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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一些年,倘若那时我还活着,倘若我还有余力思考过去的岁月里许多个没有结局的故事,我想,昨晚的经历一定是我重点需要回忆的段落。

从开始到现在,那应该是我最惊险的一次幸免于难,我们一步步深陷对手的布局之中,没有后路,连底牌都用不上,在封闭空间里把绝望这个词语体会得无比深刻。

那也让我明白,一旦厕身于特定环境里,任你有多少聪明才智,任你如何身手矫健,所有曾以仰仗的能力都不会起到丝毫作用。

在困住的时间里,除了思考自己要怎样多活一刻,其他额外的思考没有任何意义。这些结果固然可怕,但当我被吉祥寺的僧人拉出井口,确认自己逃出生天的一刻,我才开始虑及设下圈套的对手,他才是最可怕的!因为我竟然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操控了这一切。

我此前曾一度怀疑是榕然做的文章,用来掩盖这个村落的秘密,无论如何,作为吉祥寺的住持,自己家后院的一口井里死了这么多人,他很难脱得了干系。而从井里逃出之后,我看到他跟洛冉在远端交谈,扭过头看到我时微微一笑,却是一脸的慈眉善目。

假如摒弃阴谋论的心态客观地去思考,假如吉祥寺只是寻常山寺,假如惠子她们没有抵达过这里,或者这个正处风烛之年的老者一直潜心修佛,不问世事,我脑海中闪现出来的形象几乎瞬时就与眼前的人重合。

我只看了榕然一眼,便被人抬走了,在巨大压力下走出来,浑身的肌肉顷刻之间崩盘,我连回应的微笑都做不到,感觉整个脸部像面瘫一样没有知觉。我们被人抬到就近的一处禅房里歇息,苏跃池则被人抬到了别处,听身边的僧人说,他的伤口已经裂开,看情况如不及时缝针,在这种潮暖天气下极容易感染。

禅房非常雅致,刚被抬进来的时候,扑鼻就是一阵檀香的味道沁人心脾,将井底的霉气一扫无余。我原来还担心过井底的空气会不会让我们中毒,彼时千钧一发,实在没空顾虑那么多,现在来看纵使吸进再多的毒气,在这里大概也都能清除吧!

禅房靠墙的一边是三张板床,被褥光洁如新,不染微尘,墙上挂着两幅山水画,很有点中国风的古蕴,房间正中立着一扇屏风,写了两节草书,一看就是名家之墨,笔风遒劲,摘抄的应该是佛经的段落,尽管我一个字都不认识,但观摩久了,还是会觉出其中自有玄妙。

绝境逢生,三个人都有些唏嘘,爱米莉几乎是一路唱着歌过来的。

林南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对房间内抬我们过来的几个僧人一个劲儿地作揖,说了几句大师辛苦,救命之情感激不尽之类的话。

我偏头看着他谄媚的表情就觉得可笑,想想之前一口一个秃驴地叫着的也是他,而今时移世换,连态度都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真是要多操蛋有多操蛋。

那些僧人看来都三四十岁,也不吃他这一套,几个人回礼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说了几句救人一命胜造多少层塔的场面话,便出去了。

这时,林南突然起身下地,冲过去拽住最后一个正走出去的僧人,道,大师,老……我还有个疑惑请大师赐教!

那僧人倒也客气,拂落林南的手,道,居士请讲!贫僧但有所知,言无不尽!

林南打了个哈哈,笑道,昨天的浴佛节我也参加了,场面真是古往今来,世间少有,我看到中途都产生了要出家的念头,想要与大师共侍我佛左右,假如不是当时尿急憋得肚子疼,没能继续聆听教诲,没准我们现在已经处于同一师门之下,想想真是可惜。

林南转了转眼球,嬉皮笑脸地接着道,不知道浴佛盛会后来都发生了什么?比如榕然大师在最后浴佛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大师看见的榕然大师有没有与以往不一样的地方?比如咒语啊,表情啊,着装啊之类的,您是知道的,我这个人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所以没等到仪式结束就离开,想起来真是有很多遗憾哪!

我一听林南这么说,就感觉头部缺氧缺得厉害,尽管他在极力掩饰本意,可神态举止太浮于表面,问题一抛出来,明显是对榕然跳脱衣舞之后的事情更感兴趣,真是无聊透顶。

那个僧人不了解其中隐情,自然也读不懂林南的歪脑筋,随即施了个佛礼说昨晚浴佛节有歹徒混入图谋不轨,尽管住持方丈早有预判,但还是没能让浴佛仪式顺利进行,最终不了了之。

林南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躬身送走那个僧人后,意兴索然地摇了摇头,没发生更精采的场面他应该感到很难过。

昨晚众人都被笛音所迷,不明就里的人可能都会以为自己做了一个难以理解的梦,梦境中的内容各有悲喜,无从寻觅原由何在,不过榕然跟古慈毕竟原属同门,他肯定知道这一切的根缘是什么。

从我们一晚上闹腾得那么欢都没人理就能看出来,这期间在别的地方肯定还发生了不少事,顾凌在哪?黑子又在哪?甚至于那个浓须老头最后进入了一个香堂后来又怎样?这些都是待解的谜题,如果这些人都是早有预谋地来到吉祥寺,榕然要应付的敌人还真是不少。

所幸没过多久,洛冉就从屏风后面走进来,挨个打量了一下我们三个,才道,怎么样?逃过一劫之后,这次总应该长点记性了吧!你们这些人书读得太多了,东西没学到多少,反而显得更加没用,以前我师父就跟我讲过,学散打技巧其实没多大意义,因为真正强大的敌人几乎连指头都不用动,就能把你玩弄于股掌之中,高手过招讲究的都是谋,正所谓谋定而后动,动永远都是次要的!

我和林南对望一眼,一时之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心道整件事应该由我们来兴师问罪吧!怎么换成了她来指责我们?

林南不比我有耐性,抱着手臂坐在床沿上,冷笑道,大姐大,您这话从何说起啊!就算你救了我们,也不能拿我和萧帅当二百五啊,这一前一后出了多少岔子,即使您不清楚,大概也能猜到十之八九吧!假如不是您老人家不知道在哪弄来一张破地图,我和萧帅能这么惨吗?还在这里装大瓣蒜!

洛冉在之前应该建立过心理防御,被他一番抢白之后,仍然面不改色道,我只是提供我认为可靠的线索,至于分辨线索的真实性应该由你们自己负责不是吗?我就说当初不跟你们一起,是你们非要贴上来的,既然这样就要自己承担后果,你以为我想害你们?

林南双手举过头顶,坚定道,我倒是没有!旋即,左手指向我道,但我可以作证,在井底的时候萧帅这样想过!

我靠!你大爷!我骂道,我什么时候这样想过?

我就知道你他娘的不会承认,幸好爱米莉也听到了!林南道。

洛冉看向爱米莉,小姑娘只迟疑了一秒钟,立刻蹭到林南身边,将他的姿势完整复制了一遍,指着我道,没错!洛冉姐姐,我也听到了!

两只手指向我这种状态我还是第一次碰到,眼望着对面两个缺货义正词严的表情,有一瞬间连我自己都下意识地想着是不是真有其事。

洛冉柳眉都竖起来了,将袖子往肘部撸了撸,道,你怀疑我?姓萧的,你也不想想小姐我救过你多少次,我要弄死你用得着那么费事吗?我现在就能弄死你你信不信?

林南立刻换了一个奥特曼发大招的姿势,慢慢背过身子,道,表示支持!爱米莉眨着大眼睛看了看前者,又依样画葫芦地照做了一遍。

我缩到床尾靠墙的位置,急忙摆手道,洛大姐,我真从来没这么想过,我但凡有过你要害我这种想法,他们两个胡说八道你也信?

洛冉没管我的求饶,踩着床沿,将我像拎小鸡似的扯到地上,一脚就踢了过来……

如此捱过她一番拳打脚踢之后,我才有时间去问她昨晚的经历,我原以为洛冉肯定跟那个浓须老头短兵相接,打了一场恶仗,因为不敌,所以被那个人抢去紫檀香炉,最后才让后者有机会在我们计穷的时候突然出现。

可实际情况却出乎我的意料,据洛冉说她也听榕然大师讲了浓须老头的事,但她并没有遇到那个人,她手上的紫檀香炉也不是真的。

我和林南对望一眼,没回过神,我心说那东西的神圣程度都快赶上埃及法老的权杖了,一路上多少人对它顶礼膜拜,你现在告诉我不是真的,当时的那些人情何以堪,横着我们冒着生命危险,原是顶着个赝品跟一群人玩躲猫猫。

洛冉就道,其实这事情很容易想到,榕然早就听闻有人要在浴佛节上捣乱,当然不会把真的紫檀香炉拿出来,他一开始给黑子的就是赝品,这样才有备无患,一则防止有人抢走这个圣物;二则倘若有人拿这个东西相要挟,也不至于落得没有退路的处境。

妈的!林南听完就骂道,这老秃驴也太狡猾了,我们还没见过他,就被摆了一道!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别骂得这么难听,外面依稀能听到有讲话的声音传进来,到底是人家救了我们,在这里说人是非总归不太好。

洛冉摇摇头道,榕然大师这样做也是逼于无奈,我了解到更多情况之后,发觉我们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误区,其实整件事榕然大师有可能是最无辜的。

我想着井底那些尸体的惨状,心说更多事你还不知道,下判断也未免太早了。

这时,我不经意间看了眼屏风,立时感到奇怪,正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上面洒下一层树枝的光斑,而就在这些摇曳的光斑里,居然藏着一个极其突兀的影子,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人蜷缩起来的样子。

有个人在树上!我定了定神,连忙让洛冉去看一下,后者不情愿地跑出去晃悠了一圈,回来说什么都没有,你别草木皆兵了,我们的事我都跟榕然大师讲过了,人家大师才不屑于搞这些猫腻!

这会儿功夫,我再去看屏风上的光斑,刚才那个人形的影子已经不见了,我盯着看了半晌,再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心说难道自己看错了?如此犹疑了一下,便道,他无不无辜两说,你先告诉我昨天分散之后,既然你没遇到浓须老头,为什么我们等了那么久,都没见你过来会合?

洛冉略有些愠怒地瞪了我一眼,道,萧晨同学,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带着紫檀香炉的是我好吗!倘若你们带着这个东西,长十颗脑袋也不够人砍的,就你这个量级的,分分钟让人剁成肉浆!昨天我们分散之后,我沿着背街的方向跑了很久,身后一直都有人阴魂不散地跟着,左右小巷里也会突然窜出好多地痞流氓,我如果拿的是真的紫檀香炉,现在都没命跟你们在这里讲话了!

我道,后来呢!你怎么发现香炉是假的?

洛冉摊了摊手,道,那个虽然也是木制的,但根本就不是紫檀木,我在打斗中不慎把它掉在地上,被人用棒子砸了一下碎成好几瓣,当时我自己都看呆了,歹徒当中有识货的,人家一看纹理特征便说是赝品,非逼着我把真的交出来。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些人大多是贩卖古董的亡命徒,有掮客介绍买卖要收这个东西,开出了一个惊人的价码,自然就有人冒险去抢,我猜其实质目的就是为了搞乱浴佛会。

我点了点头,心说能调动起这么多的人,说明背后隐藏的势力果然不一般。

我接着问洛冉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赶去跟我们会合。洛冉就道,我又不是神仙,你真以为我能以一敌百啊,你没经历过根本无法想象有多少明里暗里的人盯着我,刚甩丢一拨,没走几步,另外一拨就从旁突然跳出来,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我最后没力气跑了,所以回茶馆睡觉了。

我和林南“哦”了一声,一秒钟之后齐声吼道:“什么!”林南比我嘴快,张嘴就骂,我和萧帅两个人在外面生死未卜,你他娘的居然还有心情回去睡觉,洛小姐,请问你长心了吗?屁股大点是不是把心拉出去了?

洛冉耸了耸肩膀,不以为然道,我在外面逃了那么久,一分一秒都有可能被人打死,我就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你们不来帮忙,既然选择踏进来,我们都得做好这个心理准备,遇到危险有的时候并不是我不去救,而是压根救不了,这道理你们懂不懂?

洛冉说完这番话,我和林南都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话在情在理,甚至于不用她说,我们心底或多或少都有这样一个前置思维。

只因为大多数情况下,洛冉都太强势了,所以一遇险境,我总是习惯性地以为对她而言这些都是毛毛雨,根本不足一谈。所以中,在历次的险象环生中,我不可避免地形成了这样一种心理定势,而往往忽略了她也是一个人,仅仅相对于我们而言很强大。

林南嗫嚅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整句,洛冉原本一脸严肃,突然“噗嗤”一乐,道,能让两个脸皮巨厚的人一起羞愧真是少见,也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故意的,不过小姐我很欣慰,行了!不和你们开玩笑,我的确回茶馆避了会儿风头,当时的情况不由人左右。最重要的我见你们迟迟未归,也以为黑子有别的方法混进去,所以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等到下半夜出来才听人说吉祥寺里出事了,我立刻赶了过去,但在上山的石阶上我遇到了一个人,你们猜猜是谁?

顾凌!我淡淡道。

洛冉用异样的眼神看了我一会儿,才道,没错!就是她,顾凌身上的伤看起来已经痊愈了,这一次她跟我说了很多话,大概意思就是在强调命运的无常,语气特别沧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林南道,还他娘的玩上深沉了,这娘们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她拦你干什么?是不是又要耍什么阴谋诡计?

洛冉微摇了摇头道,那倒没有,说来有些奇怪,她的神情有些恍惚,但并没有问我来这儿干什么,大概多少还有些惭愧吧!她让我以后多加小心,现在的离玄小镇暗流涌动,一些人已经开始动作了,而且特别强调说无论我的身手有多好,最好不要太偏执,她说现在她才知道背后的势力理论上可以用无限大来形容,是我们这些人撼动不了的。

背后是什么势力?林南“哼”了一声道。

洛冉道,她没明说,我也这样问来着,她说她自己早就深陷其中并遭受重创,已经不奢望可以改变一切,只是想要追索一个答案。

这番话说的宿命感很浓,我猜顾凌要么记起了一些事情,要么就是这段时间有什么惊人的发现,而且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让她产生了近乎于绝望的念头,这种无力感并不容易产生,她经历的一定不是普通的事情,或者一定不是常规意义上用言语足以形容的经历。

洛冉耸了耸肩,道,不过她临走的时候让我传个话,今后无论她做什么事情,目的都一定不是为了要伤害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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