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座北方城市,麓林市的植被覆盖率简直堪称业界良心。即便是处于市中心的主要交通干道,两旁的树木也是葱郁的十分可以。这样繁茂的一座城市,空气质量还是比较让人放心的。

天蓝的就像刚在水里洗过的缎子一样,连片云彩都没有。我把自己闭关抄了一个多星期的几本线装本放进封好的密码箱,将箱子放进车子的后备箱,将车开出了龙骨山老宅。

回市区的路上,小白给我打了个电话。

当然,我这种开了将近十年车的老司机自然是不会在开车时打手机的,因为我遵守交通规则,十分规矩的把手机连上了车载蓝牙。

小白的声音顺着蓝牙音箱传过来:“领导,几位发行方的老总我都已经约好了时间,您看地点定在哪里?”

她本事居然长的如此快,着实让我惊叹:“都约好了?金川的赵总出了名的爱摆谱,没给你摆架子?”

“嗨,他哪儿敢跟你摆谱啊。”她笑了笑,声音一顿,补充道:“不过他倒是说可能要晚点,我约的是下午两点喝茶,他说林安国际那边林先生约了他中午在翠明轩吃饭,有可能不能准时到。”

我有些了然的点了点头,觉得这事儿简直不能更有意思了:“那你通知那几位,咱们就约在翠明轩,让老赵吃完饭直接楼下喝点儿茶溜溜缝儿。”

她听得一愣一愣的,支吾了半天才说:“这样不好吧领导,是不是有点欺负人啊?”

我觉得这个帐不能这么算:“我又没把他们吃饭的地方给拆了,怎么能算欺负人呢?而且一家正规营业的消费场所,我怎么就不能去了?况且一开始过分的就不是我,林幼清先撬了我片子后期团队,明明是他不对在先,我不过是把他想办成的事儿抢在他前面办了,办的正大光明,甚至光明的都敢上星播出,怎么就欺负人了呢?”

“呃……”她犹豫了一下,说:“领导,你别激动啊。我就是说那个意思。而且您看商场往来都打的是暗战,您看像林先生撬咱片子后期,不也是偷偷摸摸的撬么?您这么大摇大摆的把人约到人家楼下,不怕林先生及早返过劲儿来,有了防备么?”

我将车子转了个弯儿,给她打了个比方:“小白,要是有一天你上街买菜,发现菜市场所有的菜贩子都不卖给你,你怎么办?”

她倒是激灵,顺口就答:“转头奔超市啊!”

“……”我一时间竟有些无话可说,及时补充条件:“不光菜市场,反正是只要能买到菜的地方都不卖给你,就算你上饭馆子点菜人家都不卖给你。你怎么办?”

她这次沉默了一下,试探着我问:“……那他们卖方便面么?”

“白明清!”我有些忍无可忍,这个时高时低忽忽悠悠的悟性水平太也不稳定了,我实在是不明白当年怎么猪油蒙了心选她当助理:“你不吃方便面,你就是个兔子,没有蔬菜你就要死了,明白么?你必须吃菜!现在你弄不到菜,怎么办!”

“……”她斟酌了一下,说:“呃……自己种?”而后自己开始反驳自己:“可我是兔子,我不会种菜啊……”

我的内心世界几乎是崩溃的,崩溃之余保持了最后一丝理智,方向盘修了个角度把车停在道边,拉上手刹这才敢继续跟她说话。

万一我一个激动没控制住腿脚踩油门踩的狠了,我都能想到明天娱乐版的标题:《墨华影视掌门人因助理过蠢酿成车祸英年早逝》。

史将载:天下冤之!

我把车停好,一字一顿的告诉她:“你他妈是个会种菜的兔子!”

她似乎有些疑惑:“不对啊领导,有的兔子长的还没菜高呢,我怎么能种菜呢?”

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有点虚弱,虚弱之余或许是回光返照,居然灵光一闪就制住了她。

我说:“你,要吃菜,但是没有菜,怎么办。小心回答,否则我不让你见滕迦尧。”

“桥头麻袋!老板我知道了!”果然男神比老板好使,她居然开窍了:“自己种!我无比的确定!自己种!”

我心里暗叹一句真是苍天开眼,也不敢再跟她绕弯子:“电影票房就是菜,现在林幼清就是那个必须吃菜的人,没有发行方,没有剧本,甚至连好的导演都没有,你告诉我他这票房从哪儿来?”我说:“咱们墨华这两年自己投资自己发行,联系好导演甄选好剧本,在国内外一流院线投放,基本上就算是自己种菜。宝贝儿,种菜是需要时间的,咱们墨华自打一开始创业的时候就是奔着自力更生去的,早年间跟发行方合作只是阶段性的战略。咱们现在为了打压林幼清,只要拿出跟他相同的点数给发行方就可以,因为咱们的片子票房基数高。当然,他也可以自己做发行,只要他有那个本事。谈院线,做推广,做营销,前期炒作,这一个个的都是事儿。他林幼清再有本事,浑身是铁能捻几根钉?林安国际这两年越发不济,难道只是我的功劳?如果林建安下面真有几个得力的晚辈撑着,我也不至于能压住他们。”

小白沉默了许久,再开口的时候居然没有一如既往的跟我捧臭脚拍马屁,而是十分真诚的表了忠心:“领导,我一定在您的带领下走向光明的前程和未来,我发誓,这辈子都忠于墨华忠于你!”顿了顿,语气颇为哀怨:“我保证这辈子都不变节不叛逃,做您一辈子的贴心小棉袄,您千万别拿难为林家这套难为我……”

我听得头皮直发麻:“忠于我?你不忠于滕迦尧了?”听见她长久而迟疑的一声“呃……”,不由得叹了口气:“你不用忠于我,忠于党和民族就成。去通知见面地点吧。”

麓林市有十几所中式茶楼餐厅,其中最地道的,一座叫凤栖梧,一座就是翠明轩。

我说的地道不仅是指饭菜口味,而是整个茶楼的韵味和给人传递的感觉。当你走进凤栖梧或翠明轩的时候,就能感受到那种中国独有的厚重深沉的韵味,空气中似乎总参杂着一股老料沉香燃烧后散出的安逸味道,就连每个服务生口中说出的话,都能让你想起一句或豪迈或婉约的诗。男人会本能的想把自己身上的西装换成中山装或长衫,女人会本能的想把长发挽起再插一根簪。

这两家茶楼之所以能保持这么高水准的品位和统一性,是因为它们的老板是同一拨人——我的小师弟和小师妹。

自己人的生意自然是需要时常照顾,只要我人在麓林,凡是请人吃饭大抵都跑不出这两处地方,跑起来简直顺的不能再顺。为了用着方便,我在这两处还有两个不对外开放的包厢,里面存了不少好茶。

林幼清千挑万选请发行方吃饭,居然选到了我的地头上,这真是让人有些啼笑皆非。

下午两点零五分,约了三个发行方负责人,现下里到了两个,还有一个正在楼上跟林幼清吃饭。

水溢出壶口,我用壶盖抚了抚上面飘出来的零碎茶沫后盖上,拎着水壶将沸水浇在壶身上:“各位前辈最近怎么样?身子骨可还好?”

“嗨呦,”景合传媒的老周叹了口气,抽出跟烟叼在嘴里:“墨七你之前总在山沟沟里四处乱窜,回麓林都快一年了,除了公共场合我们也见不着你,凑合着活呗。”

宜符影业老钱的也叹了口气:“怕只怕这回你这茶也不让我们白喝。”抬眼看了看我:“前一阵儿还上头条了?你跟楼上和老赵一起吃饭那小子,真有事儿?”

我被他说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还没等答话呢,就听见老周一张老脸抖了抖,万分惊恐的看着我:“我说墨七,你即使真跟那小子搞上了,不想掐着林安国际了,那也想个别的招给他们回流资金啊!墨华也有发行团队,一年能挣多少你心里有数,发行方跟院线分账永远都是院线拿得多,你要是再帮着林安国际这个制作方往下降我们的百分点,还给我们活路不?”给我递了根烟:“除了降点,一切好商量。”

我接过他的烟,一边往公道杯里倒茶一边白了他一眼:“我是这么损的人?你拍拍你那老身板儿好好想想,我什么时候让你们吃过亏?”

“我们吃亏吃的最大的就在你手上,墨华自主发行之后断了跟我们的合作,生活水平降下去一个档次,” 老钱给自己点了根烟,烟头的火星随着他嘴唇说话的动作上下摇摆:“我都快加不起97的油了!”

我听得直想笑,刚想驳他两句就听见敲门声,应了声“请进”,门开,老赵从屏风后探出个头来:“这就喝上了?没等我?”

“哪儿能呢,今儿第一泡,你要不来我们就等它凉了再倒掉,什么时候你来了我们再入口。”我笑着看他落座,问:“林先生呢?没送您下楼?”

屏风后传出个清冷淡漠的男声:“墨小姐找我有事。”

我心说我不过是跟你客气客气找你能有什么事儿,随口道:“林先生,春末夏初爱上火,上次我见您父亲似乎火气就有些旺,您刚吃完饭油水大,我这里刚泡了壶瓜片,清脂去热,您要不要来点儿?”

林幼清倒是出人意表,比他老子有胸襟多了,闻言居然没有摔门就走,反而挺自然:“既然这样,那就谢谢墨小姐了。”说着就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不紧不慢的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一双眼抬也不抬,只淡淡的盯着茶案上的茶宠。

老赵到底是洞庭湖的老麻雀,一时间摸不准我的意思,但也只是愣了一下,而后眼睛滴溜溜一转,脸上的笑紧接着就没刚刚热络。我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跟老周想到一块儿去了,以为我是来压他们的百分点的。

我看着林幼清,有点不明白他是真傻还是装傻,我很显然就是跟他客气客气,甚至说就是跟他嘚瑟嘚瑟,他还真好意思往这坐?

行行行,你好意思往这坐,我自然也好意思当着你的面儿跟他们聊。

我将分好的茶装在小茶盘上一一递给他们,把老周刚给我的烟点上,笑了笑:“老钱,我今儿是为了你那车来的。”

老钱一愣,没明白我的意思。

“挺好一车,怎么能烧不起97的油呢?今年墨华有不少新片子要上,” 我说:“国家的指导方针是没错的,大家共同富裕。”

老周和老赵也是一愣,大概明白了我的意思,却顾着林幼清就坐在这儿,没好意思直接问。我看他们的样子,推己及人也该知道他们最关心的是什么,于是给他们吃了个定心丸:“人在江湖飘,讲究的是相互照应。我从来不会从朋友身上克扣油水,别人能给的,我也能给。但,”我说:“老祖宗的教诲还是十分又可信度的,有句话叫‘贪多嚼不烂’,相信三位都十分明白。”

林幼清没有说话,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眸依旧微垂着,除了微蹙的眉头之外,怎么看怎么淡定的跟尊菩萨似的。

然而他淡定,另外三位却似乎不怎么淡定。大概是听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笑的十分和蔼可亲。

老赵叹了口气:“墨七,你太客气了。虽说是别人能给的你也能给,但你给的,总是比别人给的多。”这是在说墨华的片子票房高,虽然看起来是分给他们的百分点跟林安国际相同,但实际上拿到手里的却比林安国际的要多。

我说:“前辈啊,您好像忽略了最重要的一句。”

老钱笑的很是开怀:“嗯,贪多嚼不烂。做事情要专注。”

“既然贪多嚼不烂,那么,”林幼清将茶杯轻轻放在茶案上,神色淡淡的看向屋内的三人:“三位今年都该是很忙的,大概是暂时不打算跟林安国际合作了。”

我听他直不愣登的戳出这么一句话,不由有些想笑。我们四个当着他的面儿说话打的是太极,讲究的是点到即止,他即使听懂了也该是一样不咸不淡的回一句。这样直接甩出一通王八拳,点的这么透,到底是跟我装傻还是真傻?

在座的另外三个也被他这句话问的有点发愣,都是油嘴滑舌惯了的老油条,不大习惯当着不熟的人的面儿玩儿的这么直接,一时之间屋里有些冷场。

我端着茶杯抿了口茶,笑了笑,放下茶杯问他:“林先生可知道,满天神佛中最有意思的是哪位?”见他视线淡漠的看向我,继续说道:“当是如来。如来如来,既然只是‘如’来,那究竟是来了,还是没来?”

他依旧淡淡的看着我,没有说话。

“林先生大概在国外呆的久了,真把自己当老外了吧。那我就提点您两句。”我拎起水壶往茶壶中添水:“中国人讲究一个‘情’字,即便是‘情理法’,‘情’字也是摆在第一位,圆融含蓄的根骨就是这么来的。今儿各位能聚在这儿是给我墨七的脸,喝茶也好,嗑瓜子也好,没这情分聚不到一起来。我们聊点儿诗词歌赋人生哲学,怎么您竟说那些生意场上的事儿?没有那些公事儿搭着,难道这情分还就不处了么?”

他依旧看着我,神色也依旧淡漠,却似乎于淡漠之中带了点笑:“墨家生意遍布地产、金融、互联网和娱乐产业,这么多年早就盆满钵满。墨小姐既然讲含蓄圆融,何不大度些,放林安国际一条生路。”

“哎呀,您这就太抬举我了。”我将壶盖盖上,颇为惶恐的看着他:“可不敢这么说呀,林先生家树大根深,谁能难为的了您呢?不过就是大家各做各的生意,祖师爷赏饭,观众买票,谁能左右的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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