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愣,连忙让洛冉放开他,后者看情形也揍爽了,就让我把林南扶了起来,果然没皮没脸的人都是不长记性的,他转而又恢复了那种牛逼哄哄的德行。

我和洛冉用期待的目光看了他好一会儿,发觉他还想抻着身段。

洛冉骂了一句什么,我也没听清,就看到她的拳头又扬起来了。

林南马上缩到了我的身后,道,萧帅,像洛小姐这种妄图使用武力解决一切的态度是极不可取的。

我按下洛冉的拳头,平静地说,你等他讲完,讲完了再揍,到时我跟你一起揍!

林南张圆了嘴巴,说,原来你他娘的也没进化完全,社会主义的优良风尚熏陶了这么久,怎么你们还这样?

我已经失去耐性,放开洛冉的手臂,摆摆手,对洛冉说,随你去吧,千万要留活口。

没等洛冉再次把拳头扬起来,林南用非常快的语速讲了一句话:“昨天星可描述的场景跟这里有矛盾”。

确切地说,我已经听清楚他讲的是什么,但因为语速太快,不可思议地超越了洛冉扬起手臂的动作,我连消化的时间都没有,条件反射地就问了一嘴,你说什么?

林南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道,昨天我听星可叙述的时候就感觉哪里怪怪的,但是当时并没有具体到发现什么疑点。今早一睡醒,我就觉得有必要过来这边再看看,于是从朱如平那里打听到位置,来到这儿之后,我才确定星可极有可能说谎了。

他停顿了一下,我知道他这种人你越是捧着他讲话,他越是会卖弄,便说,你凭什么那么确定是谎言?

果然,他故作高深地微笑了一下,得意地说,三点,一个是语言习惯,一个是感官效能,还有一个是物理定律。昨晚星可用了很长时间描述了她在这里寻找倪微的经过,她谈及她首先进入了一个二层木楼。

林南走到窗口,指着窗外不远处的一所房子,接着说道,就是那个!她说她听到倪微的两次呼喊是来自那个二楼,但后来她却是在这所房子里找到的倪微。如果是我们来讲这段故事,你们会不会在大家都急于想知道倪微出了什么事情的关头,还有耐心讲自己犯了一个感官上的错误?

洛冉就说,当时星可只是讲自己的经历,这也很正常,一般人在受了惊吓之后,难免会语无论次。

林南在她面前摇了摇手指,道,你能这样说,小同志,是因为你没有把自己代入情境之中。

他用手指在墙壁附着的灰尘上画了两个方形,又在两个方形之间的下缘点了点,说道,第二个,感官效能,假设星可听到倪微两次呼喊的时候,距离那所房子已经很近,从她的话语中推测,她此时应该在这里,距离这两所房子大概五十到一百米的距离,这么近,在一片寂静的夜晚,听错声源的概率有多大?更何况她在两声呼喊之间,还往前跑了一段路程。

我不置可否,道,可能是太紧张了,出错了也是常有的事情。

哇!林南难以置信地摊开手,冲着我和洛冉咧嘴笑道,你们两个还真是一个种族的,连他娘说话的味道,闻起来都像是喝着三鹿长大的!

然后呢?我懒得听他叽歪这些没有用的,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林南耸了耸肩,说,第三个物理定律只是一个反例,假设星可说的话是真的,那么我们势必要建立一个逻辑来解释倪微是如何在星可毫无察觉的条件下,转瞬之间从那所房子飞到相隔约一百五十米远的这所房子内的,大卫·倪微菲尔吗?因为不可能,所以是假的!

不一定,洛冉道,萧晨也经历过不可能的事情,你认为他也在说谎吗?

我想到自己的经历,才意识到某种角度上而言,星可的确也讲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无意识地走到窗前,看着对侧的二层小楼,喃喃道,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当时我真的看到了木屋。

行了行了!林南道,你用不着解释,又没人怀疑你,她显然只是打了一个比方。无论怎样,综合我说的三点,我断定星可在说谎。她根本就是在这所房子里找到的倪微,她说的听错了声源什么的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而且是非常拙劣的谎言!

你这样太主观了,洛冉摇摇头说,完全是你的臆断。

也许,并不主观。我抚了抚窗台说道。

连你也相信他的话?洛冉翻了翻白眼。

我示意她过来我身边,林南也凑到我的另外一侧,我把手掌让开,让他们看窗台上的一小块红色水滴状固体,那是蜡烛凝固的形态,油滴看起来非常新,与窗台其它地方所附着的厚厚灰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看着洛冉说,你还记不记得星可提到蜡烛亮起来的时候,窗户上映出一个黑影,我想这应该是真实的,只是她把发生的地点挪到了远处的那个二楼。

洛冉难以置信地盯着油滴,怔住了好长时间,突然转身冲出门外,向对侧的二楼跑了过去。

喂!大姐大,你要干嘛去?林南喊道。

我去看看那所房子里是不是也有蜡烛使用过的痕迹。洛冉头也不回地说。

林南哼了一声,叨咕了一句,这孩子不知道人心险恶,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又四处走了走,想看看有没有其他的线索留下来,直观来看,说这是一所房子,莫不如说是一个相对简单的房间,不知道是原来建造时就如此,还是后来移居的时候拆除了,房间连传统意义上的隔断都没有,进门就是四面木墙,到处挂满了灰尘,即使如此,仍可以用手指摸到釉面光滑如镜。

除了门的一侧有窗户之外,其他三面墙都是全封闭的,对着门的一面墙上还挂着老式的年画,上面有童子送福的图案。地面上铺着一层脏兮兮的地毯,有几处已经霉变,烂得不成样子,我拽着稍微用点劲,便可以很轻易地撕裂。

只是似乎时间太过久远,地毯已经和底下的青石粘连在一起,能拽起来的只有几根线头,其他的都附着在青石上,斑驳一片。

屋内的家具已经基本被搬空了,只剩下一个破裂的桌子,我摸了摸桌脚,发现已经虫蛀的厉害,想是昨天倪微和歹徒缠斗时候弄坏的。

实际上,我还有一个困惑一直没跟他们说,歹徒袭击倪微,并把留言条放到了倪微的口袋里,显然是要给我传递信息,那为什么她要刺伤倪微呢?这不是多此一举吗?他甚至完全可以直接把字条给我,不用倪微来经手,岂不是更快捷,我也会对他感激涕零。退一万步来讲,他就算有他不能直面我的难言之隐,总不至于一定要伤人吧!

这一节我想了很长时间都没想明白,这时候,洛冉回来了,她的确没有在那个二楼里发现蜡烛的痕迹,不过她说地板上有很多杂乱的脚印,可以证实星可的确去过那边。

林南打了个哈哈,说他之前已经去查看过了,那里的脚印多半是他的,当然在他进去之前,别的脚印已经存在了。

所以你是说星可的确进过那个二楼查看过?我问。

林南耸肩,在我面前晃了晃手指,不以为然地说,NO!NO!NO!法官大人,我要申明两点,第一,我从来没说过脚印一定是星可的;第二,星可即使进去过,我也不认为她是去寻找倪微,她到底进去干什么,只有她自己清楚。

我转头看洛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忙问她,怎么了?

洛冉叹了口气,说,假定星可姐真的说了谎,我大概知道她为什么说谎了。

我和林南都“噢”了一声,向她投去疑问的目光。

洛冉才道,前一阵,镇上下过几天雨,乱石岗这边的道路都是土路,有些地方现在还很泥泞,尤其是一些低洼地尚有存水。我刚才查看过了,星可姐昨天应该是不小心陷进泥潭里了,她似乎又有重要的理由,或者,我是说或者,她听错了声音的来源。总之,她去了二楼,沿途都留下了脚印,这地方较少有人来,她清楚我们一定会回来寻找线索,也一定会发现有脚印通向二楼,所以她必须把经历讲圆,或者…她只是想把真实情况告诉我们。

洛冉讲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细小如蚊,显然她自己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在逻辑的指向上几乎不存在了。

林南笑道,想想我的三段论吧!洛同学,你还小,tooyoungtoosimple,这世界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的,很多时候,拙劣的谎言之所以能够骗到很多人,利用的恰恰就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

洛冉背对着我们,在房间的角落里缓缓蹲下身子,看起来十分失落。

林南哈哈大笑,道,洛同学,不要这样嘛,年轻人遇到些许挫折再所难免,以后只要避免头脑发热,学会冷静地看待变化就还是好同志!组织上是不会丢下你不管不顾的。

洛冉仍然没动,只是低着头,双手抠着角落里的地毯,过了好长时间,她突然回过头面无表情地说,我这就想要告诉你,物理定理是如何实现使倪微从一个房间飞到另外一个房间的。

说着,她探手拔掉了地毯固定在墙上的钉子,然后抓住地毯的一角用力掀了起来。

地毯被掀起大概一平米的空间,洛冉将之对折过来,我们就发现,地毯底下并不是青石,而是一块厚厚的钢板嵌在青石和墙角之间,与地面齐平。

我和林南不约而同地上前一人一边,将手指探入钢板与两面墙相接的缝隙里,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钢板挪走。地面上现出了一个只供一人钻入的洞口,有一个木质的简易梯子置在其中,往里看一片黑暗。

三个人呈扇形围在洞边,洛冉左右看了看我们,浅浅一笑,说,有没有兴趣做一次田鼠?

林南吐着舌头,微摇了下头,说,这他娘的哪是田鼠,看来我们要采取地道战的方式打鬼子了。

我看着黑暗的洞口,浑身的血液都像要沸腾起来,人类似乎先天就对冒险的刺激有着写进基因的情结,没有人不期待未知,没有人不具有窥探未知的欲望。

我问洛冉是怎么知道这里有地洞的。

洛冉就说,我只是一直在想如何推翻林南的断言,如果倪微不会飞的话,洛冉挖苦地看着林南笑了笑,接着说道,那她就只能走地下了!你们看,这里的地毯与青石之间都加入了黏合力极强的胶水,我也是刚刚才发现只有这一个角落例外,手指敲在钢板上和敲在青石上的感觉虽然差别不大,但已经足够让我们发现一些不同了。

真是奇怪,林南挠了挠头,说,你们来之前,我刚从这里捡起一个破桌腿扔到那边,居然都没有发现。

我苦笑了一下,就说,这不奇怪,你心中抱定星可说谎的推断,绝不会为她寻求开脱,洛冉不一样,她一直不愿意相信星可会对我们说谎,先有了假设,然后才会有发现。不过你如果不弄出点动静,也不会被洛冉偷袭得手,看来你命中注定要摔那么一下。

林南横了洛冉一眼,道,我也就看你是一个女人。后者哼了一声,没理他。

话休烦絮,我们商量了一下,便让洛冉守在这里,我和林南立即赶去集市上买回蜡烛、强光手电和探路棒,回来三个人分配了一下。洛冉再次用手在洞口感受了一下空气流动,叮嘱我们在洞里即便感到微小不适都一定要重视。然后林南打头,我居次,洛冉最后便向地下世界进发。

因为有简易梯子,我们下行得很快,同时我发觉这个地洞比我预想得要深得多,目测应该是细喇叭形,洞口略小,只容一人单独通过,往下稍微开阔了一些,下到约五米的时候,洞的直径已经扩大到近两米。

我摸了摸洞壁,上面凹凸不平,还有铲伤的缺口,没有采用砖石或者混凝土加固,大概是因为这里的位置已经非常靠近山体,土层成分和结构十分稳定,并没有坍塌的顾虑,地洞挖得十分简陋。

我听到林南在下面一边爬一边嘟囔,这家主人他娘的原来肯定是挖煤的,也不怕把房子挖塌了。

又下了大约三米左右,我下落的脚一下子踩到了林南的头上,后者立即骂道,你是不是瞎?老子还在下面呢!林南说这话的同时,因为我不得不停下来,洛冉的脚也踩到了我的头上。

我弹了一下洛冉的鞋,说,这话原封不动送给你了。

怎么不走了?洛冉往下照了下手电。

没路了,林南走下梯子。

空间已经足够开阔,我们相继从梯子上下来,打着手电四处照了照。

这里已经是洞底,呈现一个环形,梯子的对侧洞壁上出现了另外一个大约一米直径的洞口,水平着延伸进去。

这个洞口依然黑暗,不知深浅。我打着手电照了照,里面像是吸光似的,什么也看不到。

你们说这个挖洞的人是不是有病,刚才下来的时候我还觉得不错,挺开阔的,结果在这又搞了一个这么寒碜的洞口。林南皱着眉头说道。

我转了一圈没找到别的去路,蹲下来扫了下浮土,发现洞底居然整齐地铺着青石,看来主人把力气都用在了地板装修上了。

我起身把手上的土蹭了蹭,说,人家挖这个洞最初的目的也不是供你参观的。

林南骂了一声,俯身爬进洞内,我和洛冉紧跟其后。洞径非常狭窄,感觉后背紧贴着上壁,加上下面还有一些散碎的砂石硌着膝盖,爬起来非常难受。

相比较而言,洛冉瘦小的身体就讨巧多了,一直不断地在后面催促着快点。

我被夹在中间比较轻松,反正前面有人在限制我的速度,我只要跟上就行。

爬了约有十分钟,林南不乐意听洛冉的絮叨了,在前面吼道,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小破洞弄得跟肚脐眼似的,老子还能怎么快?你以为谁都像你,长成个猴儿样,放个屁都是红色的!

林南说完这话,我便明显感觉到身后的洛冉深吸了一口气,估计这要不是在洞里,林南死一万次都不够的。我赶紧打圆场,让他别胡说八道了,赶紧爬!

又爬了两分钟左右,林南喘着粗气停了下来,我问怎么了,林南说,妈的,打洞的人看来真是有病,这么狭窄的地方还有心情转了个弯。

没准是打洞的时候碰到强岩或者硬土层,所以避过去了。我想了想说。

看着林南的身体拐入转角,我刚想也跟着进去,林南却又停了下来,我就问,又怎么了?

林南没说话,像是确认了一下,才喃喃道,奶奶的!这次玩得有点大,前面有一个人!

我和洛冉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我从缝隙中向前看去,借着林南的手电光,隐约看到距离转角大约五米左右的前方,果真有一个人影在那趴着,而且姿势非常怪异,像是一只手拄着下巴,他正在看着我们。

林南喊了一声“谁!”,人影纹丝未动,林南倒抽一口冷气,道,萧哥哥,你来打头阵吧!不行,我有心脏病,我来不了这个!

放屁!我怒道,这地洞一共就这么点地方,连转身都做不到,怎么换过来?

那咱仨就在这卡着吧!前面那哥们说这儿不让过,而且完全以逸待劳,你看那悠闲的表情,明显是刚睡醒的样子。林南带着哭腔说。

洛冉看不到前面的状况,在后面道,这里太黑了,难保会看错,别自己吓自己,你什么时候能让我觉得你像一个爷们!

林南骂了一声,我下次脱衣服给你看,不懂幽默。

我推着他一点点向前爬去,靠近一些之后,我已经能够看清那似乎是一具尸体,烂得只剩下骨头了。

林南窸窣着上前翻了一下,说,看衣服是个男性,身上的衣服被火烧过,估计被烧得奄奄一息,像是正往出爬的时候断气了。

林南往前爬过一个身位,说,你们先看着,我往前探探路,妈的!也不知道里面还有多深。

我爬到尸体旁边,正如林南所说,尸体身上的裤子都已经烧没了,只剩下半片衣服挂在骨头上,看不出质地。

这人生前大概死得很惨,头发都烧光了,看样子是经逢巨大火灾之后,在逃命的时候死的。

我把身位让给洛冉,说,害怕的话就闭着眼睛爬过来。

她比我想象中的胆子要大,女人也总归比我们心细,我刚爬过去,就听到她在我身后“咦”了一声,我回头问她有什么发现。

洛冉顿了顿,才说,这个人的手里握着一枚戒指。

我听她这样说,就想到了她缠着爱米莉,问人家吊坠在哪买的时候的表情,便说,死人的东西,你不会连这个也想要吧?

当然不是!洛冉说,你没注意到我刚才的说法吗?戒指是“握”在这人手里的,而不是“戴”在他的手指上,你想他都快要被火烧死了,还能把戒指护在手里,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东西对他而言一定有特殊的意义。

我不置可否,说,小心人家半夜扒你家窗户。

滚!洛冉骂了一句,让我快点往前爬。

我抬起头继续向前爬,突然发现哪里不对,手电光往前一送,前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到,林南不见了!

我靠!我们说话这段时间前后也就能有一分钟,这逗逼竟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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