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四周没有其他出口,也没有别的通道,手电筒能照射到的地方基本都是坚硬的岩壁。我无法确定开凿这口井需要花费多久的时间和多少的人力,但可以想见工程量一定不小,这里地处依华山脚,地底大部分空间混杂着岩脉,能在这种地质环境下凿出一口纵深二十米的水井本来就不容易。

然而没有出路并不是我担心的,甚至于通过地图历尽艰险走到这里却毫无所获,我也没有感觉到太多遗憾。因为在和那些人面怪拼死一战之后,我现在觉得还能活着就好,已经没有什么比活着更让人感觉愉悦的了。假使在这里什么线索都得不到,我们至少还能躲过一劫出去从头再来。

但现在情况变了,辘轳的绳子断了,在纵深二十米的井底,我们同时断了退路。四周都是光滑的井壁,想要徒手爬上去难于登天,我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才萌生的死里逃生的念头未及厚重,便涣散得无影无踪。

我跑过去拿起绳子看了看头顶,上面还是一片黑暗,由于我只移开了一半的井盖,在这样的高度下,露天的一半井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什么都看不到,甚至于连呼喊都可以省了。如果这里坐实了没有其他通路的结论,那么我们剩下来的就只有等死了。

我转头问苏跃池,绳子大概什么时候断的?但问了两遍,他都没有回音,走过去才发现已经睡过去了。这家伙跟我们一样也足足折腾了一宿,到最后还流了好多血,能坚持到现在已经算不错了。

我心里闪过一丝敬佩,无论这个人经历过什么,处于何种立场,能够如此看淡生死,而且在明知没有退路的情况下,还能心平气和地睡过去,这种气度就值得尊敬,虽然我也不知道他是因为真的不怕死还是他实在太累了。

捻着手里的绳子,仰着头看着一片虚空,我实在无法想象那些人面怪物居然有这种智商,绳子真的是被它们割断的吗?

在三个人沉睡的时间里,我绕着井壁查看了一圈,恨不得把我能摸到的每一块砖都挨个敲了一下,如此三番四次地确认,尽管从第一轮结束之后我基本上就已经万念俱灰,然而人往往如此,在绝境之中总希望老天爷会另开一条生路,无论这条生路开的是否符合逻辑。甚至于当我失去动力再去做这些事的时候,靠着冰凉的井壁委顿于地,我心里还在天真地想着会不会有一扇异次元之门,如果能够带我们出去,我绝对不会回头计较这是怎么发生的。

我在绝望之中得出我们将要被困死的结论,没有错,这个井底完全是一个封闭的空间。理论上我们还有生的可能,那就是我们必须要用双手和一切能够利用的工具一点点斜着挖到地面,如果时间足够的话,这是可以实现的。但依我们现在的处境,能活着挺过一个礼拜都很难,而一个礼拜想要挖到地面除非我们手头有台挖掘机。

我知道这次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得把林南的背包拿过来将里面的食物和水分配了一下,接下来的大部分时间我们必须勒紧腰带挺着了。我不知道我还能指望什么,可能人即使确定了死亡的日子,实际经历的时候还是希望能多活一点时间。我此刻就是这种想法,无论如何现在我还活着,那就必须在现有条件下,为我下一秒继续活着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时间我寸步未动,圆睁着双眼面对着黑暗,对于此刻的我而言,任何的回忆和思考都没有意义了,我应该想的只有如何在剩下的时间里让每个人都过得好受一点。

如此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南醒了过来,我跟他说明了我们现在的处境,他比我想象中的要淡定,仰头骂娘骂了足足有十五分钟,我原来以为他至少得骂半个钟头。

有林南在的场合并且在他具有清醒意识的前提下,其他人都别想消停,很快苏跃池和爱米莉相继被吵醒,四个人围在一起把现状一讲,全都束手无策,我并未感觉到郁闷,因为在他们昏睡的时间里,我想得比他们要多,但仍然只得出一个结果。

林南和苏跃池都不死心,两个人又绕着井壁转了几圈,苏跃池几乎贴着地面检视了每一寸井底的土壤,像我之前所做的,就差把每块砖头都抠出来活动一遍了。我并没有阻止他们,虽然我对此不抱任何希望。

当然不会有任何发现,很快两个人都垂头丧气走回来,四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只能用难看来形容。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我知道他们都在心里翻腾着千般想法,而且会有很多不切实际的异想,就像生出翅膀一路飞出去这样,在可怕而没有任何侥幸的绝境,每个人都会这样。尽管明知道这些想法都是无稽之谈,但还是会不断地在脑海产生,因为没有了这些异想,我们紧接着就要面对等死这一个念头。

少顷,苏跃池悠悠道,你们来之前,都不知道地图通向的是这里吗?

你他娘的这不是废话吗?林南没好气道,我们要知道目标在哪,还用得着地图?

苏跃池没理他,转头看向我,我明白他问的重点,只能点点头道,在来之前,我们并不知道这里会有什么。

苏跃池“啊”了一声,道,我也不知道你们是心宽还是没心没肺,不知道有什么,不知道有什么就跟着地图来到这里?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杀出去了,没准现在已经躺在温暖的床上喝着扎啤听小曲了。

林南点了点头道,是的,还有一种可能,你已经提前去阎王那里报道了,跟他老人家混熟的话,等我们三个过去的时候,你没准还能摆我们一道。林南的话音未落,爱米莉已经上去捶了他一拳,叫他不要吓唬人。

苏跃池苦笑了一下,抻了抻腰,道,算计来算计去,现在大家都落到这步田地,你的愿望实现了,要死大家一起死!看来相信运气说到底还是一件蠢事。

这两个人说说话就开始不着调,全部阴阳怪气的口吻,我也懒得搭腔。沉默了一会儿,林南就问我勘探队里的人是不是都是神经病,留下一口破井的地图干嘛,难道他们被政府收编,开始介入南水北调的工程了。

我就看着他笑,觉得他此时问的话真是无比奇妙,半晌才说,你其实已经看出来了,不用在这跟我扯犊子。

林南低着头道,老子看出什么了?

我叹了口气,咬着嘴唇道,行了,别跟我玩韬光养晦了,你猜的没错,我也意识到那张地图是假的!

林南看了我一会,苦笑了一下道,你他娘的还不如不告诉我,那样我会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傻逼!

我一时之间无言以对,林南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讲话算来是第二次了,第一次还要追溯到古城里,顾凌用弩指着他,威胁我交出天海纹章,那个时候他愤怒地跟我嚎叫了好一会儿。这个人虽然平时是一个不太靠谱的人,但真正能触怒他的事情并不多,当然这一次也有情可原,因为我们从头到尾被人耍了个彻底。

很多事情浮于表面,有的时候并不是漏洞隐藏得太深,而仅仅是因为我们自己太傻。其实从一开始就存在一个很大的破绽,一个挖掘机司机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胆量把地图私藏下来,像这种大规模的拆迁,主导的一方既然抱有别的目的,一定安排的都是自己的人,从而最大限度地减小意外的可能。乱石岗里面藏着那么多的秘密,有人想要把它们挖出来,他首先要考虑的就应该是如何保密。

这些原本都不难想到,但我们还是太天真了,甚至于那幅地图画得那么潦草,我们居然也从来没产生过丝毫怀疑,不断地用“时间紧迫下画的”这种想法自圆其说。

而今回头去看,几乎到处都是漏洞,只是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想过质疑这张地图的真假,所以直到现在走投无路,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解释我们的处境,这个事实才自然而然地显露出来。

遗憾的是我们醒悟得太晚了,这已经是这个圈套的终点,我们傻了叭叽地拿着一张假地图到处乱窜,连命都搭进来了。

我以为黑子已经设了一个很大的局,没想到外面还有一个更大的局,不但耍得我们团团乱转,还另外拐带了一个顶级炮灰苏跃池,倘若我把整件事情跟他道明原委,我真担心他会疯掉。

洛冉的戏演得并不好,那个挖掘机司机大概也是对方人放在那里的诱饵,就等着她来上钩。这个女人一直拿搞到地图这件事引以为豪,想想真是把我们给害惨了。

这些都是常规意义上的推测,我还有另外一种猜想,我跟林南这样说,他瞪了我一眼,叫我别再说下去,让他去怀疑一个出生入死的朋友他做不到。我有一些讪讪,其实我何尝愿意这样想,然而所有的事情都摆在桌面上,从始到终关于地图的来源我们听到的都是洛冉一面之词,而她现在还失踪了,很难说一定是巧合。我的想法是她即使想引我们到这里,一定也有充足的理由是为我们好才对。仅此而已。

可惜洛冉并不在这里,不然有些问题真要跟她重新确认一遍才是。

这时,爱米莉可能听出来我和林南的意指,便跟着问道,洛冉姐姐是不是出事了?

我摇了摇头,道,小姑娘,我们现在自顾不暇,你就不用惦记她了,她的情况应该不会比我们更糟。

爱米莉抿了抿嘴唇,看起来眼泪又要收不住,我只能温言安慰了她一会儿,但效果并不好,爱米莉应该是压抑太久时间情难自已,马上又哽咽道,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你们突然之间全部都不见了?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有多担心多难过,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从小到大,一看见女孩哭我就头疼,尤其现在这种局面下,感觉有许多话如鲠在喉,但偏偏一句都说不出来。

爱米莉这种情绪憋了一路,在这里算是完全爆发了,我哄了一会儿招架不住,便朝林南使眼色,后者还在气头上,压根没理我,苏跃池则倚在那里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手足无措的样子。

我挖空心思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垂着头等着她的哭声渐渐停住,才道,这里面有很多事情一言难尽,怎么会是你一个人呢?不是还有阿妈和倪微姐姐吗?

爱米莉止住哭声,抽泣道,她们也没有回来,一个都没有!

啊!我惊讶道,没有回来?她们去哪了?

爱米莉就道,上次倪微姐姐在乱石岗受伤之后,阿妈和她去省城看医生,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那天晚上,我看到萧哥哥、林叔还有洛冉姐姐三个人之后,你们也是一样,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到最后就剩我自己。

爱米莉说完这番话,我和林南对视一眼都愣住了,这是我们完全没有想到的情况,那天我们跟朱如平摊牌之后,直接被他挟持去了另外一个地方。我原本以为这当中不会节外生枝,也压根想不到星可她们会有什么安危,直到回来发现她们都不见了,我才开始感到惭愧。那时我下意识地就以为她们三个是一起发生的意外,但爱米莉此时却告诉了我另外一种情况。那也就是说,几乎在我们被人挟持的同时,星可和倪微也在去往省城的过程中出事了。

我忙问道,怎么会?我们这次回客栈的时候还看到天井里摆放着棋局,那时我都以为这是你和倪微下过的残局,难道不是吗?

什么棋局?爱米莉木然地摇了摇头,道,客栈里没人了,这些日子我不敢在客栈住,所以一直住在小沙里她家。

这一下我完全怔住了,事情远比想象中的要复杂,如果那盘棋不是爱米莉摆下的,那么事情就更奇怪了,难道这些日子客栈里还去过别人?那又会是谁?什么人能在客栈关停的时间还要进入其中,而且看情形似乎非常闲适,居然还有时间对弈,如果是寻常的流浪汉或者鸡鸣狗盗之徒想想都觉得有些出离现实。

但我马上就发现更加混乱还在后面,在小沙里那里?我昨天去饰品店的时候是见过小沙里的,那时她还转交给我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但对于爱米莉的下落她只字未提。我忙问爱米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些日子你都是怎么过来的?又怎么会跑到佛像里呢?

爱米莉用手背擦了擦眼泪,道,你先告诉我阿妈她们在哪?那天你把她们送走了之后,她们就没有回来。萧哥哥,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你把阿妈还给我好不好?

我看着她闪着泪光的眼睛,突然间感到无地自容,让一个小姑娘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不是此时此刻在这口枯井之中,我真想让自己立刻远离这个地方,把各种是非恩怨全部带走,唯其如此,或许才能让我好受一些。

苏跃池这时候笑了笑,道,丫头,他们是不是好人不一定,但我打赌你阿妈的失踪跟你面前这些人没有关系。

林南抱着手臂,淡淡道,你怎么那么肯定,你给拐走的?

苏跃池摆了摆手,道,跟我也没有关系,在此之前我都不认识你们是谁,当然,现在也不认识。

林南还想说什么,我给他使了个眼色他才住了口。现在苏跃池的身份不明,我们也不必为这些没有根据的揣测争吵下去,既然大家已经走上绝路,想来过不了多久都会垂死挣扎,那时候有的是时间交心,除非他还想把自己隐藏的东西都带进土里,现在说与不说都没有意义。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我倒更希望星可她们是被黑子这一伙给绑架了,那样我们毕竟有了可以摸清的线索,好过得出她们凭空消失的结论。

我摸了摸爱米莉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许多事情不必解释,我相信她也肯定明白这些事情与我们无关。过了一会儿,我才让她慢慢把这段时间的经历讲出来,那是我不知道的部分,在我们去了遗忘之城之后,没想到离玄这边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爱米莉沉吟了一下,第一句话就告诉我是她让小沙里隐藏她的下落的。我一时之间没听懂,便重复一遍,问道,你是说你告诉小沙里,让她别把你的下落告诉给外人?爱米莉“嗯”了一声,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是为什么?我诧异了一下。

爱米莉就道,那天放学跟你们分开之后,回到客栈里等了好久,你们都没有回来,阿妈和倪微姐姐也是,我当时就很害怕,一直守在电话旁,以为你们有事耽搁也总会给我打一个电话。直到晚上八点钟的时候才有电话进来,听声音是一个老大爷,他问我萧哥哥是不是住在我们家客栈,我就说是的,但是萧哥哥还没有回来呢!

找我的?我愣了一下。

爱米莉点了点头,道,我问他找萧哥哥有什么事?有没有什么话我可以帮着转达的?但是他也不说,奇奇怪怪的语气就像个坏人,所以我后来一直很后悔告诉他你在我们家落脚。

没关系!后来呢?我心想这也不算什么秘密,有些人对你感兴趣,你就算戴个头套,人家也能把你揪出来,我以前就听说过一个罪犯整容了之后,因为脖子上有颗痦子被人给举报了。

爱米莉想了一下,道,后来他就问我你最近在做什么,包括我最后一次看到你是什么情形之类的问题,当时我一个人在家很害怕,就把那几天发生的事情跟他絮叨了一遍,想着有一个老爷爷跟我说话也能壮壮胆。但是他听完之后就让我立刻离开客栈,找个地方赶紧躲起来,他跟我说越快越好,不然会有危险,还强调在我阿妈回来之前谁也不要相信。

就这些?我道。

爱米莉点着下巴,道,对了!他还说如果我还能见到你,务必要提醒你一句,那个人已经来离玄了,要你一切小心!

听到这里,林南就转头问我,那个人是谁?

我木然地摇了摇头,爱米莉说的这些我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表面来看打电话的人是想提醒我警惕另外一个人的到来,但这也太没头没脑了,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上来跟我来这么一句哑谜,还嫌我现在的状态不够乱吗!

我连忙问,那个老大爷有没有说他是谁?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按照以往接触到的人给我养成的思维惯性,我没指望还能有什么答案是现成的,甚至于许多人的身份都不是现成的,名字这个符号更加靠不住。

但爱米莉却出乎意料地点头说,有,他说他叫吉姆戴维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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