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林南也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我们用了最稳妥的方式向对方跑去,这样才好帮着对方盯着身后的东西。尽管做足心理准备,在这样的寂夜里,一个废弃老式庭院突然出现什么奇怪的东西都不为过,但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幕场景居然如此诡异。交错身形的那一刻,我看到那个东西浑身长满一尺多长的白毛,看起来就像长毛猴子一样,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脸,因为那是一张人脸,巨大的嘴巴难以置信地咧到耳际,好像整个头颅马上要从中间掀开一样,喉咙里发出一阵又一阵尖细的叫声。

这张脸我刚才还在年画中见过,没错!就是画中女子的脸,前后相隔不到两分钟的时间。

我马上转过身子,与此同时再次看到白影一闪而没,前面不远的林南也停了下来,我看着另一只人面怪兽就在他的身后。我头上的汗簌簌而下,我知道在我身后一步之遥也有一只类似的东西正在盯着我看。

这种感觉太可怕了,就像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在梦中疯狂地奔跑来逃避恶鬼的追杀,好不容易躲到了一堵墙后面,本以为已经逃脱,结果抬头一瞅,却发现那恶鬼就在头上贴着自己的脸张开血喷大口。

走夜路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对于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总会产生恐惧,所以会频频向身后看,那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你不知道走哪一步的时候,身后会有一只手突然伸过来。

这两只东西的出现完全超出了我见识上的局限,在漫长的行程中,我曾想象过无数不可能的事情,而现在我才知道,最不可能的事情绝不仅仅存在于想象里,就在现实中,在这里,我打算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我和林南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轻举妄动,两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身后,然后一点点靠近。基本是机械地移动双脚,我感觉我每走一步全身都在难以自控地颤抖。当突然有一天,你发觉你的安危掌握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无论那个人跟你是多么要好的朋友,都会让你与安全感疏离成两个世界。

就在我和林南越靠越近,马上就快到触手可及的范围内时,我看到他身后的那个人面兽突然不在亦步亦趋,而是一下子趴在了地上,嘴巴在顷刻间咧到极致,仰天发出了一阵更加尖细的叫声。

紧接着,我的身后传来共鸣,我清晰地听到那叫声就在我的耳后,直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那东西几乎已经贴近我的肩头,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呼出的热气打在我的脖子上。但我不敢回头去看,我知道,我此时回头,映入眼帘的一定就是那张怪脸和它像要撕裂嘴巴的恐怖样子。

我再也不敢乱动,眼睁睁地看着林南身后那个人面怪物发出令人胆寒的声音。突然,爱米莉恐惧地大喊一声,我下意识转头看向她那一边,立时惊呆了。只见院门外,又有两只人面怪物缓慢地爬了进来,而且每一个都像是在呼应前者,一边以一种诡异姿势爬行,一边发出凄厉的叫声。而在它们的身后,拱门外面白花花一片,更多类似的怪物成群结队涌进拱门,一眼看过去,足有上百只。

随着爱米莉和苏跃池的步步后退,半边院落里很快爬满了这种东西,一声接一声的唳叫连成一片,不绝于耳,它们都长着同一张脸,就是年画里的那个女人。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我们四个人已经被挤到了台阶上,而拱门外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更多的人脸怪物。此刻我已经说不清楚我心底的惊骇了,这种阵容的态势逼得我们连反抗的勇气都凝结不起来,两只已经够受了,片刻之间出来了这么多的怪物,而且每只怪物都长着相同的人脸,密密麻麻在地上僵硬地爬行,俄而便张开嘴巴恐吓一样恶狠狠地发出令人胆寒的叫声。

林南用手肘捅了下苏跃池问,你他娘的不是江湖阅历丰富吗?给老子解释一下什么动物还会玩cosplay?

饶是苏跃池,我看他脸上的表情也快吓尿了,道,你看清楚没有,这东西不定是动物还是人,天地良心,我也是第一次见,你们既然有地图走到这里,难道不知道会有这个东西吗?

我和林南连话都省了,直接摇了摇头,苏跃池看着我们茫然的表情,知道我们没有在撒谎,喃喃道,现在要么立即把我松绑,或还有一线生机,要么就一刀捅死我,我可不想被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撕成两半。

松绑?林南道,门都没有!我们把你松绑了,你小子溜得比谁都快,要死一起死。

怎么办?萧哥哥,我害怕!爱米莉缩在我的身后,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这时,院子里的怪物呈弧形向我们包围,最近的已经离我们的脚边不足两米,再耽搁下去连退路都没有了。

我急忙叫道,分头往后院跑,看看有没有别的出路。

说罢,我抓着爱米莉的手,转身向左侧奔去,而林南和苏跃池也立刻往右侧跑。这几间房的两边和围墙之间都有一条窄小的缝隙,我不记得当初在大本营的时候,后院到底有没有别的门,那时候后院一部分都被泥石流埋没,彼时还看不到庭院的全貌,现在全凭运气了。我心里暗暗祈祷着一定要有通路啊,不然真要摆一个漂亮的姿势,坐着等死了。

我的脑子全部用来还原后院的场景,完全没顾及到爱米莉。走下台阶的时候,可能是我太急躁,拉着爱米莉的手一扯,她脚下一下子就踩空了,我来不及反应,瞬时滑脱,爱米莉直接从平台上滚了下去。几乎就在同时,那些个人脸怪物一拥而上,长毛交错之间,她的身影立刻就被掩盖住了,只看到下面白花花一片,形成一个向外的路径剧烈地上下起伏。

我大惊失色,刚想跳下去,另一边的林南就叫了声“别动!”,紧接着人影一闪,然后我就看到已经松绑的苏跃池突然跃入场中,拳打脚踢一阵,很快以他为中心的区域就被腾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

他的脚步不停,在院子里疾速地蛇形疾走一圈,闪转腾挪,院中人脸怪物立时大乱。马上我便看到爱米莉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居然已经被移送到院子中间,苏跃池奔到她的身前,两脚就把爱米莉身下的怪物踢飞,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般,然后他一手抓起爱米莉,另一手握拳横在半空,从斜剌里猛然飞出一只怪物张开巨口就咬了上去,前者惨叫一声,只能暂时把爱米莉放下,回身揪住那只怪物头上的长毛拧了一圈,我看到那怪物嘴里喷出一股乌黑的液体,便即不动了。

这时院子里尖细的叫声大作,此起彼伏,愈加凄厉,显然它们被激怒了,越来越多的长毛怪人立而起,张着血盆大口扑向苏跃池,后者打了一阵,浑身都带着伤,手臂上血流如注,明显抵挡不了,渐渐被逼到了平台下面。

此时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从包里掏出水果刀也冲了下去,抓住正准备在苏跃池背后实施偷袭的一只怪物,反手就将刀子刺入了它的喉咙,那东西死前还在尖叫,一股黑血喷出来,溅了我一脸。

来不及细想,另一边的林南也再次举起手电筒,一边挥舞一边骂,妈的!长得这么漂亮不好好在家绣花,跑到外面吓唬人,老子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我和林南此时都跟发疯了一样,有几个怪物咬着我的腿,我也不管不顾,握着水果刀上下挥舞。在这种不要命的状态下,我们两个人帮着苏跃池抵挡了一部分怪物,后者拣个空长身而起,一个倒翻身跃上台阶旁边的栏杆上,右手倏然一挥,那个丝线连着的弯钩打着旋转飞了出去,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在人面怪交错的缝隙里找到爱米莉,苏跃池在栏杆上一点,身子跃入半空,右手将一截丝线弹到了房檐的瓦片上,然后大叫了一声“起!”,丝线瞬间崩紧,苏跃池带着丝线往旁边跑了几步,院落里的爱米莉马上被丝线拖了回来。

林南看准时机从旁接住,大叫一声,赶紧跑!我早有准备,把脚下的几个人脸怪甩飞出去,马上跟在他们后面钻入去往后院的缝隙里。

可是一到后院,我立刻绝望了,后院除了右侧有几间厢房之外,三面都是高高的围墙,一扇门都没有。我们四个人环顾了一圈,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助力让我们翻过去,这几乎就是绝境,我们除了从来路出去,已经别无选择。但回身一瞅,无数已经杀红眼的人面怪露出无比狰狞的嘴脸,正拥挤着从两边的缝隙里涌进来。那种前赴后继的态势已经分不清楚个数了,除非我们两肋生出翅膀从他们的头顶飞过去,想要正面突围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爱米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显然憋很久了,但此时没人去安慰她,并不是我们铁石心肠,而是我们自己都明白现在到了生死搏杀的绝境,不拼就是等死,拼一下未必会活,但至少还有一丝希望,谁都没有能力再分神应对其他了。我心里想着的都是但凡有一口气在,一定要把爱米莉送出去。

林南在手心里敲打着手电筒,道,要不要来点遗言?

苏跃池扯下一截衣巾,包裹住已经被鲜血濡湿的手臂,训练有素地用牙齿配合打了个结,才苦笑了一下,道,这次真的是被你们两个笨蛋害死了!

遗言不想说点别的?林南道。

苏跃池摇了摇头,笑道,没有别的了,生和死都很简单,只是因为我们现在还活着,所以会觉得死离我们好像还挺远,其实某种意义上而言,每个人都是死里逃生活过来的,说再多也没用。

有道理,我咬着嘴唇,愣愣地盯着院子的中央,道,不过现在谈死或许还太早。

几个人都循着我的视线望去,我瞩目的地方在后院中央,那里是一口井。上次在大本营的一把火,几乎把朱如平的武器物资焚烧殆尽,如若不是后院有一口井,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而今重回“故地”,虽然我知道这里并不是曾经我们被困的地方,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被人精心设计,就好像在哪个地方被人竖起一面镜子,我们进入镜子里面,走了一段遥远的路程,抵达了镜面反射出的另外一个一模一样的大本营里,没有错,这里也有一口井。

我跑过去,颇用了点力才将盖子移开,底下黑洞洞一片,手电光都照不到底。我试了试辘轳的绳子还算结实,苏跃池往里投了个石子,但是一直没有等到反馈的声音。此时已经无暇权衡利弊,那些刚挤进来的怪物已经张牙舞爪地向我们扑来,林南抓着袖口攥紧绳子第一个溜了下去,我帮着爱米莉稳住身形,叮嘱她别怕,抓紧绳子,下面怎么说还有你林叔垫背呢!爱米莉哭着点头,也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我转身对正在抵挡怪物的苏跃池喊道,走吧!打不完的!

苏跃池转身道,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你们在这藏着吧,我要出去!

我怒道,你受伤了!连这个地方你都过不了!

苏跃池的腿部一个不小心又被一只人面怪咬住了,我跑过去挥刀吓跑那只怪物,转头道,你走还是不走?

不走!苏跃池斩钉截铁道。

我彻底愤怒了,不知好赖的家伙,真是人各有命。我扭头冲回井边跳了下去,在下坠的前一刻,道,这口井才是地图的标识地点,下面有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你可以考虑一下是死在外面,还是再相信一次运气?言罢,我的手一松,立刻无边的黑暗笼罩下来。

滑行了能有十几秒钟,但却比我经历的任何过程都要漫长,这十几秒钟我想了很多事情,和以往不一样的是,我所想的每一件事都不遥远。我想着下面会有什么,如果直接通到地下水源我们这些人是不是都要被溺死?我想着那个画得相当潦草的地图最终引领我们进入这口井,它的下面又藏着什么秘密?进入吉祥寺之前之后发生了那么多事,我有很多机会可以选择停下来,或者换一种角度去思考对策,但整个过程步步出乎我的预料,我有机会却没有时间量化该怎样选择才算最优战略。

仔细想想这些都十分可笑,我不知道下面迎接我的会是什么,我也不确定那些人脸怪会不会也顺着绳子溜下来赶尽杀绝,这些猜测很快就有答案,但人往往就是这样,越靠近答案的时候愈加感到不安,上帝可以用一秒钟换一个局逆转你之前预想的所有结论。

手电光从下面照上来,我知道快到底了,便慢慢放缓了速度,双脚点着井壁一点点落下,踩到井底的时候,双手已经快被磨掉一层皮了。看起来这口井截面应该是喇叭状,井底四周的空间很大,我看到林南和爱米莉两个人靠坐几米之外的井壁上大口地喘着气休息,特别是后者双眼无神地望着我,显然对刚才的场面心有余悸。

林南手电筒的玻璃都碎了,但还在发着光,这种军用手电的品质真是惊人,难怪那么多业余探险者淘到一个这玩意儿都当个宝贝似的。看着我跳下来,林南就问那家伙呢。我刚想把上面的情况告诉他,眼前人影一闪,我就看到苏跃池也从绳子上跳了下来,这家伙全身都挂彩了,衣服上到处都是人面怪的吐出的灰黑色液体,混杂着斑斑血迹,他微笑着问道,怎么?等我呢,现在是不是可以凑一桌麻将了?

我冷笑了一声,道,你他娘的刚才不是挺牛逼的吗?怎么也跑下来藏着了?我摇摇晃晃地走到一边席地坐了下来,这口井似乎已枯水多年,脚下都是龟裂的缝隙。

我这么一句揶揄,苏跃池仍旧面不改色,道,我仔细想了想,还是不相信运气,但偶尔有一次试试你们的运气也不错。

我“哼”了一声,心想这种人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苏跃池也不跟我抬杠,大概知道自己强辞夺理的话经不起太多推敲,也规规矩矩地坐到了一边。

四个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上面,大家都在担心那些人面怪会不会也顺着绳子溜下来,如果这帮怪物的智商达到这种地步,我就只能认命,现在的我连再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而如若它们没有这种智商,我们也还要担心这东西会不会直接从上面跳下来,井的纵深大概二十米左右,从顶端来个自由落体到下面估计就成肉饼了,不过我们还是要盯着点,别倒霉催的落在头上,死得就太不值当了。

等了能有五分钟,上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紧绷的神经也一点点松弛下来,然后就感觉浑身都无比酸痛,这时才发现我的右腿上也被咬出了几个血洞,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毒,意识倒还清醒,如果真有毒的话应该不是这种状态。所幸的是,背包还有上次没用完的创伤药,这些东西一直放在背包底层,还是顾凌给我留下来的,来之前我真是权衡了很长时间要不要把这个东西带上,现在想来,一念之间真是会决定很多事情的走向。

我把创伤药和绷带递给爱米莉,四个人当中只有她毫发无损,看来连怪物界都有不伤害妇女和儿童的共识了。没用我讲话,爱米莉就领悟了我的意思,她跑到苏跃池身边道了声“谢谢”,便蹲下身子给他处理伤口,后者初始还抗拒了两下,爱米莉怒目瞪了他几眼才算消停。

我在一旁看着哑然失笑,林南啐了一口道,你小心给他弄好了,回头这孙子又来找我们的麻烦。爱米莉皱着眉头冲他晃了晃脑袋,林南把头转向一边不再说话,前者训练有素地给苏跃池包扎好之后,又依次给林南和我把身上的小伤口处理了一下才算了事。

这会儿功夫,我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以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倚着井壁,很快前所未有的疲累开始蔓延全身,我估计这时候怪物再下来,我都能笑着跟他们谈判,能不能让我先睡一觉再吃我云云。

折腾了半宿,最后躲在一口枯井里面,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看着爱米莉枕着我的腿闭上眼睛,小姑娘流的眼泪,在落满灰尘的脸上划出了好几道泪痕,我抚着她的头发,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过了多久也在无意识中睡却。

恍恍惚惚中,感觉似乎变天了,四面八方都传来震耳欲聋的雷声,我在迷糊中苏醒,花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井底。感觉上好像睡了好长时间,但一看表才发现刚过去两个多钟头而已。

我扭头看到林南还在沉睡,鼾声震天,刚才听到的雷声就是这个。爱米莉不知何时已经翻到了另外一侧,我把背包拿过来给她垫了头,回头才发现苏跃池圆睁着双眼正在看着我。

你没睡一会儿?我问道。

苏跃池摇了摇头,道,我还不困!结果刚说完就打了个哈欠。

我笑了笑道,你睡会儿吧!我现在状态还好,我来守着,我们得恢复体力,等到天亮看看这里有没有别的出路。

苏跃池脸上飘过一丝绝望的表情,但马上就又恢复笑容,道,别说出路了,我们现在连退路都没有了!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这个人给我的印象就是他的表情跟他所讲的话永远不匹配,他似乎永远带着笑,无论讲述的事情是喜是悲。但很快我就明白了他所言非虚,令我惊讶的是他居然还能笑出来。

苏跃池的手电光指向井底的中心位置,我看到那里盘踞着一团绳索,端头处有着齐整的茬口,辘轳的绳子被人从上面割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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