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青青下楼的时候脚步有些慌,这让我有一瞬间开始自我检讨刚刚自己的态度是否有点像个变态,万一她不慎从楼梯上滚下去了可该怎么办才好。

然后我发现这个问题根本不用思考,不需要怎么办,她能从楼梯上滚下去这件事儿,本身就很好。

林幼清穿着简单笔挺的礼服衬衫站在我身边,看着穆青青一路慌张的下了楼,淡淡开口:“墨小姐好大的本事,将我父亲气得直哆嗦之后又来气我表妹。”

我心里咯噔一声,直觉的不好。郑羽苍这个叛徒居然这么快就变节,把我将他老子气了个半死的事儿交代给他了,这可真真是自古基情坚如铁。他就没有想过我打不过林幼清,很可能会被对方手起刀落的干掉?

我想起昨天娱乐版头条的那张照片和经济版林安国际的涨停板新闻,不着痕迹的将身子挪的远了一点儿:“好说好说。”

他似乎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回答他,愣了一下,而后唇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

通过在世为人28年的经验和常识,我通常会把这种“唇角勾起弧度”的动作下一个“笑”的定义。然而,“林幼清会笑”这件事简直是太超出我的认知了,我只能认为他对我的反应表现出了一定程度上的不爽。再参考一下他的身份,墨青丝从小学武身手了得,他是墨青丝的同门大师兄,身手矫健程度应该比墨青丝还要凶残出一个段位。

他这个与一般人的笑类似的动作,很可能我是死亡Flag。

我冷静的判断了一下现在的局势,又不着痕迹的往边上让了让,端出个笑来:“林先生不会是专门来夸我的吧。”

他又愣了愣一下,唇角的弧度更加明显,声音却依旧疏淡:“墨小姐果然聪明。”

我觉得自己的死亡Flag也随着他唇角的弧度立的更加明显了,暗自咽了口唾沫,在脑海中不断回忆着墨青丝当年交给我的断子绝孙防狼术,准备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他转头看向我,一双眼睛沉黑如夜色:“墨小姐是否认识一个叫秦琛的人。”

这问题问的我有些发懵,回想起在机场那不知是有意还是乌龙的一抱,那时他也提过这个名字。

我说:“秦琛是林先生的……?”

他垂眸,整个人的冷冻指数似乎都下降了一个等级:“她是我的爱人。”

这真是一个神奇的世界,在一夫一妻制的社会主义国家,已经有了老婆有了娃的男人居然跟别人声称另一个女人是自己的爱人。饶是我投资过无数狗血影视剧,也不得不在心里默默地震撼了一把。

我说:“当然认识,秦琛是我们墨家收养的孤儿,青丝跟她的关系很好,甚至一度比跟我这个做姐姐的还要亲近。”颇为讽刺的笑了笑:“她死了这么多年了,每年青丝都要督促我逢年过节去给她扫墓上坟,我也是够了。”看了看他,说:“既然是林先生的爱人,那么扫墓上坟这种活儿不如您来做,怎么样。”

他皱着眉头看向我,整个人似乎瞬间凉了下来,眉眼中有一丝的厌恶与轻蔑:“呵……我本来是觉得墨小姐与秦琛有些相似,看来是我看走了眼。”

我被他说的一愣,也不避讳,十分大方的说:“将来我死了,只怕也没有什么人惦记着给我上坟扫墓,但我的妹妹却记挂着秦琛。你要理解女人的嫉妒,毕竟她得到了很多我没有的东西。”

他看着我,神色越发淡漠:“如果墨小姐的嘴巴不这么恶毒,相信也有很多人记挂你。”

我觉得他说的真是太有道理了:“林先生说的很在理,但嘴巴恶毒的人至少自己心里痛快了。不恶毒又怎么样?秦琛从来都不恶毒,但她死了。我说话恶毒,但我还活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我,那眼神儿让我觉得自己简直是遇到了《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寒冰射手。

在我认识的人中,他和凤隐都有一双标准的丹凤眼,眼头下勾眼尾上挑,看什么东西的时候习惯眼睑微微垂着,透着一股让人难以抗拒的威仪。凤隐由于身高原因,看人的时候通常昂着头,常给人一种流氓耍横的错觉。

而他看人的时候却偏生带着一种冷,和那不怒自威的气势掺杂在一起,实在是太要命了。

我在他这样的视线注视下,十分明确的感觉自己似乎要挨揍。

然而老天自始至终都是站在我等纯善之人一边的,待我十分的不薄。正当我再次复习墨青丝叫我的断子绝孙防狼术以备不测的时候,“咔哒”一声门锁响,郑羽苍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张擦手纸擦着手上的水渍,看见我们俩站在楼梯边:“唉,你们俩,”手指在我们之间比划了一下:“需要我相互介绍一下么?”

“不必了,没什么兴趣。”林幼清终于将视线从我脑门上收回去:“墨小姐请自便。”然后转身,以一种带着仙气儿的步伐,不疾不徐的下了楼。

郑羽苍没说话,悄悄走到我身边探头往楼梯向下延伸的方向看了看,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啧了啧嘴。

我看他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有些好笑:“干嘛?十送红军?舍不得你就跟着下去啊,你要是真弯了那就是林幼清的受,穆青青再怎么好意思也不能跟他表哥抢人。”

他皱着眉头十分无语的对我叹了口气:“说什么呢,我怎么就是受了?你见过身高一米八三的受么?”

“男朋友,攻受属性不在身高,在气场。”我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问他:“你不是受,他是受?你能想行到自己把他压在身下的场景吗?他会不会打死你?就算不打死你,那他会说什么?”

郑羽苍同学果然孺子可教,顺着我的思路脑补了一下,说道:“……‘坐上来自己动’?”回过神儿来挥了挥手:“哎呀,什么乱七八糟的,腐女统治世界啊?”颇为严肃的看着我:“幼清刚刚生气了,你看不出来?”

我被他问的一愣:“他那张面部神经坏死的脸,你还想让我看出他生气来?你太瞧得起我了。”

“也是,你跟他之前也不认识,看不出他生气了也正常。”他顿了顿,问我:“你俩刚才说什么了?他不是那么爱生气的人啊。”

我回忆了一下我们刚刚的谈话内容,给他描述了个大概:“哦,他夸我有本事来着,说我能把他爹和他表妹气个半死简直不能更厉害。”

他一脸狐疑的看着我:“你逗我呢?”

“不是这个?”我想了想,又说:“哦,对,他跟我打听个人。”

他愣了愣,说:“秦琛?”

我颇为惊异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呦,可以啊郑羽苍同志,一会儿没见智商见长啊!”

他有些担忧的看着我,斟酌了一下,仍旧问道:“你怎么说的?”

我被他问的莫名其妙:“我能怎么说?一个死了八九年的人了,我就告诉他,以后给她上坟的活儿你干吧,我不伺候了。”

“……”他围着我将我看了好几圈儿,颇有些疑惑的沉吟道:“他怎么没打死你呢……”一脸语重心长的叮嘱我:“秦琛和死这俩词儿以后当他面儿都不能一起提,这是幼清的死穴,你以后可别玩儿这危险动作,知道不?”

我被他叮嘱的有些烦躁:“我提个屁,秦琛是我爹还是我妈呀我主动提她?他不问我都忘了有这人了,跟我有什么关系?”顿了顿,赶紧转移话题,拉着他在一边儿坐下:“现在换我问问你,郑羽苍,你为什么不愿意娶穆青青啊?”

他大概是没见过像我这样转舵转的这么快的,一时间没调过频来:“这还有为什么?就不喜欢呗。”

我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你妈给你找了那么多姑娘,你一个喜欢的都没有?你就那么不想结婚?”想了想,觉得他多半会跟我打哈哈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于是又说:“我这次帮你挡枪,楼下那么多媒体人,虽然不会把私人宴会上的事儿写出去,但咱俩也算在他们心里挂了号了。我这一枪帮你挡的可瓷实,你也得让我弄清楚这事儿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是不是?郑羽苍,我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每天跟这帮浑身上下全是心眼儿的人在一块儿玩,你说的是真是假我能看出来,别恨我打哈哈。”

他脸色沉了沉,语气里有难以觉察的疲倦:“我没有不愿意结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只愿意和一个人结婚。”

我想了想,说:“你倒是想和很多人结婚,国家也不允许啊。”

他说:“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愿意和一个人结婚,其他的,都不行。”

我愣了愣,说:“这情话说的真浪漫啊!要是让那姑娘听见,肯定哭得跟孟姜女似的。”

我这句话好像破坏了他创造的感人氛围,他脸色变了变:“我记得孟姜女好像是因为她老公死了才哭的。”

我说:“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想了想,又问:“这么说,那人是原先跟你在一起,后来跟分开了?那合着你这八年的禁欲式生活,是在为她守身如玉来着?”

他想了想,说:“不是刻意的不去谈恋爱或者禁欲,只是跟她分开之后,和其他女人稍微亲近一点,都会觉得别扭,觉得难过。我也想过重新谈一场恋爱,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但每次有这样的想法时都会想起她,有的时候心口还会觉得疼。”颇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唉,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又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他说我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我暗暗摇头,心说郑羽苍同志这想法可真是大错特错。别看他比我早生了两年,多吃了两年米,但开情窦这件事,恐怕他还要叫我一声前辈。

虽然他第一次谈恋爱的时候才十三岁,但不幸的是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才十二岁。从当事人年龄上来讲,我比他早一年。

在我十二岁的那年,我爷爷住的那栋别墅院里的梨花开的不比今年差。

俗话说老小孩,老小孩,说的就是有的人上了岁数之后,在某些方面就跟小孩子一样幼稚、倔强。我本以为像我爷爷这样商海沉浮的一代枭雄,总应该是不大一样的。果然,他与一般的老小孩不一样,他一点也不幼稚,却倔到了顶点。

那年,他老人家无限发挥创造力,想仿着旧时古城的样子在自己家的别墅外面挖一条护城河。当年他已经五十多不到六十岁,思维依旧能跳脱到这个程度也是很不容易。值得一提的是,我奶奶也不太支持护城河的建设。因为她觉得光是护城河没什么看头,硬是要在河里栽上些荷花。但我爷爷和一般老小孩最大的不同在于他非常有行动力,没过一个星期,院外的土地被挖出一米多深的沟渠。别墅小区物业公司的负责人几次阻止未果,只能在晚上趁着挖沟的工人走了,再派人把沟填上,本以为这样几个来回他也就没那么执着。但须知我墨家先生实非凡人哉,倔起来十分的要命,摆明跟物业耗上了,物业公司填坑,他就让人第二天把坑挖再挖回去,且挖的还要再深一米。

这场并不旷日持久却让物业公司度日如年的挖坑拉锯战,最终毫无意外的以爷爷的胜利告终。虽然爷爷挖沟这件事没有损害国家和他人的利益,但不服从物业管理的恶果还是很快报应到了我身上。所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我觉得这句话真的十分在理。

怪只怪那天我的脚步太欢快,一个没注意,脚下一绊,大头冲下一脑袋扎进沟渠中我奶奶打算拿来栽荷花的淤泥里。整个过程的速度堪称迅雷不及掩耳,流畅程度简直比水到渠成还自然。

我意图呼救,谁知一张嘴泥巴就直接灌进来,我觉得自己大脑充血且快被憋死了,想将脑袋拔出来,但无奈整个上半身都陷了进去,周围都是软趴趴的淤泥,根本无法使力,真是想自己动手逃出生天都没办法。我觉得十分羞愧,因为虽然我那年才十二岁,但也知道自己这样脑袋插在泥里,且越挣扎身体下陷的就越深,撅着屁股使劲想把自己拔出来的样子应该不怎么好看。但我羞愧的同时心里又有一丝悲壮的浪漫主义情怀,觉得我为爷爷的护城河事业献了身,这么伟大的牺牲应该能让他把我的尸骨留在这条沟里,每年中元节的时候让墨家后世子孙拜一拜。

就在快要窒息的时候,身后忽然一股力道将我拎了出来。我吐出几口呛住的淤泥,庆幸自己保住小命的同时,居然有一丢丢为自己不能被后人祭拜而遗憾。我坐在泥沟边上喘着粗气,一脸乌漆麻黑的抬头看,就看见一个挺拔的少年背着夕阳,面部轮廓因沉浸在阴影里而显得神秘。

直觉告诉我,这小哥哥应该长得挺帅,因为所有小说和电影里描述英雄降临时都说他们如神兵天降,既然是神兵,长的应该都不寒掺。

我站起来想看看他到底长的什么样,刚踮着脚凑到他眼前,就被他躲了过去。多年之后回忆起这一幕,我觉得他应该是误会了,以为我凑过来是要亲他。须知我是一个谨慎的人,虽然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应该长的挺帅,但在真正看清楚他到底帅不帅之前,我是不会贸然动手的,当然更不会贸然动嘴。

他躲的很快,奈何我是个裸眼视力5.3的远视眼,所以他的每一个表情都被我收进眼里。

春风吹落纷飞飘零的漫天花雨中,他微微垂眸看着我,眼神淡漠冰冷,睫毛浓黑密长,见我扑上来,眉头一皱,颇为嫌弃的向后一让。飘落的花瓣轻若无物,也随着他这一让带动的微小气流有一瞬的停滞。即便这停滞大概只有连一微秒都不到的时间,但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

我当时哪里知道,这一眼,就让我搭进去七年。

谁还没喜欢过一个人呢。

我看着郑羽苍那一脸凄苦中透着温情的笑,不由得有些感慨。所谓闷声作大死,大概就是他这种了:“那你当初为什么跟她分手?”

“……别问我。”他颇有些颓然的摇了摇头,满目懊悔:“我他妈就是个神经病!她是我见过最漂亮,最温柔,最善解人意,最懂我的人。为什么要跟她分手,我也经常问自己,到底是出了什么魔障才会跟她分手。”

我看着他这模样,觉得陆晨曦拉扯孩子这么多年,要是有他的参与,有可能不会像现在这样有工作上的成就,但一定会比现在少吃了很多苦。

我问他:“如果有机会,你还愿意跟她在一起吗?”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墨七,这话听起来很矫情,但如果有勇气,每个人都想和自己分开的爱人再续前缘。”

爱人,这个词很微妙。

郑羽苍和陆晨曦分隔多年却依旧彼此惦念,他们是爱人。

而我,单恋七年,他甚至没有跟我说过一句喜欢我,都说爱是不求回报的,但如果连一个确定的态度都得不到,所谓爱人又是从何说起。如果所谓前缘根本只是一个人脑补出来的独角戏,又如何再续?

相比我,陆晨曦和郑羽苍这两只,倒是幸运的多。

别墅三楼的窗子开着,山上夜里风大,院外的梨树明明没有多高,花瓣却随着夜半的山风扬起,吹进了窗子,打了旋儿落在棕黄色的实木地板上。

落花依旧,人面何处,浮蜃往矣,心魔犹在。

“这话确实是十分的矫情。”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们儿,矫情的人容易失眠,失眠伤肾又伤肝,你日子不好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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