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会儿已经快吓尿了,正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听到一声低吼:“低头!”,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蹲下了身子,紧接着面前人影一晃,一股劲风从我头上扫过,随即身后传来一声女人的闷哼,然后就是倒地的声音。

我连忙站起来转过身体,就发现林南拿着根小腿粗的棒子站在我的身旁,威风凛凛,而那个篷头散发的人已经倒在地上,正捂着肩头吃痛地吸着气,喉咙里发出一阵阵怪异的哼声,她的头发已经垂落脑后,一张尘垢满面的脸显露出来,居然是一个女人。

林南骂道,这臭娘们装神弄鬼,吓得老子一道没敢尿尿不说,一泡尿没尿完就硬生生地给憋了回去!

我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他娘的撒泡尿干嘛跑那么远?

林南一说他的经历我才明白,原来他当时尿得正爽,得意洋洋地望着那棵树,突然发现上面黑影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举了起来,但是黑影的下半身却被树干混着看不清,远远地一瞅就好像一个人浮在半空抻懒腰一样。

按林南的话说,他当时都看呆了,自己浑然未觉尿是什么时候停止的,但他能确定没尿完。于是,这家伙火冒三丈,假如在古城里可能还有些忌讳,在这里有人搞这一套,他表示如果不打得那个人尿裤子,都对不起裤裆里的杰宝。

所以,他提上裤子就奔着那棵树跑了过去,但是跑到还有十几米远的地方再一抬头,就发现树上的影子没了,往下一瞅,才看到那个人已经从树上下来,正迎着他走了过来。

林南心想着倒还不怵,也缓下步子,一步步向那个人逼近。但走得越近,他就越感觉不对,这步伐,这身妆容,经过遗忘之城一役,怪异的情况见得多了,大家的联想能力都跟着暴涨,林南此时已经不得不把眼前这个人和李天成联系起来,落实这个想法之后,已经完全考虑不到能不能对得起杰宝的事情,转身就用数倍于刚才的速度跑了回来。

说到这儿,林南转头问我,你他娘的刚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跑?等着她非礼你呢?

非礼个屁!我骂道,这个女人的力气跟牛似的,我动都动不了!

林南啧啧嘴,一脸不相信的样子,我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还想着非礼的事情,转头道,你他娘的有完没完,你也就会个偷袭,如果来场公平对决,你未必打得过她。

用不用一人再戴个拳击手套?林南瞪着眼睛,道,你他娘的是哪边的?老子救了你,你就这种态度,是不是嫌老子耽误你跟这娘们亲密接触了?

放屁!我怒骂了一句,刚想发作,身边突然响起了唱歌的声音,转头一瞅,那个被林南一棒子削躺下的女人正旁若无人地张合着嘴,歌声就是从她的嘴里发出的,但是可能那一棒子削得实在有些狠辣,那女人的歌声中还混着虚弱的呻吟,走调走得不成样子,根本听不出唱得是什么,粗粗一听就像火星话一样。

在这种阴森的环境里,一个衣衫褴褛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女人突然发出这种声音,真是很难让人产生愉悦的心情。

我靠!林南道,这一棒子还给她打HIGH了!

此时我再仔细看她的容貌,才发现这个女人我之前见过一次,就是上回送星可倪微去省城之后,我和洛冉两个人沿着铁轨一路漫步撞见的那个疯子。

那个时候,她也唱的是这首歌,虽然听不清歌词,但这首歌的旋律很耳熟,我一时半会想不起名字,也足够判断这一次隐隐约约的旋律差不太多。

和上次一样,到高音的部分,就像有条绳子勒在了喉咙上,她再次发出极其尖利用以自嘲的冷笑,在这样的静夜里,猛然听到这样的笑声,无形中让人脊背阵阵发凉,浑身都感觉特别不自在。

我打了个寒战,摇头道,她应该受过很大的刺激,所以才爬到树上面,并没有跟着我们。

林南咬着嘴唇,道,刚才那一下是无奈之举,几乎用上了死力,妈的!老子原以为她是针对我们的。林南言罢就抱着拳对着那个女人连说了三遍对不起,虽然我也知道她肯定听不懂,但也没有其他补救的办法了,我想当时换作是我,在那样的情形下,也会毫不犹豫地使出全力。

那女人还在歌唱,完全没理会我们两个人,林南想要上前扶她起来,她却像恐惧一样支起双手倒退了几步,重新又唱起来。

我就说,算了!她肯定害怕生人,由她去吧!以后白天没准还能碰到,到时候给她买点东西吃,再看看有没有受伤。

林南点了点头,惭愧地叹了口气。我们两个重新踏往回遥遥拉的方向,刚才折腾了足有半个多小时虚惊一场,看来人自己吓唬自己的本事真不是盖的。

难怪有人说恐惧皆有心生,假如我们自己不去联想,风声还是风声,影子还是影子,这世界单纯无比,只是这人心太过复杂。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部恐怖小说,诉诸笔端无不引人入胜,只在于那种心底的黑暗如何放大。

在我思考这些的时候,林南一直哼着难听的歌,我骂了他两句,他就回骂道,老子他娘的还有半泡尿憋在肚子里,你要不要体谅一下老子焦灼的心情。

一番话说得我哑口无言,林南消停了能有半分钟的时间,又开始哼起来,我无奈地听了一会儿,发觉他哼得居然是那个女人唱的歌,真是无聊透顶!我心里暗骂了一句,原本也想着哼个歌打乱他的节奏,但张开嘴竟然随着他的曲调唱了起来。

林南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骂道,你他娘的有病吧!

我一下子站住了,身子在顷刻之间仿佛坠入冰窖之中,浑身上下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肩膀随即开始阵阵发抖,刚才那些干枯头发拂在上面的感觉神奇地又重新过了一遍,每一下都如针刺入,无比真实。

林南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我静止未动,回头道,你干嘛!

我颤抖着嘴唇,道,你继续唱刚才那首歌!

林南皱了皱眉头,道,我靠,大爷卖身不卖艺,你他娘的还听上瘾了!

少废话!我道,赶紧唱!

妈的!凌南骂道,也就赶上大爷这会儿心情好!紧跟着他又哼了两句。

没错!我差点站立不稳,震惊地后退了一步,这旋律,这节奏,妈的!原来是这首歌!所有回忆都在这一刻翻腾奔涌,那些历历如昨的画面接二连三地被歌声唤醒,以逐级快进的速度在我眼前连成一片。

那是一个无限晴朗的午后,林南出去做项目调查,宿舍里只有我和惠子两个人。我们买了许多的蔬菜和肉,打算尝试一下居家生活。那个时候,惠子发扬一个日本女人特有的传统,我一直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忙乎,想要插手都不让。

她一边切菜一边嘴里哼唱着童谣,歌词浅显易懂,连节奏都朗朗上口,我听她唱了几句,便也跟着她的曲调哼起来。她微笑着眨了眨眼睛,道,晨晨君,唱得很不错哟!

我自鸣得意地哼了一会儿,问她这是什么歌,她说从小就会,是日本的经典儿歌,你想是想学的话,我可以一直唱给你听……

时间无形中倒回从前,惠子当时的一颦一笑,触手可及般在我的眼前浮现。难怪那个女人唱的时候我一句都没听懂,原来她唱得本就不是中文。

我以为我已经把这首歌忘了,我以为平淡如水的日子里,每段凡俗的经历都经不起岁月的推敲,一点一滴都会绽裂进时空的缝隙被完全埋没。但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完全控制得了记忆,它们就潜藏在你的脑海里,无论遗忘多久,总有一天会有一个意象突然出现,诱导它们以歇斯底里的态势喷薄而出。

我看着林南讶异的表情,涩着嗓子,喊道,是她!是惠子!她唱得是日本的儿歌,这首歌她曾经对我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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