的歌,都是老古董了,扔垃圾堆里都没人捡,主要因为我这个人活得比较无趣,爱听的歌就那么几首,所以这玩意儿还能凑合着用,也没觉得有多珍贵。不过据朱如平说这款机器是当年索尼出的限量版,在日本本土属于骨灰级别的收藏,小众音乐爱好者的圈子里把这东西都叫“圣音盒”。

我对此并不看重,也没想着用这玩意儿提升逼格,恰恰因为他这么强烈地想要,我便总是想抻他几天。

如此扯了一会皮,我才引入正题,问他对倪微有多少了解?

朱如平愣了一下,就说,咋?你看上人家了?

别说笑了!我摇摇头道,就是比较好奇,她是怎样一个人?

别说我没提醒过你,朱如平一本正经地说,千万不要去招惹那个女人!长得是漂亮,按说漂亮虽然不能当饭吃,但当茶泡泡也是可以的,不过她却连泡都不能泡!你大概也看出来了,那妮子一肚子心眼,别说你泡不上,你就算泡上了,也得被她玩死!况且,知不知道有一种茶叫做迷迭香茶,茶叶闻着味儿感觉香郁浓厚,实际喝起来却不怎么样,还让人没精神!她就属于这一种。

哇!我不由惊叹一声,心说,这家伙是吃了多大的亏!把人说得那么不堪,该不是前车之鉴吧!我看他一脸厌恶的表情,就觉得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事儿。

朱如平见我盯着他看,就嚷道,看什么看!哥哥我跟你们不一样,已经把七情六欲戒了。早年走南闯北,哥哥我什么人没见过,看人的本事跟孙猴子的火眼金睛差不了多少!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那个女教师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听兄弟的,想要省心,就别跟她瞎掺合!

行了行了!我摆手说,你能不能说的具体一点!

具体的?朱如平沉吟了一下,说道,我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这了,算起来应该是在山难之前,你想啊!那么漂亮一姑娘来这儿支教,一呆就是三年,这是什么水平,肯定不是等闲之辈啊!

我心说,这算哪门子逻辑?横着人家做了三年好事,临到最后,好名没捞着,还要被人戳脊梁骨。虽然一早就知道朱如平这个人满嘴跑火车极不靠谱,但我远没有想到这家伙能不靠谱到这种别开生面的程度。

山难?我随口问道,那是怎么回事儿?

你还没听说呢?朱如平就解释道,咱们这镇子四面环山,火车很难通进来,以前是没有铁路的。当年政府拨款,请了不少专家来这边实地考察,现场绘制图纸,总算是设计出了一条可实施性比较大的线路,但在施工阶段,各种意外频发,进度慢得跟驴似的!上面催,底下赶,结果在隧道掘进的过程中内部发生了塌方,当时好些人都没出来,特别惨!爱米莉那丫头的阿爹也跟着一起被埋在里面了,听说到现在遗体都没找到。可怜她们母女俩,这么多年说啥都不立牌位,还想着有一天能回来,这事儿大家伙看在眼里不吱声,心里都明镜似的,哪还能有活路!唉!

原来如此,我心下怆然,幸亏当时没就这个事去问爱米莉。想到小姑娘活泼可爱的样子,真是有些伤感,委实没想到她们母女两个人还有这样惨痛的经历。

唏嘘了一会儿,我见朱如平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也懒得继续跟他废话。这时候,正好赶上茶馆里进来几拨客人,朱如平让我多坐一会儿,茶需要慢慢品,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眼见他故弄玄虚,我也没理他,朱如平讨个没趣,后半截话憋回到了肚子里,转身去忙了。

我一边品茶,一边无聊地四处瞧了下茶馆的装修。朱如平的茶馆实际上并不大,但被他弄的格调很好,内部装潢得像一个酒吧的样子,对门便是一个中型吧台,里面的橱柜上摆满各式各样的茶叶。茶馆里非常疏落地放着四套桌椅,均是实木质地,古色古香,看上去非常考究,除此之外,绕过吧台,后屋还有三套包房,里面的环境同样华贵典雅。大厅靠一侧的墙边立着一个书架,整齐地摆放着许多书籍杂志。两面墙上挂着四幅风景照,据说是他旅行的时候拍摄的,都是祖国的名山大川。

我在之前来过几次,几乎每次他都给我换一种茶叶喝,不得不承认,他在茗茶方面的造诣的确是登峰造极,每种茶叶的口感和味道都讲的头头是道。他曾经说他和我的缘份在茶道法则里有一个词叫做气味相投,对此我并不以为然,更觉得他是因为觊觎我的CD机,所以在这里跟我套瓷。

因为惠子的关系,我对日本的茶道文化还算比较了解,当年也经常光顾类似的茶馆,朱如平的茶道水平应当说相当之高,就算在日本也很少能见到有他这样讲究的,所以他说经营茶馆是奔着上市去的,我并不觉得他是在吹牛,虽然这跟他整个人给我的感觉不太相衬。

离开的时候,我的眼角扫过墙上的一张风景照,脚步虽然只停滞了一秒,心中却泛起一阵阵酸楚。熟悉的景物在相框中呈现,青山绿水依然,当年相伴的人却已经不在身边。

压着心情走出店外,走过一座青石桥,便到了镇上的核心地带。我的面前是一个较开阔的广场,周围分布着各式各样的店铺,身上穿的、戴的、用的一应俱全,花卉,香草,食品、旗帜以及生产工具,诸如此类,杂七杂八,没有主题,也没有让人一目了然的层次感。

换句话来讲,在其中游荡的时候,很有可能在服饰店里看到山果,在饰品店里买到响石,就好像每个幽深的店铺都是一个小百货商场,使得我总有一种来到了义乌的错觉。

不过这里的老板更有经营理念,进入其中,什么都不买,也能够获得赠品。我曾经获赠过一枚有着奇异图案的胸针,琉璃覆盖着两抹弯曲的灰色轨迹,首尾是两个实心点,俨然两只妙目在互相欣赏。当时的店主告诉我说这是古代部落的图腾,在创世之初就诞生在这片祥和的土地上,读作贝年,翻译过来的意思是许诺。我不确定这上面的图案有没有他说的那般历史悠远,左右这种小东西如不加点噱头,他也很难卖的出去。

以前几次来到过广场,给我的感觉都是一片欣欣向荣,在此氛围之下,连吆喝的声音也不觉得吵闹。但这一次,我刚刚走入其中,便听见了争执的声音。循声望去,便看见一家杂货铺的店主正紧紧抓着一个青年的手不放,口中说着不太地道方言或者不太地道的普通话。

你这个小伙子怎么这样?我说过了我不能多收你的钱就一定不会收,你快点拿回去!店主说。

青年道,我没有零钱了,这些都他娘的给你还不成,你可以把剩余的零头当作我下次来买东西的钱!

不行!店主坚持道,这样的生意我可是一辈子都没有做过,你要是没有零钱就算了,我不做你的生意了,你买的东西权且当作我送给你的。

青年穿着白T恤,头上带了一顶鸭舌帽,额前露出来的头发是深棕色的,下身的牛仔裤网着裤角,俨然不是本地人的装束。围观的人太多,我也是看了半天才看清楚他的长相,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这时,那个青年一听店主这样说,立马气道,靠!你他娘的把我当什么人了,乞丐吗?老子长这么大可没接受过施舍,这钱我给你了,要不要是你的事!言罢,甩开店主纠缠的手,嘟囔了一句“这儿的人怎么都他娘的这么邪门”!便欲离开。

然而,店主似乎同样执拗,左手被甩开了,右手立刻又将那个青年按在了那里。

我连忙穿过人群,苦笑着走上前去,扳开他们彼此纠缠的双手,向青年问清楚是多少钱,然后掏出皮夹付给店主,才扭头和那个正待发问青年笑着说,我正准备去找你呢!没想到正好在这儿碰上了,上次借你的钱先还你一半,另一半你可以去周吉客栈取!我给他使了个眼神,便转身离开了。

那个青年愣了半天,在我走出很远的时候,才突然喊道,你他娘的还没告诉我周吉客栈在哪儿?

我暗摇了摇头,摆了摆手说,区区客栈的位置会难倒你?

一路走到这条街的末尾,也就是著名的依华山脚下,我看到了从开始到现在被无数人提起过的吉祥寺。那是一座依托山脚的缓坡修建的佛家寺院,据说原来只是一座小庙,清朝的康熙年间进行过一次整体修缮,经过历史的风雨和尘代的更迭,原来的建筑大都已经不复存在,亦不知被战火硝烟湮没了几个世纪。

驻足凝望,傲岸巍峨的依华山耸峙在眼前,背倚着蔚蓝的穹宇,云顶之下是绵延无际的茂密森林,古老的建筑与密林交相掩映,更加显得奇异幽远,深不可测。朱漆的门庭,金字的匾额,木格的窗子,耸立的小塔,巨大的香炉,砖青瓦亮的殿宇鳞次栉比,在片片流青泻翠之中,四处洋溢着古朴柔美的神韵。

我在正门前呆立半晌,便随络绎不绝的人群挤了进去,入内扑鼻而来的便是一阵檀香气息,犹如某种有灵性的物质顷刻钻入脾肺,一时间舒服得差点要晕倒。

绕过钟楼,进入大殿,迎面便是三尊金佛,像体浑圆,一尘不染且熠熠生辉,正用智慧的明目微笑地看着眼下一众膜拜的信徒。旁边的香炉前,站着一个微躬身体的僧人,年纪约莫能有三十多岁,骨骼精壮,神情庄严,看起来不怒自威,正一手颇有节奏地敲击木鱼,一手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离老远一瞅,很有点鲁智深的意思。

我面前已经有三个人跪倒在蒲团上,叩拜时的神情毕恭毕敬,口中说出来的话却含糊不清,我甚至都在担心佛祖能不能听懂。随手捻了三柱香点燃,我也躬身拜了拜以示尊敬,然后,往功德箱里塞入若干香油钱。

走到那僧人身前打了个佛礼,我单刀直入地问他能不能让我拜会一下榕然和古慈两位大师。

僧人回了礼,抬起头看了我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大概他之前也没遇到过像我这样愣头愣脑的人。僧人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我下意识就以为他正在想怎么搪塞我,连忙撒着谎说自己遇到了很大的麻烦,需要拜请两位大师指点迷津!

估计这套说词,他也都听腻了,随即就打了个佛礼,说道,阿弥陀佛!居士来得不巧,住持和师叔这会儿不在寺里。

敢问两位大师去哪里了?我不死心地问道,今天还能不能回来?

住持和师叔偶会出世修行,行踪不定,僧人道,而且师叔老早以前便不见香客了,居士若有疑难,可以待住持回来再说!

这和尚三言两语便把话说死了,我也不好再勉强。不过最开始他那古怪的神情是几个意思,我琢磨了半天也没搞懂,难道说他的话里面还存有什么猫腻不成?

无论怎样,看来想要见到两位高僧果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几天前朱如平就跟我打过预防针,说这两位高僧可不是谁都能见到的。我就说出家人普渡众生,按理说应该来者不拒啊!朱如平像看外星人似的看了我一会儿,才道,你以为是坐台呀!大哥,还来者不拒!普渡众生那是佛家语,你拿这个跟和尚去抬杠,狗脑袋都得让人打出来!那可是得道高僧,又他娘的不是吉祥物!

我在心里不由暗暗摇头,隐隐有些失望地从大殿里走出来,前后又逛了几座殿宇,无处不人气喧嚣。外地人的确不少,其中不乏有钱人,出手相当阔绰。这让我一时之间也有了出家的欲望,倘使有衣蔽体,三食无忧,人生短短几十年在修为中度过,想来也别有生趣。

漫无目的地兜了半天圈子,我才注意到供游人进香参观的地方只有一小隅,客舍也不过寥寥数间,去往西侧与北侧内院的月亮门尽皆写着“居士止步”的字样,往里看区域还很大,和这边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不知道为什么不对外人开放。

再次逗留片刻,从旁门走出寺外,映入眼帘的是一条上山的坡道,迂曲延伸,一直掩没在树林深处。我望了望眼下的离玄古城,转身沿山路向上走去。

时间足够,我准备到依华山深处一探究竟,然而走出没多远便隐隐约约听到一阵断续的乐音,双脚不由自主地被这声音吸引,慢悠悠地向声源之处走去。

及至近处,拨开眼前的树叶,只见灌木丛中间出现了一片空地,一个人背对着我坐在山石上,双手拿着一支碧绿如笋的笛子,正旁若无人地吹奏。那个人穿着淡绿色的裙衫,头发长长的,有着贵族式的弯曲,斜斜地拢在一处,用白丝巾扎着顺到前身。

我困惑地皱了皱眉头,在这样幽深的树林里,突然撞见一个独自吹笛子的女人真可谓之为神奇,最重要的是,我惊讶地发现眼前这背影好看之程度,足以秒杀我之前看过所有的背影。为免惊扰人家,我小心地转身,正准备悄悄离开,她突然开口讲了句话:我再给你吹一首吧!这次更好听!

我愣了愣,什么情况?四下打量了一下,前后左右都没有别人,她又分明不是在自言自语,难道是跟我说话?那也不对,跟我说话也不用摆这么牛逼哄哄的姿势啊!我扭头又看了她一眼,这才意识到她身前好像有什么东西,站在我这个角度刚好看不到。

如此踌躇了几秒钟,她已经再次把笛子横在腮边,于是那如泣泉幽咽的曲子便在周遭荡漾开来。

我往回走了几步,初始并未觉得那笛音有多悦耳,相反却听到很多杂声变调,心道这姑娘原来也是个初学者。但几步过后,我的脚步便情不自禁地就停了下来,我难以更具体地说清楚自己此刻的感觉,就仿佛一夕酒醒之后,对于昨夜的一切都全盘忘记,脑袋里突然出现长时间的空白,只有那断断续续的音符一个一个钻入我的耳洞,经外耳道、鼓膜直至神经中枢,连带起我的全身都随同音律一并颤抖不已。

我这个人没啥音乐细胞,这还是第一次听一首曲子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以致于在曲子终了的时候,耳畔还被余音环绕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儿。如此这般,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我张口就打了声招呼说,松鼠如果能听得懂你的曲子,它一定会开心的跳起来!

出乎意料,松鼠没跳起来,那女生反而被我这个不速之客吓得“呀!”了一嗓子,她惊起转身的一瞬间,淡绿色的裙摆随着她扭转的动作而向一侧聚集了若干褶皱,我得承认那一刻她的样子完全可以用美艳不可方物来形容。与此同时,我清楚地看见她身前那只暗红色的小松鼠眨眼间遁入树丛中,消失踪影。

你是谁?她凛起白皙的容颜,皱着眉头问道。

啊哈哈!对不起!我真心地道歉,说道,那个…刚才路过这里,碰巧听到了你吹的笛声,不得不说很棒,我还是第一次听这么好听的笛声。

好听的话听就是了,那女子道,你干嘛要过来跟我讲话?我又不认识你!

我也不认识你。我耸了耸肩,心说还真挺邪门,离玄这地儿的所有漂亮妹子都自带傲娇属性,跟倪微一个德行。

我偷眼看了看她,她仍然保持着严肃戒备的表情,让我不禁为自己的冒失感到无地自容。如此挖空心思也没有想到缓和尴尬的话语,便摇摇头说,罢了罢了,我这就滚了!惊扰您了别见怪!

等一等!她突然叫住我。

我扭过头诧异地看着她,心说,什么情况?滚都不让滚!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

我想了想,笑了一下,刚要说话,她又面无表情地来了一句,你还是不要笑了,委婉一点来说,你笑起来的样子不是很好看!

我其实无所谓的!我摊了摊双手。

她说,我认为你应该摒弃这种儿戏的态度,因为我是以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和没有感情色彩的态度来告诉你这件事情的,所以无论站在哪个角度,你都不能妄加质疑它的真实性。你一定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你笑起来真的不是很好看!

OK!OK!我摆摆手,示意她可以不用再强调。在我短暂的平生之中,遇到这么个奇葩尚属首次,算是长见识了!心说这也就在离玄,也就她是个姑娘,不然一个陌生人跟我这么讲话,我一定得把他给宰了。

她微摇摇头,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

我也不想跟她絮叨,如实说道,我想要拜访一个人,但未能如愿,然后就走到这里来了!真不是有意的。再者老实说,您这个地方也不算什么秘密禁地,从山路上走过来我也没费什么周折。

她没听出我话语当中的讽刺意味,转而问道,你想要拜访谁来着?

一个和尚。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想笑。

下面就有个寺院,里面何止一个和尚。她说。

我就说,当然不是普通的和尚,得道高僧,你肯定没听说过?

那女子脸上显出得意的神采,说,你要拜访的是古慈大师或者榕然大师?

没错!我这才转过身,心里笑了笑,开始认真起来。

天哪!她有些无奈地双手抓了抓头发,道,怎么会有那么多人要去拜访他们?什么得道高僧啊!那些都是别人捧出来的,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你有没有听说过?我以为假如你没有亲自接触过他们,与他们的交谈没有超过三次的话,任何凭空的想象都是没有意义的。

我耸了耸肩,问,没那么严重吧!不过看样子你和他们很熟?

她摸了摸鼻尖,脸上显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半晌方说,我可以尝试一下带你去拜访古慈,能不能成功我可不敢保证。

虽然将信将疑,但我还是跟随那个未知姓名的女子走出丛林,沿另一个下山的小径,折向西方。我不太确定这姑娘是已经看出了我没有恶意,还是此前二十多年一直都是这么傻过来的,总之她这样对我轻易信任反而让我无形之中感到很不踏实。每个人都有最基本的防备之心,她对我的防备之心只存在了一小会儿,随即消失得非常唐突,所以显得很奇怪。这荒山野岭的,我直担心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准备要杀人灭口。

这种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乐了。那姑娘一边带路,一边缓缓地吹奏刚才的那支曲子,伴着舒缓的笛音,我直觉自己的意识都在跟着跃动。穿过一个极陡的山坡,进入另一片杂木林,其间绕行几个直角,给我的感觉就像走了一个圆。如此这般大约一刻钟的光景,我实在有些气喘,便转首问还有多久的行程。她目不斜视,只是在我面前摇了摇笛子,然后告诉我,你是一个急功近利的人,这样子可不好!我皱了皱眉头,不再说话。

又走了将近一刻钟,渐至杂木林的边缘,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树林外璀璨的阳光。我这时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居然走到那姑娘的前头来了,转身一瞅,已经看不到人了。原地等了一小会儿,她还没赶上来,我心说傻成这样,该不会走失了吧!但转念一想,一路上都是她在带路,可见她对这周边很熟悉。

我呼喊几声没有回应,便一个人走出树林,映入眼帘的是一弯纯净的溪水,流速迟缓,发出汩汩的声音,阳光耀处,熠熠生出紫色的光辉。小溪的对岸是一片青草地,夹杂着若干黄色的小花,一座精致小巧的木屋被青竹质地的栅栏团团围住,青石小径延入门口,小径的末端还有一只白兔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打着盹,院子的正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条石,看起来像是桌子一类的东西。

淌过清凉的溪水,到达彼岸,一路走到院子里,我在那块条石旁停下来,心中没来由地泛起一股莫名的悲伤。刚开始我还能控制住,但很快某种沉痛像是突然间发生了链式的觉醒,排山倒海一般袭来。我用手扶着条石,情难自已地躬下身体,顷刻间,泪如雨下。

就在这时,木屋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身着厚实僧袍的老和尚缓缓走出来。他旁若无人来到白兔身前,伸手抚摸后者身上的绒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注意到我,慢慢起身向我走了过来,微笑道,没想到你真能走到这里!

你知道我会来这里?我问。

那僧人摇了摇头,说,不太确定!老僧一直在担惊受怕!

你为什么会担惊受怕?

老僧时时念经诵佛,盼居士可以安全到达这个地方。

简短的对话过后,给我的感觉是现实中的古慈与我在心中勾划的雏型俨然不同,这种不同来源事物的内在,在那几句话的交谈中,我从他的话语里品出一种玄奥。这并非是我在故弄玄虚,我是的的确确感受到了,仿佛坐守在苍山里,在寂寞午夜所听到的自然声响,是风,是水,是树叶,是动物,还是两者间,两者以上间的相互作用?无从知道。在这样的境界里,我真切地听见了声音,但不知是从何处发出,甚至不知是何种声音。

后来好像还发生了一些事,但我再没记住其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状态很不好,莫名其妙的悲伤来得太过措手不及。

回到瑶瑶拉的时候已是下午三时,我是被那个姑娘搀回来的,她说我有可能被什么东西触及了伤心事,到了那儿就哭得没边儿了。我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羞愧,并请她转告古慈大师,我明天还会去拜访他。那姑娘就笑着说,不用急,等你调整好了,再去也不迟。言罢,便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客栈,在前台碰到星可,她说有两个新邻居已经入住了,我心中一动,跟她点了点头,快步走入后院。天井里,石桌四周坐着四个人,倪微、爱米莉、一个女子还有我在广场上碰到的青年。此时四人正悠然磕着葵花籽,若无其事地聊天,丝毫不像刚认识的,倒像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青年看见我走进院子,立刻招了招手说,我靠!萧帅,你他娘的跑哪去了?害得老子在这等了你一个下午,那两百快的欠账快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了!

我笑了笑,说,习惯了就好。

我可不想总是欠着人家的。他说

我苦笑了一下,转首对倪微和爱米莉问道,你们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今天下午没课,倪微顿了顿,接着问道,你见到两位大师了?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说,见到一个,不过我还不确定他知不知道传说的结局。

倪微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说,以后不怕没事情做了。

我也这样想。我一边耸肩,一边笑。

爱米莉一说话,嗓门必然提升几个层次:我说萧哥哥,你面前可是有两个陌生人的,你视如不见,不是很没有礼貌吗?

哪里!我指着那个青年,说道,这个人我早就已经认识了,而且比你早很多。

两个陌生人相继自我介绍了一番,青年叫做林南,另外一个女子叫做洛冉,二人都是刚刚抵达离玄的游客,互相之间也不认识。我心说这敢情好,原来是三缺一,现在刚好凑成了一桌麻将,多出一个爱米莉还能在旁边侍候局儿。

我的目光转向面前这个陌生的女子,她大约二十多岁,整个人非常瘦,身着粉色短袖圆领衫,下身是一条宽松的绿色裤子,穿得跟脱水蔬菜似的,头发很短,刚到肩膀。她冲我笑得很充分,然后伸出了染着彩色指甲的右手。

我十分不自然地和她握了握手,说,你好!

她回了句,你好!可能最近总犯疑神疑鬼的毛病,有那么一瞬间,我隐隐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一丝诙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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