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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古木,夜风凄凄,啤酒撸串儿,难得痛快。

一个多星期以来,小白每天忙着协调现场状况,摄制组每天起早贪黑,就连片场保安一天到晚也要站着上岗,唯有我整日拎着折叠椅坐在《余生劫》剧组门口给他们当门卫。如此算来,整个《诉请》剧组最没正事儿最清闲的就是我。所谓出来混迟早要还的,在这种前提条件下,作为一个有觉悟的总制片,我怎么也不好意思再坐等张嘴,于是主动承担起了烤串儿工作。

我站在烧烤架旁边看着红色的炭火,将手中的一把串儿翻了个个儿,这才想起个问题,心中不由有些思索,下意识的看向一旁的林幼清。

如果我今儿个没有一时猪油蒙了心拉他一把,他真打算跪我?

如果我今儿个不慈悲为怀的帮他理顺剧组人员,他真打算就这么让这帮人闹下去?

他似乎察觉我在看他,视线淡淡的扫过来,伸手将一把刚从袋子里拿出的鱼豆腐串儿递给我:“怎么了。”

我把鱼豆腐接过来放在烤架上,心里暗自琢磨了一下,淡淡道:“林先生今儿个跪我那一下,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诚意啊。”

“诚意自然是有的。”他拿着一旁的调料盒,接过我烤好的肉串往上撒辣椒面儿:“三分诚意,七分试探,自然比不得墨小姐一颗全然慈悲之心,肯指点迷津。”

撒个辣椒面儿而已,动作搞的这么潇洒,不知道的以为他撒金粉呢。

我被他如此坦然的态度震惊了一下,略微思索了一下,在他和自己之间拉开了一个安全距离:“这位小公子,你这个策略是不是有点无耻?”

滕迦尧和陶雪池素来是和蔼的人,经了一下午的指点工作,《余生劫》剧组那帮小面瓜已经跟他们混的有些熟了。远处不知道谁起哄,一撮人拎出把吉他撺掇大家抽签唱歌,陶雪池倒霉抽到了鬼牌,一张嘴,歌声跑调程度已经让弹吉他的人彻底懵逼了。一群人惊诧之余也有些尴尬,被她唱的眼神不知停在哪里才好,四下乱瞟之余落在了正在苦逼兮兮烤串的我们这两个制片人身上。

“不,只是在赌墨小姐是否仁慈。”他回答的再自然不过:“墨小姐若无慈心,即便我跪碎了膝盖也无用。”伸手将一支烤好的肉串签子递给我:“在此多谢。”

我白了他一眼,接过签子刚想问他两句话,抬眼看见两个有眼力见儿的工作人员正走过来,一边伸手憨笑着一边接过我们手中的活儿。

我站了半晚上多少有些累,正想歇歇脚,也没客气的就把活给了他们,拎着一大把串儿往人堆儿里那儿走,一边走一遍掂量了个不被人听到的音量问他:“我要是没在片场或者不帮呢?这么帮不省心的你打算怎么理顺?”

他总不可能从选角开始就算计上我了,找了这么一帮没有任何经验的小面瓜过来演戏,傻子都知道肯定会出状况,他也不是太傻的人,那他原本打算怎么处理这些状况?

他没有说话,拉了一下我的衣袖。我被他莫名其妙拉的停住,抬头狐疑的看着他,就见他正望着我,眼里一片坦然。

“心怀愧疚的人永远是最好用的。”他皱了皱眉,伸手从我脑后抽出一根筷子:“他们闹得越欢,见到我时愧疚越重。”看见我头发散下来,似乎愣了一下,又将手中的筷子递给我:“抱歉。”

“……”我无语的看着他手里的筷子,心说老娘绾的好好的头发招谁惹谁了,白了他一眼:“凑流氓。”把手上的一把串儿塞到他手里,拿过他手上支筷子把头发又绾起来:“闲着没事儿拆人头发玩儿。”

他眉头蓦地一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多做解释,继续往人堆儿处走。

陶雪池的歌声还是一如既往的有杀伤力,听过之后大家都默不作声,连个鼓掌叫好捧场的都没有。我觉得他们大概也是知道叫好实在是太过虚伪,怕被天打雷劈。

当然,在场听过她歌声的熟人早已做好了万全的思想准备,所以终究还是响起了一道掌声。滕迦尧一边鼓掌一边继续笑的一脸温润:“雪池唱的还是像以前一样精彩。”

我在小白旁边坐下,一时间气氛更加尴尬。我们剧组的同志们倒是没什么,反观《余生劫》,那帮新人想来是下午被我骂怕了,一个个都怯生生的看着我,那眼神儿好像看见了小时候奶奶枕边故事里的老妖怪,生怕我把他们怎么样似的。其中就数穆青青那张脸最为突兀显眼,别人看我的时候像是有点怕,她却是十成十的紧张,好像怕我一个不注意说出什么来似的。

现在紧张,你早干嘛去了。

“青青。”林幼清大概是瞧出了我俩不对劲,从手边的箱子里拎出一罐啤酒,单手叩开拉环地给她:“墨小姐今日帮了大忙,你敬她一杯。”

我心说林幼清啊林幼清,你别的方面或许比郑羽苍强,但和稀泥的本事定然是比他差远了,你就没看出来我跟你纯洁可爱的小表妹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不共戴天的?

我没说话,从他手边的箱子里拎出另一罐啤酒,抠开拉环冲着举着啤酒罐子的穆青青笑了笑,扭头看向一边《余生劫》剧组的导演:“小哥儿,你叫啥来着?来来来,咱俩走一个,下午我正在气头上说话有点儿狠,你别介意啊!”

那小导演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就着袖子把嘴一抹,手里的竹签往地上一扔,捞起脚边的啤酒罐子跟我碰,碰完之后还“嘿嘿嘿”冲我傻乐,笑的那叫一根憨厚。

我喝了半罐子酒,回头看见穆青青那个有胸脯没胸襟的一脸铁青的盯着我,眼睛似乎有点蹿火,就忍不住更想气气她,于是掏出手机给郑羽苍打了个电话。

郑羽苍接电话的动作很麻利,但声音却透着疲惫:“请讲。”

我实在是没见识过他这么有效率的一面,愣了愣,而后一脸秀恩爱的笑:“宝贝儿小苍苍,想我了没有?”

那边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动,震得我耳朵嗡嗡直响,好一会儿才又出现郑羽苍的声音:“……墨七?你怎么了?”顿了顿,猜测道:“被人绑架了?”

我沉默了一下,觉得自己跟他想磨合出跟凤隐和陶雪池一样的默契实在是要等两年,现在是考验我演技的时候。我自顾自的说:“嗯,我也想你。”

“……”他沉默了半天,继续问我:“你没事儿吧?”

我瞥了眼脸色透着紫红的穆青青,继续自说自话:“宝贝儿,穆小姐想跟你说话,你方便吗?”

他这回问的倒是颇得我心:“哪个穆小姐?”顿了顿,继续猜测:“绑架犯?”

“讨厌~”我捏着嗓子嗔了他一下,生生给自己酸出一身的鸡皮疙瘩,内心里暗自抖了抖,继续酸:“就是穆青青穆小姐啊!你跟人家认识了二十二年,怎么就不记得了呢?人家会伤心的啦!”

“你跟穆青青在一块儿呢?”他倒是彻底惊讶了:“你俩怎么凑一起去了?你们干嘛呢?墨七,杀人可犯法,你可别走上不归路啊!”

“没有呀,就是在片场遇到了,一起吃个饭。”我翻了个白眼儿,心说得,给他打电话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儿么,赶忙糊弄了两句:“啊?那好吧,宝贝儿你先忙,”心里犹豫了一下,豁出去冲着电话话筒亲了一口:“么么哒!”然后挂了电话。

穆青青就坐在我对面,两只眼睛都快充血了,小肩膀不停地抖啊抖抖啊抖,很显然帕金森又一次复发了。我瞥了她一眼,也没管她,继续进行和除她外的所有人碰杯的热烈交流。

作为一个东北人,我太爷爷牢记家乡的优良文化传统,在我们这帮小辈儿刚满月的时候就拿筷子尖儿沾着二锅头喂我们,这就导致了我们家人在饮酒一事上有着过人的后天天赋,唯独老五墨卿修是个一杯倒,酒量差的要死,怎么练都练不出来。

在我身上还有一个名为“千杯不醉”的逆天属性时,每年过年在老宅的年夜饭饭桌上都是我和墨青丝二女当关万夫莫开,所有人都在桌子底下相聚的时候,我俩也还只是微醺。

那首歌怎么唱的来着:“我一下低一下高,摇摇晃晃不肯倒,酒里乾坤我最知道。”

这种状况一直维持到我十九岁。那年大一入学之前我出了点事儿,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身体好了之后没留下太多后遗症,却成为了全家继墨卿修之后又一个酒量不济的人,不喝正好,一喝就多,喝多之后第二天必然头疼,偶尔还容易断片。

两个剧组主片场今儿一共到了四十多号人,别说一人一罐,就是一人一口也够我喝的。难得的是我今儿越喝越精神,竟全然没有往日脑子混浆浆强装清醒的感觉,而这酒喝着似乎还有些上瘾,越喝越想喝。

渐渐地,人越来越少,局越来越冷清,我坐在树下的一块石头上看着小白带着几个人收拾残局。她踉踉跄跄的走过来捡起我脚边散落的啤酒罐儿,塞满了一整个垃圾袋儿,直起身来打了个酒嗝:“领导,走,”一挥手臂:“回家睡觉去!”

“No no no。”我晃着食指,觉得有些眼花,但意识却无比清醒:“你先回去,老子月下独酌找找感觉!”

她嗓子眼儿里发出一阵笑声:“什么呀,”顿了顿,看着我的表情有点难过:“领导,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一愣,从石头上站起来将自己打量了个遍,打量完还转了个圈儿给她看:“没有啊,我看着多麽的精神多麽的挺拔,多麽的具有战斗力!”

“老板,心情好不好跟你有没有战斗力没关系。”她伸出食指冲我晃了晃:“你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说‘No no no’,一边说还一边这样。”撅着嘴可怜兮兮的看着我:“你别想骗我。”

我被她说的一愣,想起她最怕我念诗,于是问她:“你有没有听过王维?他有一首诗是这么说的,咳!”我举起啤酒罐子找了半天才对准今晚的月亮:“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斜眼儿看见她连地上最后半箱啤酒都没收拾,嗖嗖的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带着最后几个人跑远了,假模假式的喊了声:“唉,别走啊!听我念完啊!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啊!”

空寂的山林里回荡着我的声音:

“明月来相照啊……”

“来相照啊……”

“相照啊……”

“照啊……”

映着风吹树叶的飒飒轻响,一声声像是打在人心上。

我见四下确实无人了,又坐回石头上,心里有些发空。

真让小白说对了,我的心情确实有些不大好。

当年在麓林某座踏青名山露营的时候,月色也和今晚一样明亮,亮的让人心里发凉。我刚高考完,带了学生会一帮学弟学妹们,弄了六七顶帐篷,晚上围着篝火烤土豆吃。那时他已毕业两年,开学就要上大三,却还是被我以优秀师兄的名义请来一起参加露营。

那天晚上,大家也像今天这样围着篝火唱着歌,烤出来的土豆烫手,一帮人一边吸着气吃的开心,一边喝着啤酒。但渐渐地,气氛却由一开始的欢快热闹变得渐渐凄凉起来。

情绪这东西是会传染的,一个人的快乐能带动很多人也跟着快乐起来,悲伤也是一样。

不知是哪位同级的姑娘先哭了起来,然后变成全体高三学生会成员的低泣抽噎,最后变成一帮人抱头痛哭。

那时我还很能喝,独自灌个一箱两箱没什么问题,一直清醒的看着他们放声大哭。

就在这样哀怨的气氛下,局渐渐散了,大家陆陆续续回到各自的帐篷休息,我坐在篝火前,时不时还能听到帐篷中低沉的抽泣和相互的私语。

我原本是以借机跟他培养感情为目的策划了这次露营,听着那些模糊不清的词句,却突然也跟着难过起来。三年高中生活,日后就此分道扬镳,谁能说自己不难过呢?

最悲惨的是,从初中入学前到高中毕业后,我暗恋一个人暗恋了七年。七年啊!抗战都快打完了,却还没把他搞定打包带走。

一时间,失落无奈和对自己的恨铁不成钢都从心底涌上来,我一个没控制住,抱着膝盖攥着易拉罐就哭了出来。

今晚跟剧组这帮人喝的点儿High,我出了些汗,这原本没什么,可被山风一吹还是冷不防打了个哆嗦,脑子开始有些混沌。

我又开了罐儿啤酒,凉凉的液体顺着喉头一路流到胃里,除了有些腹胀之外,倒像是清醒了不少。

那天晚上,之后怎么样了来着?

哦,对。那天晚上。

我抱着膝盖攥着啤酒罐子哭得正起劲儿,身上冷不防就是一沉,抬头看了一圈儿,他正将一件牛仔外套披在我身上,在我身侧坐了下来。

我记得自己人中上还挂着鼻涕,死命的吸了吸,还颇为不放心的拿袖口一蹭:“……领导,你不是睡了么,怎么又出来了?”

他没答我的话,面容被篝火的余烬映的难得的柔和,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哭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了半天才说:“毕业了,要跟大家分开了。”

他似乎笑了笑,长长的睫毛投射出的阴影因火苗的跳动不停闪烁,像是活了起来:“就因为这个。”

确实不只是因为这个,可我也不能告诉他我是因为觉得自己花了七年都没把他搞上手实在是太废了才哭得这么惨吧?学校里喜欢他的女生那么多,哪一个不是被他远远地隔离开?我难得受他信任装怂卖乖不敢显示自己的狼子野心,这才跟他有了一份尚算亲近的关系,万一让他知道了我那点小九九,以后不是连见都见不到了?

我没说话,也不敢看他,只能将下巴抵在膝盖上听着自己的心“扑通扑通”乱蹦。

他的胳膊搭在我肩膀上,重量很轻,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他说:“只不过是暂时分开了,以后想要联系还是有很多机会见面。每个人都会有新的生活,也会有新的朋友,老朋友总会分开,但只要不是死别,就还能相见。”

是啊,只要不是死别就还能相见。

但你不知道的是,死别总是来得那么突然。

空山清寂,风中带着山中特有的清新味道,吹得人头脑一阵阵发胀。

我觉得自己是真的喝高了。

因为我居然看见了他。

他依旧和当年一样,穿着整洁干净的白衬衫,一只手插在兜里,站在离我几步远的位置,月光下的身影依旧清俊修长。

他什么话也没说,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眉宇间是令人绝望的疏淡,却似乎又透着深沉的意味。

我摸索着从石头上爬下来,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墨红尘,只许你再死乞白赖这一次,醒来之后想都不许想。

但,如果不再醒来,那就不醒吧。这样也很好。

我伸出手去碰他的脸,却被他向后一闪,躲开了。

他眉头皱了皱,神色淡淡的看着我,声音里也听不出丝毫情绪,只是淡漠的陈述着事实:“你醉了。”顿了顿,眉头蹙的更深:“你哭什么。”

我心里莫名的委屈,伸手就将手里的啤酒罐砸在地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哭什么?他好意思问我哭什么?

怪他吗?真正让我痛不欲生的不是他。

不怪他吗?没有他我又怎么可能经历那些。

“带我走吧。”我感觉自己彻底没了力气,靠着树干冲他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带我走吧。嗯?”

似乎时间过了很久,似乎这是个很值得商榷的问题。

他沉默了一下,半晌后才淡淡开口:

“好。”一只干净修长的手伸到我眼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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