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再未停留,小心地从人群包围的空隙里穿过,慌不择路,拼命奔逃。此刻的我们几乎把求生的本能发挥到了极致,先前蓄积的所有能量在这一时刻完全释放出来。

尽管眼前浓雾弥漫,脚下的路又崎岖不平,深浅不一,但这些已经无法阻止我们了,甚至于“前面会不会再有沼泽”这种想法刚刚产生,也立即被我抛诸脑后。果真如此的话,那只能是天要亡我,所有的谋略和计划都他娘的无济于事,爱咋咋地吧!

实际上,我并不确定顾凌的笛音造成的迷幻效果会持续多久,因为在依华山的时候,自己也是不知不觉就中招。这种幻象和现实之间没有明显断裂的地方,整个迷幻过程根本意识不到这是幻象,只有跳出来回头去看,才能多多少少发觉到些许奇怪之处。

这道理跟做梦差不多,我一时半会形容不好,只因为原来压根就不相信曲调能够致幻,在后来猜想中,因为不断地推翻前后两次看到不同场景的各种可能,而最终,所有的差异都归结于我第一天去拜访古慈大师的时候遇到了顾凌,并且整个过程中她一直在吹笛子。

所有的原因都排除掉以后,无论剩下的推测多么不可能,都将合理存在。尽管明晰个中道理,但在不久前,我同洛冉、林南做出了这个结论,当时我们几个仍然无法相信一曲笛音会有这么大的魔力。

现在这种效果再现,就在我眼前三尺之地发生,几个人共同经历,找不到一丝破绽,由不得你不去相信。一如当初我看到本不存在的木屋和活生生的古慈,我们亲眼目睹了朱如平、秃头以及所有士兵做出来的诡异举动,就像他们在虚空中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他们在以一种近乎于癫狂的方式演绎着独立的故事,而这故事很明显有喜有悲,各不相同。

我在奔跑之中几次回头望去,沼泽附近手舞足蹈的人群依旧,一举一动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坐实这个结论,眼前的世界突然让我感到无比困惑,到底哪里是真,哪里是假,我们四个人在这热带雨林中玩命地奔跑,灌木与荆棘擦身而过,还能够感到裸露在外的皮肤隐隐作痛。这会不会也是一场幻觉,另外一群人正以旁观者的角度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的举动舒怀讪笑。

产生这样的念头本身就是对自己多重不解的一种绝望,笛音致幻的效果明显已经超出了我之前二十多年的生活设定。我说出这个推测的时候,连一向认为现实世界没有不可能的林南也大摇其头,他一直觉得我一天神经兮兮的,应该是臆症间歇性发作,认为我当时可能是太急于见到古慈了,于是自己搞出这么一段空想。

现在,空想不空想的都已经得到证实,百思不得其解之后,思维陷于僵局,体力透支不容我再作他想,四个人的速度都逐渐慢下来,这种高强度的奔跑除了洛冉以外,其他三个人都属平生初次。

我记得当年上高中的时候,学校开运动会,班委会擅自给我报了个4*400米接力,正式比赛当天,我跑了二百米就吐了,把午饭都留在学校的半圈塑胶跑道上了,一时之间在学校里传为美谈。后来流言被好事者扭曲了几个版本,连我爸爸都有一天突然问我,你们学校一边大便一边跑完四百米全程的那个人是怎么做到的?

故事虽然并不光彩,但足可见我在奔跑的本事上着实有比较大的欠缺。顾凌和林南也未见得比我强多少,一个一个都气喘如牛。

跑跑停停半个多钟头,四个人都再也跑不动了,这段急行军至少得有三公里,途中我们为了绕过荆棘,也为了防止被后面的人赶上,特意拐了几个弯路。无论朱如平他们多久才能恢复意识进而脱困,短时间之内应该都很难追上我们。

四个人各找一个树干靠坐下来休息,我从背包里拿出水瓶一下子就喝了一大口。

平复呼吸之后,顾凌立刻提出疑问,刚才是怎么回事?

林南耸了耸肩膀,这话应该我们问你才对。

顾凌皱着眉头,说,我也不知道,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我摆了摆手,说,已经是第二次,我上次就中招了,话说你吹的到底是什么曲子?

顾凌明显能够看出心里很不好受,我们几个人刚才都看到朱如平的手下里有个人听到乐曲后直接开枪自尽了。虽然这都是无心之过,但起因于笛音是板上钉钉的,连我都为此暗暗自责。

她撇着嘴,眼眶里都是眼泪,看得出来是在勉强忍耐,这个时候哭哭啼啼的总归不太合时宜。半晌,她才说,这首曲子是我舅舅教我的,我也不知道叫什么?之前一直吹不好,所以都很少吹,怎么会突然这样呢!我怎么都不明白!

又是这个死和尚!林南叨咕一句,顾凌一听这话,刚建立的防洪工程顷刻溃堤了,哇哇大哭起来。洛冉连忙起身,踹了林南一脚后,坐到顾凌身边安抚她。

林南连连道歉,但是顾凌情绪不能自已,越哭越厉害。我瞪了他一眼,数落说,你讲话时要不要考虑一下身边人的感受啊,老大!

林南苦着脸起身,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跺着脚走到一棵小树旁,双手抓着树干摇了起来,一边摇一边骂,这他娘的都怪朱如平那个混蛋,他如果不绑架我们,谁都不会死,我们也不用这么狼狈,老子长这么大都没这么傻(和谐)逼过!

他摇了半晌,突然从树上掉下来一团东西,我们的目光都被那个东西吸引,不约而同定睛看去,就见林南的脚边立着一个篮球大小的像是棉絮一样的灰团,已经从中间裂开,上面满是正六面体的小孔,密密麻麻,数量十分惊人。

这是什么?林南瞪大眼睛问道。

我冷汗都下来了,喃喃道,你刚才干了一件更傻(和谐)逼的事情!我连忙示意洛冉和顾凌当心,就在我们三个都站起来的时候,灰团的一个小孔里钻出一只通体黄色的马蜂,那体形比常见的马蜂大了一倍还不止,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无数马蜂应接不暇地从里面飞了出来。

快跑!我这句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林南已经扭头跑了出去。

这混蛋!我心中暗骂了一句。此时,飞出的马蜂已经汇集在一起,形成一团灰雾在我们的头顶上空盘旋。

我们三个紧跟几步,就听到身后的嗡嗡声如影随形,我都不敢回头瞅,如果被这个量级的马蜂追上,基本就可以直接讲遗言了,连办法都不用想。

刚坐下来休息一会儿,说实话我气还没有喘匀,又开始没命地奔跑,两条腿酸胀疼痛完全靠惯性坚持,感觉都已经不属于自己。甚至于我在过程中还暗暗在心里比较了一下,到底是被枪打死舒服一点还是被马蜂蜇死舒服一点。但是这样的逻辑归结到最终,都剩下我还不想死这一个念头,于是只能咬紧牙关舞动双腿,一路飞奔。

这样子跑了能有五分钟,那马蜂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此时,林南跑在最前,洛冉、顾凌次之,我排在最后,马蜂跟我的距离几乎让我能够听到它们翅膀扇动的声响。

我心道这么搞下去,没被蜇死也他娘的要累死了,连忙大叫一声,分头跑!顾凌你跟着林南,洛冉我们左拐。

这时,就听到林南在前面喊道,不用了!前面有水,我们跑到水里就没事了!

一听这话,我立马像打了兴奋剂一样加快速度,很快我们四个人相继冲出树林,但是一看到水立时都傻眼了,我们眼下竟然是一条足有十几米宽的大河,河水深不见底,而且水流无比湍急。

河水打着漩涡翻涌向前,下游消失在茫茫的雾气里,看不清楚状况。这样的流速,人力根本控制不了身形,一旦撞在山体或者礁石上,连说遗言的时间都没有,直接就能去天堂签到了。

就在我们四个站在岸边进退两难的时候,马蜂群从后面追了上来,嗡嗡声一时之间此起彼伏,一片青灰色在空中变换着各种各样的形状,俨然一张大网向我们全身罩来。

咫尺之间,再也没有选择的余地,我们几乎下意识地纵身一跃,四个人一起跳了下去。

进入水中,我的第一感觉就是舒爽清凉,但这种感觉稍纵即逝,很快身体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向前推去,身后仿佛有千军万马难以阻挡。

完全摆正不了身体,开始的时候,我还拉着洛冉的手,转了个身之后就不可控制地滑脱,我听见她喊了一声我的名字,便消失在浪涛里。

置身水中不可控制感更加强烈,根本用不上任何力量,水流翻滚着裹挟着我向前涌去,在波浪的起伏中,我还有几次看到了林南的身影,但在颠倒了几个跟头之后,视野里再也没看到任何人。水流越来越急,这种量级的流速如果被拍在石头上,基本上十死无生,万幸途中遇到几个礁石,都是擦着身体过去,我心里不由暗暗祈祷他们也如我一般幸运。

我一边竭力稳定身形,一边四处搜寻他们的身影,喊了几嗓子,没有得到回应,就在耳边只剩下惊涛拍岸的时候,我突然听到“哗哗”声大作,而且随波而近,声音愈加强烈,最后竟然发展到了震耳欲聋的程度。

不经意间向前方看去,重重弥雾之中,流水湍急,在峭壁上击起滔天浪花,而那“哗哗”的声音在此刻已经达到惊天动地的气势。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流速!这声音!妈的!前面居然是一个瀑布!

刚产生这个念头,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办,身下就一空,紧接着整个人便从悬崖上随着水花垂直坠落下来。我心道完了,这悬崖不知道有多高,从我们一路走过来的地势判断,落差有几十米也不会让我感到惊讶。

出乎意料,下降了约有三四米,我便又沉入水中,呛了几口水之后,我心道祖宗保佑,回头逢年过节一定要多烧点纸,如此拍打着浮出水面,暗叹侥幸。

这里的水流依旧奔腾湍急,我看到前面五六米处河水又失去流向,立时心下了然,前面才是瀑布的正主,我落在了一个大爆布顶端的缓台上,那激荡的声响正从下面传来,落差至少在十米以上,震得耳朵直发麻。

这次搞不死我,再被摔死,老子到阎王那里都抬不起头来。我快速地卸下背包,电光火石之间,将背带套牢在一个凸起水面的柱形礁石上,然后逆着水流手脚并用地抱了上去。再回头看时,不由后怕,我距离瀑布跌水的位置几乎只有一步之遥。

可是,刚嘘了口气,耳畔就听到洛冉的一声锐叫,紧接着,她也从瀑布上方摔落,随着水流涌了过来。她漂过来的位置离我较远,我只能拽紧另一个背带探出手去接,洛冉也把手伸了过来,我们在交错的一刹那握紧对方。

洛冉带来的冲击力极大,我听到一声裂帛脆响,手中的带子与背包连接的地方应声而断,我的右手一紧,身体又被冲出了半尺的距离,洛冉一下子就滑落下去,半截身子悬空地挂在崖端。

她看着我,皱着眉头喊道,快松手!不然我们两个都得死!

我还欠你一个人情,我咬紧牙关紧紧地抓着她的手,大声道,这次一并还了!

混蛋!洛冉骂了一句。

我没理她,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地把她拽了上来,就在洛冉爬上来的一刹那,套在山石上的另一侧背带也断了,几乎就在同时我的左手立刻抱紧石柱,洛冉紧跟着也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刹那间的事情,我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上。洛冉坐在石柱上惊魂甫定,用拳头捶了一下我的头,笑着说道,扯平了!

我看着她哈哈大笑,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的感受真是难以用语言表达,转而想到我们还没脱离险境,心里又开始焦躁,也不知道林南和顾凌是不是已经被冲下去了。

就在这时,崖顶又坠落两个身影,二傻林南怀中居然还抱着一块石头,估计这小子被冲迷糊了,随便抓个东西就放不开手。

洛冉抹了一把脸,立刻单膝跪在石柱顶端,拿出另外一个八爪钩,抖下手腕甩到岸边的树枝上,另外一端系回石柱,在缓台上空形成了一条吊线横截阻断。我招手大声呼喊,林南和顾凌在水流中伸出手去挂在了上面,大口地喘着粗气。

没等他们缓过神,我就吼道,赶紧上岸!这绳子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如此这般,等我们四个人相继抓着绳子一步一挪地攀上对岸的草地,所有人都筋疲力尽,虚脱一样躺在上面,大家都没说话,光剩下大口喘息的声音。

休息了一会儿,我支起身子看着就告诉凌南,从现在开始,到我们走出这个山区,你什么都不要动,连放屁都要举手!

林南苦着一张脸,估计刚才被水流冲得心有余悸,一向嘴欠的他竟然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话。

我起身举目四望,我们现在位于一个山坡底下的平台上,平台并不大,几乎可以一目了然。身后就是瀑布的水流,两侧都是万仞绝壁,前后左右都没有下山的路。黄昏将至,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往远处看什么都看不到。

站在悬崖的边缘能够感受到这瀑布的落差至少十米以上,下面水气纵横,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这种高度一旦坠落下去,即便摔进水里基本也跟摔在水泥地上差不了多少,这样想着,我非常不地道地在心里把林南家户口本上的人挨个骂了一遍。

几个人又休息够了,便都起身四下寻找脱身之路。天色完全黑下来,我看了眼表已经八点多。四个人转了一圈又一圈毫无所获,不约而同地停在原地摇头,持续一天的颠沛流离之后每个人都无比疲惫。

四个人在一起商议了一下,便决定在这里宿营。好在四周的绝壁底下有许多天然形成的裂缝和溶洞,我们在背风向随便进入一个裂缝内支好睡袋。林南和我又在附近拾回了一些树枝干柴在洞口旁边点起一堆篝火,几个人依次换下了湿漉漉的衣服放在篝火旁烤着。

从沼泽里出来,我一直泥浆满身,刚才在水里翻来覆去地折腾,也免去了冲洗的烦恼。幸好背包都是防水的,几个人就着水吃了点压缩饼干,林南非常听话,也不吵吵难吃了,安静的像一个小媳妇儿。

我吃了几口,感觉清淡无味,这种压缩饼干也是配套的军用食品,基本可以用难吃到爆来形容,但在急行军中用来充饥是效果最好的,我吃了两块再也吃不下去,就把剩下的都扔了。

大家闲聊一阵,讨论了半天笛音致幻的原因,但这玩意儿对我们来说太超现实了,一时半会儿也讲不出个所以然,古慈大师到最后也没见到,未曾想临死还给我留下一个未知的谜题,这得道高僧的本事也算练到家了。

林南到现在还不相信是笛音的问题,嚷着要再来一遍试试,这是一个嗖主意,首先这个问题已经不需要再进行论证了,其次唯今就剩下我们四个人,实在冒不起这个险,无论谁中招,我们都预料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以测万全。

如此聊到最后,每个人都意兴索然,便各自回睡袋里休息了。我和林南交换着守夜,他是上半宿,我跟他打了声招呼也钻进睡袋里,原本感觉并不太困,但是躺下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虽然在野外睡觉并不舒服,但这一天来经历的波折太多,身体完全超附合运转,所以睡眠质量非常之高。

迷迷糊糊醒来,我看了眼表,已经一点钟了,连忙出来找林南换班。走出洞口,我就看到火堆早就熄了,林南抱着根木棒倚在山壁上已经睡着了。我把他扒拉醒,看着他睡眼惺忪地钻进睡袋里,便也像他之前一样倚在山壁上闭目养神。

可能是没吃晚饭的缘故,我的肚子没一会就感到饥肠辘辘,便去寻找昨天我扔的压缩饼干,结果回到昨天我坐的位置上,压缩饼干居然不见了,明明昨天就扔在这了。我回头问了句,林南,你是不是把我的饼干吃了?

林南没搭腔,睡袋里响起了呼噜声。

我暗骂了一嘴,从背包里又拿出一袋压缩饼干,但吃了没两块又感觉吃不下去。

抬起头看看四周,晚间的时候雾气已经消散,天空中繁星点点,闪闪发光。即使如此,黑色的夜幕仍然吞噬了整片古老的森林,远处粗壮高耸的枝丫交错构成一片树影,一弯月亮状如峨眉挂在顶端。

林南像是翻了个身,呼噜声随之停止,整个山区空剩流水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响动,就连无处不在的虫叫鸟鸣都像是消失了一样。

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眯一会儿,这一次闭上眼睛之后,又快速地睡沉了。我做了个梦,梦中遇到了惠子,说不清楚我们两个在什么地方。她跟我说她很饿,我说我带你去吃火锅,结果她告诉我她想吃压缩饼干,我说我上哪给你找压缩饼干吃,她说你手里不就是吗,我说这个不能给你,这个我自己还得留着吃。然后,她就冲过来抢,我们俩一人拽着包装的一角撕扯起来。

扯了没多大一会儿,我睁开了眼睛,天已放亮,我发现我手里还攥着那半袋压缩饼干,而此刻,有另外一只黝黑的手正试图从我的手里把饼干抢走。

我沿着那手臂抬头一看,正好跟那个人对上了眼,他的脸离我的脸大概只有三公分,我们俩一时之间都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黝黑的面孔,眼部凹陷,瘦得就像一个骷髅,头发和胡子连成一片,长长得耷拉到胸前,上半身赤(和谐)裸着满是泥垢,下半身用树叶围着。我看到这一幕吓得差点背过气去,条件反射地就大喊了一声。

那人也跟着发出一声怪叫,扭头跑了出去,我抓起棒子起身,看着他进入一个山洞里消失了。

这时,其他三个人被我的叫声惊醒,都跑出来问怎么了?

我惊魂甫定道,这里有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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