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我还想过这口井从开凿到现在大概已经有许多年头了,我们应该是过去这些年里唯一造访这里的人。可能又要过许多年之后,才会有别的人因为一些原因再次降临,尔后发现我们的尸骸,那时的他们一定会感到恐惧,谁也不会想到这口废弃的井底会死这么多人。

而时间走到现在,当我看着我们三个人挖出来的那些手骨,我想着许多年后我们也将是这种样子,甚至比他们经历的绝望更加漫长,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闷在胸口,如同这些骸骨一个个高举着手臂奋力向上,那种窒息的感觉就好像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

苏跃池可能见惯这样的场面,抑或他本来就有一颗巨大的心脏,他从一个手臂骨上卸下了一个类似手链性质的东西,那时我和林南对视一眼,都以为这家伙疯了,林南叫嚣着你他娘的鬼迷心窍了,扒死人的东西算怎么回事?在这里又不能当饭吃!

就在这时,苏跃池已经将擦拭干净的手链拿到眼前细看,下一秒,他就像被散弹枪击中了一样,倒退了好几步,一下子萎顿于地,而他拿着手链的右手腕上,一条相同的手链立刻吸引了我全部关注的目光。

好长时间苏跃池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般完全石化,他盯着眼前琥珀色的珠子,满脸都是震惊无比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林南用手肘捅了捅我,低声道,什么情况?难不成这家伙阴差阳错,居然在这里找到本家了?

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此时不要乱说话。

在苏跃池突然大声吼叫的时候,我的第一感觉是他又要耍什么花招,转而意识到在这样的井下耍什么花招都没有意义,大家虽然各藏心事,但此时再起纷争根本没有意义,无论谁胜谁负,各自绝死的结局也只是早一天和晚一天的差别而已。

而当我看到他的表情时,我突然发觉那种发自内心的悲愤是无法隐藏也难以伪装的,无论多牛逼的演员,就算完全入戏也会在眉宇之间看到虚假,更何至于苏跃池本来就不是那种习惯装腔作势的人,从某种程度上来看,我更觉得让他演戏比让他去死还难受。

此时,傻子都能看出苏跃池必定跟这些被活埋的人存在某种联系,而且这种联系诚如林南所说,很可能亲密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一时之间,我和林南都不知道该怎样搭话,这种情形下即使处境相同,但苏跃池毕竟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任何形式的安慰和问询,在特定立场上都无从谈起。

少顷,他小心地将珠链藏入怀中,然后跪着爬到坑边,双手摊开,冲着坑里的白骨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直起身子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他的眼角已经流下来两行清泪,很快被他用袖子拭得干干净净。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平复感情,然后才一点点挪到挖出来的土堆前,将浮土一点点往坑里回填。

我正打算上去帮忙,林南一把拦住我,道,这事由他自己干吧!无论是亲人还是朋友,能够做多一点事情大概会好受点!我回头看着林南凝重的样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苏跃池一点点地将边上的土小心地撒到坑洞里,随着底层白骨渐渐被聚集上来的浮土掩盖,他的感情状态波动得越来越厉害,动作开始变得粗鲁,最后几乎可以用癫狂来形容。

伴随着歇斯底里的吼叫,在最后一刻,他用双手推着剩余的残土将坑洞完全填平,然后长身而起,在那一刻,我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无尽的愤怒。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因为什么被困于井下,但从手臂骨的姿势上可以看出来,他们当时还没有死,是被自上而来的土活活埋死的,所以他们的骸骨还保留着求生时的状态,这背后一定隐藏了许多不可告人的阴谋和秘密。

现在想来,村落里的建筑明显跟吉祥寺后来建起来的楼宇格格不入,前面的亭台楼阁近乎呈现圆弧形,将整个村落夹在了和依华山相间的空隙里,一定是有人主观上不想让外人发现这个地方。

不过这里又有一处矛盾,既然不想让别人找到,干嘛不干脆一把火烧光呢?井底被活埋的这些人很有可能就是这个庭院的主人,即便不是,一定也有莫大的关系,有人害死了他们,然后将这个地方尘封,又豢养了一群人脸怪物作为守护。我不确定实际情况是不是真的是这样,心里不由暗摇了摇头,吉祥寺,可惜了这个名字!

盘算这些东西,我只是感到有些悲哀,但苏跃池不一样,看情形他似乎有充足的理由去找那个下此毒手的人讨一个公道。

爱米莉这时蹭到我身前问,他怎么了?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林南就喊道,喂!小姑娘问你怎么了?

苏跃池置若罔闻,绕着井壁走了一圈,抬头更加仔细地查看周围的环境,然后在一面有凸起的地方停住脚,突然纵身跃起,踩上井壁上的一块棱角,与此同时,他将手中的银钩倏然甩出,勾住头顶的方砖,然后双手拽着丝线向上攀爬,但爬了没有一米,银钩迅即滑脱,苏跃池失力之后,又重重地摔回到了井底。

他几乎立刻弹射而起,选择从另外一个地方起步,但同样的难点在于,银钩始终无法勾死光滑的井壁,他一次次地尝试,一次次地跌落,腿上本来包扎好的伤口再次血流如注。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能够阻止他继续徒劳,他每一次摔回到地面发出的沉闷声响都令人心悸,仰望头顶十几米的高差,我可以断定靠这种方式他永远也出不去,但我却没有更好的办法说服他放弃。爱米莉缩在我的旁边,一只手捂着嘴,另外一只手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掌,指甲像要把我的皮肤刺破。

任何人看到这种毫无意义的自我伤害都不会好过,又一次摔落之后,苏跃池的嘴角已经流出鲜血,他挣扎着爬起来,步伐踉踉跄跄,艰难地走到井壁前,竭力做了几个动作,再没能跳起来。

林南不知何时走到他的身后,淡淡道,如果你他娘的想飞的话,不如现在就去死,就可以去天堂玩耍了。言罢,林南一把将苏跃池拽了过来,一拳将他打翻在地,然后骑了上去左右开弓,迎头就是一顿闷拳,苏跃池自始至终没有还手,或者他已经没有余力再还手。

我见这样打下去真能把苏跃池打死,连忙冲上去抱住林南的腰将他拖走,后者一边踢着脚,一边骂道,装你大爷啊!老子最他娘的瞧不起你们这种自以为多牛逼的人,找死有一万种方式,你现在想死,老子能列出好几个选项,保证每一个都足以爽爆你!

我用了吃奶的力气才按住林南,连忙喊爱米莉过来帮忙,小姑娘被吓得战战兢兢,真是苦了这丫头要跟我们这些人经历这么多可怕的事情。我对她说如果林叔再起来发疯,你就抱他大腿,然后转首又告诉林南但凡伤到小爱米莉一根毫毛,我都会跟他拼命,这样才算稳住局面。

转身走回到苏跃池的身前,他的脸已经被林南几拳打得肿起老高,鼻涕眼泪鲜血浑浆浆地混在一起,都看不出本来面目了。他躺在地上张着嘴,嗓子发出一阵阵沙哑的声音,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林南和苏跃池两个人最终都没再站起来,折腾够了,谁也没有余力再去理会其他的事情。望着头顶的白色光圈,垂直而上不过十几米的高度,却成了我们永远无法逾越的距离。原来濒临绝境的心情好不容易在无可无不可中接受而泰然处之,现今想着脚下可能埋着十几具尸体,这种不安的感觉再次不可控制地产生,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我不断地站起来游走,又不断地靠着井壁坐下来,周遭的一切看起来都引人绝望,我知道此刻我的脑子离万念俱灰只有一步之遥,我坚持不了多久了。

三盏手电在这个过程中相继熄灭,井底彻底失去了光明,我在一片黑暗中连另外三个人在哪里都看不到,思维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混沌,直觉又要困得睁不开眼睛,我知道这是人在绝境之下的常态,很多被困住的人最终都死于对当下环境的疲倦。

我连忙晃了晃脑袋,力图使自己清醒一些,但无济于事,没过多久,这种对黑暗写进基因的困意,又会排山倒海般袭来。

我强打精神,问爱米莉感觉怎么样,小姑娘说害怕,问我是不是出不去了,我说怎么可能,没准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下一场大暴雨,然后我们游着就能出去了。

爱米莉皱眉苦笑说,萧哥哥,你这样的话连小孩子都不信。

我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过了半晌才问道,爱米莉,如果我们真的出不去了,你会不会怪我?

爱米莉想了一下,小声道,会吧!可惜阿妈不在这里,我好长时间没看到她了,萧哥哥,你以前还说要带我走出离玄小镇,但是怎么都没实现就要死在这里,我不想死在这里……

我垂下头,哽着嗓子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林南这时就骂道,你给我闭嘴,你把丫头弄哭了!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我原意是想让我们持续对话来维持意识的清醒,但好像在这样的处境里,我很难把对话的内容带向积极的层面。

又过了一些时间,我喊道,爱米莉,你不要睡觉啊!要一直保持清醒!没有回应,我又接连喊了两嗓子仍然如此,我转而试着喊林南和苏跃池,这两个人也没有任何反馈,好像三个人都睡着了一样。

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努力了几次都感觉身体不受控制,内心里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回响,睡一会吧!就睡一小会!两种念头的胶着让人很容易在左右为难中崩溃,我明明知道如此,却没有能力抗拒。

闭上眼睛的一瞬间,我感觉意识已经陷入到迷幻的状态,但马上又想到不能睡,一旦睡过去再醒来势必陷入更加绝望的境地,那个时候连求生的欲望都可能不复存在。

我用这最后凝结起来的一点意识猛地站了起来,循着三个人呼吸的声音摸了过去,我必须得叫醒他们,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

井底的地面有一些崎岖不平,我只能扶着井壁一点点往前挪步,来到爱米莉和林南的身边,两个人都睡得死死的,我推了几把,林南在睡梦中拂去我的手,嘟囔了一句,别他娘烦我!

我只好继续向前,想着去看看苏跃池的状况。然而,记忆和实际总有偏差,尤其在这种绝对黑暗没有任何参照物的条件下,空间方位感好像都变得更加疏离,好比在黑暗的楼道里下行,每走一步都像要踩空一样。

我用脚蹚着地,走了好长时间,也没能蹚到苏跃池的身体,刚才明明就在林南他们附近来着,怎么走了这么久都没碰到?

正在奇怪的时候,我的手先触碰到了他的身体,我愣了一下,下一秒吓得差点蹦起来,我才意识到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此时也不管他什么心情,我张嘴就骂道,你他娘的起来能不能吱个声?跟个鬼似的站在这儿想吓死谁吗?

眼前的苏跃池毫无反应,他的身体就站在我的面前一动不动,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我下意识觉得面前的黑暗里已经显出一个粗黑的轮廓,虽然并不具体,但我几乎可以感受到他呼吸的气息,一口接一口打在我的脸上。

你在跟谁说话?在梦游吗?苏跃池突然苦笑了一下道。

这一句略显疲惫的话立时让我大惊失色,因为说这句话的竟然不是我面前的这个人,而是来自另外一个方向,苏跃池看来状态并不是太好,说话的嗓子都有些沙哑。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如果他不在这里,那我此刻摸到的人是谁?我的周身顷刻间被恐惧笼罩,这里居然还有第五个人存在,什么时候出现的?我们呆了这么久怎么都没有发现?难道那些被活埋的人里,真的有人从井底爬出来了?

你摸够了没?一个如幽灵般的声音响起。

我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突然一束光打亮,自上而下照射出我对面那个人惨白的脸,我几乎下意识地大叫一声,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紧接着,那个人就哈哈大笑起来,我屁股贴着地往后蹭了几步,才看清面前一个人拿着手电筒正支着下颌吐舌头,再仔细一看,这人穿着宽松的衣服,身材看起来极度消瘦,齐颈的短发随着她取笑的样子左右摆动,我靠!这不是洛冉吗?

洛冉指着我大笑道,原来萧哥哥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嘛!亏我还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你搞不定的!哈哈哈哈!真是要笑死啦!

我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她的笑脸,一时之间有点懵,好半天才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他娘的从哪冒出来的?

洛冉凛起面孔,嘴角还带着笑,张牙舞爪地吓唬道,我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我要吃掉你们!哈哈哈哈!

我摇摇头感到有些无语,如果她知道脚下真的有很多死尸,大概就不敢这么说了。这时候爱米莉和林南都被吵醒了,前者一看到洛冉马上起身扑到了她的怀里,两个女生抱在一起温存了好长时间。

林南揉了揉眼睛,哭丧着脸道,洛小姐,你果然还是来找我们了,没想到在阴间我们这些人还能相遇,真是缘份,快过来,让我抱抱!一会喝完孟婆烫各自投胎,就谁也不认识谁了!

洛冉没理林南,捧着爱米莉的小脸,问她怎么会跟我们在一起,后者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把情况说明白,只能一个劲儿地重复洛冉姐姐,再见到你真是太开心了。

我起身掸了掸尘土,走到井底中心,发现一条新的绳子从上面顺了下来,尾端还系着一个木桶。井口处似乎还有声音传进来,听上去好像有人正趴在井口大声呼喊。

我拽着绳子,扭头道,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洛冉就道,刚刚啊!我还以为你们饿死了,看状况还不错,早知如此就再晚些时间下来救你们了!

我嘟囔着,还好意思说,差点就要被你害死了!

洛冉没听到我的碎碎念,打量了一下四周,看到一旁呆立着的苏跃池,道,咦?他是谁?

我就道,说来话长,有什么事情出去再说。我沿着绳子看了看那个井口,在这个地方呆久了,这种不安全感真的会变成常态,此刻的我下意识地还在担心这条绳子又会被谁毫无预兆地切断,那样我们就真的再无出路了。

我转头问浑身是伤的苏跃池行不行,后者的样子十分虚弱,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林南好半天才意识到不是在做梦,确定洛冉真的神兵天降之后,起身学着爱米莉的架势就要去抱后者,但立即被洛冉一脚踹趴下。

林南也不生气,站起来拍拍屁股,道,洛小姐,我现在觉得你踹我都他娘的特别帅!以后无论去哪里,老子发誓一定要和洛小姐形影不离!你简直就是一个可靠的存在!

闲言少叙,几个人先后坐在木桶里被拽了上去,我是最后一个,随着绷紧的绳子渐渐拉升,我打着手电看着这个困了我们一夜的地方,突然有了一种隔世的感觉,心里想着如果之前那些人有我们的运气,是不是就不会死得如此凄惨,苏跃池来到这里看到的大概也是另外一番景象,那时无论是喜是悲,至少都不会留下仇恨!

到顶端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用衣襟蒙住了双眼,即使如此,透过衣衫看到久违的光明,还是让我突然之间感到如释重负,这种对光明的眷恋更胜往昔,因为在井底的时候,时时刻刻诞生的都是死到临头的想法,那种对黑暗的憎恶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甚至于我在遗忘之城里走了那么久,后来冲出山体一刻的快慰,也不足此刻喜悦之万一。

我被人架着从木桶里走出来,感觉身边里里外外有好多人,几个人三下五除二将我抬上担架,晃悠悠的也不知道要去哪。

逐渐适应光亮的环境,我一点点拽下衣领,然后就看到洛冉跟一个光头在墙根处说着什么,后者打了个佛礼,扭头撞上我的目光微笑了笑,竟然是榕然大师。

378 阅读 0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