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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码箱里的线装本当然不是我写的家庭作业,事实上自从我高中毕业之后就没写过家庭作业,但值得一提的是,虽然许久没提笔,我也还没忘了毛笔字怎么写。之前在老宅闭关一个星期别的事儿什么都不干,总算将三个册子抄完了。

唯一的变数在于今儿路上有点堵,我进凤栖梧院门儿的时候服务员说两位大导已经在包厢里等了有一会儿了。我拎着箱子上了楼,正碰见林幼清送卫导下楼。

我跟卫导拥抱了一下,连声说着抱歉,抬眼看见林幼清神色淡淡的正看着我,眉头轻轻地蹙着,心里不由得感到痛快:“林先生,既然遇上,要不要一起?蒋导和沈导也在里面,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然而或许人跟人的脑回路确实是千差万别,他已经被我当面难为过一次了,我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这么有兴致,还想再被我当面难为一次。

他神色依旧淡漠,仗着长的比我高加之所处台阶比我高,垂着那双凤眼淡淡的看着我,声音也是极淡极冷的:“好。”

我一时没摸清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不过今天谈的事让他听到也没什么所谓,于是大大方方的带着他和卫导一起进了二楼的包厢。

对,必须大大方方的,外表走路带风内心风平浪静的那种大方。不要问我为什么这么能装逼,我们正面人物必须有这样的气度。

包厢里的两个人正在对着我茶台上摆的茶叶罐子研究口味,见我进来,蒋导拿着个铁罐儿问我:“墨七,你这祁红新鲜不?我怎么记得好像过年的时候来这儿喝的就这罐儿啊?”

我被他问的一愣,回忆了一下:“这罐儿就剩点底子了,春夏交接喝什么祁红啊,”把箱子放在太师椅上,回身从博古架上挑出个小瓷罐子递给他:“今年新收的明前豫毛峰,尝尝这个,清脂促消化。”

老蒋这个人,有好茶喝什么事儿都好说,接过罐子就开始倒腾水壶和茶壶,倒是省的我动手。

老卫也是个好喝茶的,看着他捯饬有些手痒,但又抢不过他,于是只能找个地方坐下跟我说话转移注意力:“墨七,你今儿把我们都叫来,就是来喝茶的?”

老沈一直是个直脾气,之前合作过几次,在片场的时候就数他骂人骂的凶,今儿也依旧直来直去:“茶让他们两个喝去,我只要好本子。”

我在他们对面儿坐下,密码箱放到自己手边:“是有好本子。我来的路上堵得糟心,您先让我喝两口茶顺顺气儿再说。”拍了拍旁边太师椅的扶手,冲着林幼清一笑:“林先生这么见外干什么,坐。”

他垂眸淡淡看我一眼,在我手边坐下。

服务员很贴心的提前许久帮我在房间里点上了存着的沉香,那味道深深沉沉,合着淡淡的茶香,让人感到莫名的舒坦。我们就着茶刚喝了没一会儿,我眼见着老沈急的直皱眉毛,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在一个行业里越是站在顶层的优秀的人,就越对这个行业有着更深厚的热爱。作为一个名导,听见好本子不心痒是不可能的。他们都知道我说的好本子一定不会差,另外两个心里也是急的,只不过表现的没有那么急切而已。

我把密码箱放在腿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三个厚厚的线装本:“《桃花扇》,《长生殿》,《牡丹亭》。”把箱子盖上,将三个本子放在箱盖上:“这三个本子怎么样?”

老卫一愣,然后“嘿嘿”一乐,伸手把那本《长生殿》抓过去一边翻一边问:“你行啊,怎么想起来拍这个了?”

我一脸深沉,大义凛然的点了点头,背后简直就要冒出明黄色的圣光:“传统文化断层太严重了,吾辈当有复兴之觉悟!”

刚说完就觉得有人看着我,一侧头,林幼清一双眼睛正盯着我,幽深如墨的瞳色不若往日淡漠,似乎透着点什么深意。

我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心里有些莫名的发毛,但所谓输人不输阵,我故作疑惑的问他:“林先生也想拍?四大古典名剧还剩个《西厢记》,虽然早被拍烂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嚼头。”

他没有说话,视线淡淡的收回去,继续嘬着手中杯里的茶。

我也没管他,看着三个名导一人捧着个本子一边看一边咂嘴,心说看这个态度,这事儿已经成了八成。

“这本子手抄的,看着纸质还挺新。” 老沈一边翻本子一边问我:“保存的这么好,博物馆里偷出来的?”

这误会可大了,我忙不迭澄清:“您可别瞎说,偷东西犯法!原版我家老太爷不让动,这是我照着家里的旧本手抄的,您们要没拿定主意可以把本子拿回去慢慢考虑,想好了咱就订片场。”我看老蒋似乎没心思泡茶了,干脆自己往壶里蓄水:“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咱认真对待着,不着急出片儿,保证精耕细作。”

老蒋抬头看着我,从兜里摸出盒烟来,先给自己点上一支又把烟盒递给我:“我不用考虑了,下半年就忙活这事儿了。我要《牡丹亭》啊,”看了看另外两位:“你们两个老东西别跟我抢。”

“啧,谁跟你抢。”老卫白了他一眼:“有大政治背景,有战争场面,《长生殿》就归我了。”看了看老沈:“你拍你的《桃花扇》,别跟我戗行。”

老沈白了他一眼:“戗什么行,我跟你戗什么行?《桃花扇》无论是知名度还是时代背景,哪儿比《长生殿》差了?你别跟我抢才是真的!”

我看着他们三个互掐看得直乐,赶紧学习郑羽苍的伟大精神开始和稀泥:“这本子其实我早就给三位安排好了。蒋导善于处理细腻的情感和人物性格,《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正合适。卫导和沈导都善于表现大时代背景,《长生殿》和《桃花扇》这两个本子二位谁拿到哪一本都是不错的选择。”笑了笑,帮他们分茶:“既然正好三位都相中了,也不涉及到抢不抢本子的问题,掐什么呢。”

林幼清倒是难得的说了句话,不过却有些不合时宜。

他看着我,神色淡淡,语气难得竟有些意味深长:“作者早已作古,拍摄不涉及版权。墨小姐拿着这样的本子来给三位名导看,倒是好强的自信。”

他这话说的,倒是有些威胁我的意思。

既然早就撕破了脸,我也就懒得再跟他打太极:“林先生说什么呢?现在三位导演坐在这里,我已经把本子交出去了,林先生再拍这本子,就是故意更我戗行了吧。虽然观众不晓得这层关系,但在座各位都是明白人,都喜欢和有商誉的厚道人合作。” 我端着茶盘把他那杯茶递到他面前,笑了笑:“林先生您觉得呢?”

他接了我的茶,像是扯出个笑来:“厚道?”抿了口茶水,淡淡道:“你我都不是什么厚道人,墨小姐又何必拿道德层面的东西来压我。”

我觉得他说的简直不能再在理了,十分同意的点了点头,将手向三个正对着本子砸吧味儿的导演比了比:“林先生说的对,不如看看三位肯不肯拿着我抄的本子跟林先生合作?”

那三个老狐狸倒是一直没说话只顾着看本子,但时不时看向我的眼神儿里也透露着坚定的立场。

我一瞬间就觉得这三只老狐狸居然十分的戳人萌点,忍不住就要不动声色的夸他们几句:“一部好片子,好导演是魂儿。或者林先生可以找其他导演也拍这三个本子,咱们两家打个擂。当然,导演可要小心点找,去年有人把《红楼梦》生生拍出了《金瓶梅》的味儿,也可见好本子也要在好导演手里才能有用呢。”

 

我从凤栖梧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正是晚高峰时节,从市中心各大写字楼和商圈的地下车库中涌出的车辆将各大交通要道堵了个瓷实。从驾驶座里放眼望去,一排排的车尾灯齐刷刷的,如果不是车型长短高矮不一,真就跟国庆阅兵式似的。

收音机里的主持人不停地插科打诨,似乎想要减少人们堵在路上的烦躁心情,与此同时却还是时不时插播一条路况,让不停踩着刹车和油门的人们心里更加堵得慌。

“现在插播一条路况,中山路忠义街到民义街路段由北向南全线拥堵。”

中山路忠义街到民义街路段,一直以来就是堵车堵得最严重的路段。

十年前就已经这样了。

那年我才上高二,他已经是麓林理工大一的学生了。暑假的时候他和朋友开着车带着我和一帮朋友去郊游——当然,在他眼里,我应该也在那一帮朋友的范围内。

那天我们也是堵在了中山路忠义街到民义街的这段路上。我坐在副驾上偷偷看他的侧脸,明明周围全是无奈愤慨的鸣笛,他却纹丝不动,长长的睫毛低低敛着,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两手松松的扶着方向盘,匀称修长的手指,干净整齐的指甲,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云淡风轻的疏离味道。

我一边盯着他的侧脸看,一边脑补自己有朝一日如果能嫁给他应该是个什么场景,我们会不会有一个孩子?如果有,那会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男孩女孩我都喜欢,能不能生两个?生两个会不会违反国家政策?如果在不违反国家政策的前提下生两个,那就是龙凤胎,生龙凤胎是要一定条件才能达成吗?如果是的话怎么样才能生龙凤胎?如果不是的话,我是不是应该从现在开始吃素多烧点香多积点阴德呢?

在“脑补”一词还没有出现的十年前我就已经学会了开脑洞,由此可见我是一个多么强大的复合型人才。

然而当我已经策划好自己积阴德的拜佛烧香路线后,才想起要跟他生一个孩子必须有个前提,那就是和他圈圈叉叉。

我不敢再看他,赶忙转头盯着副驾车窗外的街景。

他似乎察觉出我的不对劲:“怎么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两道视线跟激光一样钉在我后脑勺上,当然不敢告诉他“我在策划跟你生龙凤胎的事”,一时间紧张到了极点。就在这样紧张的情绪中,我看见窗外那个大红配着明黄色的Logo,突然有些福至心灵:“哎呀!麦当劳!”

这一嗓子吼得有些狠了,音量之大把我自己都给吓了一跳。我壮着胆子回过头,居然意料之外的看见他似乎是在笑。

他的眼睛很漂亮,宽窄合度的双眼皮,睫毛浓密根根粗长,却从来都是向下敛着,配上幽深的瞳色和干净的眼白,很容易给人一种敛眸深思的错觉。这样一双眼睛如果望着一个人,本来该是让人感到无限的深意,眉毛一皱就该有点明媚忧伤的意思,偏偏长在他身上就像是蕴藏了长白山顶千年的积雪,如果真带着什么不悦的情绪看你一眼,保管遍体生寒。

我从来没见他笑过,之前想象过无数次,他如果笑起来,眼睛应该会弯出一道漂亮的弧度,睫毛会因为过长过密而垂在拱起的下眼皮上,形成细小的阴影。

他这个向像是在笑的表情,很安静,跟我想象中一点不差。

我看的有些傻了,就见他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喜欢吃什么?”

我完全忘了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下意识的随口答道:“……冰激凌。”

“好。”他转头看了看四周堵得瓷实的车道和前方那长长的一排车尾灯,拉上手刹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直到坐在车里看着他进了麦当劳的大门,我才知道他是干嘛去了。

甜筒到手的时候我幸福的简直就要泪崩,差点没把手指头跟甜筒壳一起嚼了。他大概是没见过我这种饿死鬼投胎的吃甜筒方式,每当我吃完一根之后只要再碰到一家麦当劳他就会把车靠边在帮我买一根。

那天晚上全市的麦当劳甜筒简直好吃的有些没羞没臊,且无论哪家店保持的都是同样的甜度浓度,我吃的也很欢快。除了第二天大姨妈提前来访和痛经疼的死去活来之外,简直没有任何副作用。

我看着车窗外那个大红陪着明黄色的招牌,突然就有些饿。伸头看了看前后左右将我包夹的车流,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抵过美食和饥饿的诱惑。

我拎着牛皮纸袋从麦当劳出来的时候,刚照着甜筒舔了一口就开始皱眉毛。

太甜了,当年怎么吃得下。不怕蛀牙么?

还没等我舔上第二口的时候,这个甜筒就被我扔掉了。

天地良心,我真不是故意浪费食物,实在是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即便路段还是一如既往的拥堵,但交通部门疏通拥堵的效率相比十年前却有了质的提升。四车道的马路中间,我那辆大切稳稳当当的停在那里,旁边三条车道的车辆都已经开始挪窝了,唯有我那一排还堵得结实。

我将甜筒扔进路边的垃圾箱,慌忙向后面车辆的人点头致歉,拉开车门的时候听见后面那位司机师傅骂骂咧咧的吼了句:“会不会开车有没有素质啊!”

我没说话,关上车门,心说我最没素质的时候是无照驾驶,从墨千宝苑别墅区向南68公里,沿途擦了六次护栏撞了三个垃圾桶,到机场的时候车前盖儿和保险杠全飞了,回家之后被我爹拿着皮带捆在院儿里狠抽了一顿。

您老没赶上我那年轻不懂事儿的时候,现在我长大了。

车子开进我家楼下地库的时候小白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领导,千山院线的刘总人不在国内,办公室秘书说刘总去国外考察了,得一个多月才能回来呢。”

“哦。”我扒开汉堡的包装盒,已经有些凉了:“那就帮我约刘总回国之后的时间吧,也省的打乱之前安排的行程了,你帮我定个票,后天我跟你一起进剧组。”

“好。”她答应着,顿了顿,有些犹豫的问我:“领导,院线这边不好谈吧……不上林安国际的片子对他们没什么好处,反而会降低他们的收入啊。”

我觉得她在认识上有些偏差,赶紧帮她修正道:“话不能这么说,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为勇,咱既然要掐死林安国际,就要从各种方向各种角度下各种意义上的狠手。院线那边答不答应是一回事,我们去不去谈是另一回事,先谈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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