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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冷笑了一声,道,说得倒轻巧,她的确没想过伤害我们,她一直想的都是要把我们直接弄死!还记得在遗忘之城里她用弩指着老子吗?如果不是萧帅当机立断的话,你们现在都该给老子烧三七了!

林南对顾凌成见颇深,这印象算是板上钉钉了,谁也改变不了。我跟林南的感受不一样,虽然我也不清楚顾凌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不管怎么样,她现下已经不在我们身边潜伏,用这个骗取信任可以说无从谈起,即使她打算好了要一意孤行,给我们带了一句这样的话无论真假,都不算坏事。

我扭头问洛冉是怎么见到榕然大师的,这当中的曲折她后来讲的比较简略,我们都没有更多的疑问提出来,洛冉便一直讲到了最后。

当时吉祥寺内一片大乱,洛冉本来打算趁着夜色按图索骥,直接奔赴目的地跟我们会合,但在这个过程中,榕然大师却先发现了她。

原本后者疲于应付来自各方面潜在的威胁,那时候黑子还有我们全都不知所踪,他一直担心这一干潜入吉祥寺的人别有所图,当然只有天知道他本意有没有想隐藏些什么。

实际情况是榕然整宿都没休息,一直在寻找我们的踪迹,尤其是我和林南已经被他认定为最危险的存在,这当中黑子的设计可以说起了很大的作用。

榕然带着一群僧人四处搜索没有结果,反而将半夜才潜入的洛冉逮了个正着,算算时间,洛冉跟和尚们打斗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已经被困在井底睡大觉了。最终她寡不敌众被关了起来,一直到早晨的时候才有机会见到榕然,进而把前因后果讲清楚,如此这般,我们才得以获救。

听完了洛冉的叙述,我虽然没有明说,但还是在内心底划出一个问号:昨晚我们在塔林搞出那么大阵仗,包括后来在院子里的一场恶战,这些事情弄出来的动静都足以引起榕然的警觉,他应该有充足的时间赶过来将我们一网打尽。

显然他没有,甚至于好像压根不知道我们去了哪里,这多少有点说不过去,前期有烟花引路,后期一群怪物唳叫震天,除非吉祥寺里的人都是睁眼瞎和聋子,不然绝对不可能没有人发觉。

这事往深了想挺奇怪的,我不确定榕然当时被什么事纠缠,最终导致他没办法抽身,但想来这一定是昨晚发生的所有事情里最最关键的一部分。

我没有继续追问洛冉,既然她话里没有强调这段经历,就说明榕然也不曾提及此事。

午后气温上升得非常明显,呆在禅房里讲话,即使过堂风吹在身上仍然令人感觉焦躁不安。几个人闲谈了一会儿,没有更好的推论,便不再浪费脑细胞。爱米莉无所事事地缠着洛冉玩游戏,林南则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两个人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没一会儿,就有吉祥寺的僧人送来斋饭,几个人吃了一些,味道无比清淡,有可能是我吃过的最难吃的一顿饭,但考虑到客随主便,人家刚刚又救了自己的性命,这会儿功夫也没心情挑三拣四。

饭后,一个僧人进来问谁是萧晨,我答应了一声,僧人就说方丈有请。我狐疑道,就我一个人吗?僧人就说方丈只请了居士一个人。

我看了看林南和洛冉,两个人都摊了摊手,林南笑道,看来老和尚要跟你说一些悄悄话,你要小心啊!萧帅同学,没准是个坑,记得保护好菊花!

洛冉就在那里捂着嘴笑,我瞪了他们两个人一眼,随那个和尚走出禅房。

跟随那个僧人沿一条林荫小路走了很长时间,在路途中我问那个领路的僧人吉祥寺大概有多少佛门弟子,僧人说自己没查过,也没听人说过,不过没有二百也得有三百吧!大部分都是孤儿。

我点了点头,现代社会真正的和尚庙里基本很少有半路出家的人。我接着问他这么多人都住在哪。

僧人道,住在禅房里,我们刚才出来的地方就是。

我又问他,像刚才那样的禅房大概有多少间?

僧人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人太啰嗦了,他沉思了一下,才道,没数过,大大小小总有几十间吧!

我还想多问两句,僧人脚程加快,也不再搭话了,穿过一片树林,他就一指远处,道,居士,方丈就在前面的亭子里!把我送到地方,小和尚打了个佛礼转身就回去了。

我看着直乍舌,貌似连出家人都不待见我。如此苦笑着扭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池塘,莲叶几乎铺满了半个水面,一片碧绿之中,洁白胜雪的荷花在阳光下亭亭玉立,粼粼微波之间倒映着岸边的柳叶和天光云影,画面美的极不真实。

踩着木板搭成的浮桥走过去,在池心的位置有一座凉亭建在水上,榕然正盘膝坐在其间,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的只是一个背影。

在淡青色的木板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透过相间的缝隙,还能看到潺潺波动的水面,我心说这帮和尚也真会享受,在这种隔离喧嚣的地方修佛,眼望周围的美丽风景,真是很难让人再诞生出世的念头。

原以为榕然大师此时肯定是捻着佛珠,瞑目假寐,口中念念有词,我闭眼都能想象出来的样子。但等我走进亭子,视线换一个角度看去,却发现他根本就没拿佛珠,也没有念经,他的眼神空洞无神地望着远处的依华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眼神沉静如水,甚至于他看到我走到身边,也只是微微颔首,看不到半点波澜。

我无法从他的表情中读到任何信息,只能淡淡道,大师真是好雅兴,没想到在吉祥寺里还有一个这么清幽的所在,真要住上一阵子,我大概也想要出家了!

榕然视线未动,仍然望着远处,道,心无旁鹜,一心礼佛,闲云野鹤,四海皆可为家,居士沉沦井底太久,倒真需要一个安心养气的场所,这里就很不错。

我心里暗笑,大师果然是大师,连讲话都四个字四个字往外蹦。沉吟半天,我本来想着也让自己接下来的话说的有底蕴一些,随即就发觉在一个这样的老者面前,附庸风雅并不是随便就能够做到的,便呵呵一笑算是搪塞过去。

榕然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道,居士以前是否想过会有今天?与一个半只脚踏入极乐世界的老和尚坐在亭子里,聊一聊前程后事。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可能想过,也可能没想过。

榕然淡淡道,人世万千尘缘际遇,多看一眼,多行一步,甚至多等一瞬,结局都可能不同。走到这个亭子里,居士有没有觉得世事纷繁,往往都如负磨之驴,步步成圆,当初老僧如能早日归来,也便没有后来之种种灾祸,现在想想,我们此时才见上一面,有些事情已经来不及了!

我几乎下意识地又想起井底的那些骸骨,我还不确定他们是否跟榕然有关系,所以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跟这个向来德高望重的僧人讲话。他说了那么多禅语,实际上并不能解惑我之万一,禅语存在的价值也总不体现在事前,而恰恰反映在事后。

我告诉他来不及的事情太多了,重要的是无论有多少来不及,总会有一个来得及存在,我们不妨聊一聊!

榕然这时才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出人意料地带着一丝惨淡的笑容。过了好长时间,他才提起古慈,问他是否安好,我就说古慈大师心宽体胖,尤其死而复生之后,对生命又有新的感悟,分离前还问我打听肉铺在哪,估计现在也乐得个逍遥自在。

榕然道了句阿弥陀佛,接着道,一心修佛而不持斋守戒,他已经是另外一重境界了。

我脱口笑道,为什么在我看来一个不守佛道的老和尚,从你嘴里说出来像个圣人?

榕然也不辩驳,看着我道,居士一定有很多困惑!

我点了点头,道,的确不少!

榕然笑说,其实老僧劝你迷途知返,个中真相往往不能天遂人愿,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如果居士现在回头还有机会。

我连忙摆了摆手,心说老子都走到这里了,你现在吓唬我也没用。虽然不清楚榕然平时是不是也这样,但如果他接下来还要用这些不着四六的腔调跟我讲话,那真是一场悲剧。想想就有些焦躁,但这老和尚一眼看去比古慈靠谱得多,必定知道很多事,我还是打点起十二分精神,说,有一些疑问我必须弄清楚之后,才能考虑是否回头!

榕然打了个佛礼,道,那时居士就真回不了头了,老僧接下来要说的都是一些陈年旧事,故事很长却没有结局,直到今时今日,许多部分还是找不到更好的答案,但老僧确信,那才是一切发生的起源。

我抱着膀坐在亭子的横撑上,笑道,洗耳恭听,不如先说说那口井的来历吧!

榕然看了我好一会儿,摇着头叹息道,果然还是被居士看到了。

我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只好用鼻音“嗯”了一声,榕然叹了口气,道,想要说那口井,故事得往前追溯更长时间,那时老僧也还只是个孩子。

我皱了皱眉头,榕然还是孩子,那得是什么年代?至少也得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吧!我连忙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意识到这可能的确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在淡淡的暖风吹拂下,竟日的炎热将池塘腾起的水气裹挟,连带着打在脸上,让人感到阵阵清爽。我和榕然对坐在池塘的池心位置,只有一条浮桥连接着水岸,亭子八面临风,视野无比开阔,能够很轻易抒空心结。

伴着荷花四溢的芳香,远端传来的大乘佛音一直在耳畔回响,玄妙莫测,娓娓动听。避去世间无数纷扰,身在此间的片刻宁静,我像是一个风尘仆仆的旅人,走遍天涯之后,听过来人讲曾经的故事,既不用担心世事变幻阻断过去的记忆,也不用惶恐谁人来听。

榕然花了很长时间讲一个故事,故事的开头仍然要从“离玄”二字说起。据榕然说,离玄虽然是这个小镇的名字,但实际上在小镇还不存在的时候,离玄二字就已经存在很多年了,具体多少年已经无从考证。

“离玄”这两个字可以一拆为二,“玄”指的当然就是天海玄女,榕然把这个典故讲出来并未让我感到惊讶,关于玄女的传说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不胫而走,大部分世人都耳熟能详,连身在日本的东亚史教授也偶有风闻。可惜的是,这一节榕然也只是略知一二;而“离”这个字的意义却绝少有人知晓,我在来小镇之前做了很多准备工作,看过县志上的记载对“离”字的解释草草带过,说是由吉祥寺的和尚定的名,用俚语的通假字作为代替才有引申意义,当时看着也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而榕然却告诉我“离”字的通假都是后人牵强附会,其实这个字也没有什么字面本身的涵义,因为它只是一个符号,代表着一个姓氏。

离氏一族人即是离玄本族人的后裔,包括现在世界各地的离姓人实际上都同出一脉,后来在各种代际灾难中,才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分崩离析。可以想象一大家子住在一起总会在思想上产生碰撞,持续不断的摩擦之后,出现了一场改变离玄本族历史的动乱,这场动乱最终导致族人四散八方,再未聚合。尔后各自的支脉在成百上千年的迁徙中,渐渐为各民族人的思想同化,致使历史文化层面较少有直系传承,所以现在的很多离姓人已经找不到宗氏祖谱,而渐渐与多民族人民融合,到了近现代,离玄本族的传统已经处于濒临灭绝的局面。

六十多年前,依华山脚下还是个小村落,那时村落的名字也不叫离玄,甚至于除了吉祥寺和这个小村落,这里什么都没有,像所有深山古刹一样,吉祥寺数百年的历史一直建立在青山绿水之间。除了有一些山野居士或者背包客徒行偶遇之外,鲜少有人涉足此间,几乎一直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当时的住持方丈法号瑾槭,他带领着几十个弟子自食其力,早晚修佛,日子过得平淡似水,与世无争。

变故发生在某一日的黄昏,身处绝世的吉祥寺突然来了两个大约六七岁的孩子,那两个孩子跟瑾槭关起门来说了很长时间话,大概意思就是家族所在遭遇山洪爆发,河水卷着泥沙将整个村落掩埋,就剩下他们两家几十口人幸免于难,他们两个受伤较轻,所以先行一步赶往此处求援。

那时候的交通远不及现代发达,方圆几十里说是蛮荒之地也不过分,两个六七岁的孩子相互扶持,徒步走进深山老林,除了能说明他们能力非凡胆识过人之外,还能说明的一点就是这个家族的其他人都有伤在身,一定是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才不得以让两个孩子冒险前来。

瑾槭连忙派弟子出寺驰援,不一日,一个大家族大约三十几口人就尽数住进了吉祥寺。

这个大家族就是离氏族人的主脉,原本他们祖上在滇南的一个山区繁衍生息了上千年之久,但在自然灾害面前不得不迁徙到别处存活。那两个孩子稍微大一点的叫离珵,小一点的叫离珺,后者出家为僧之后,还有另外一个我比较熟知的法号——古慈。

榕然那时还是个四五岁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孩,他从小就生活在吉祥寺里,是瑾槭上一代的住持云游时候在炮火中收养的孤儿。在他年幼的印象里,这一大家子突然住进吉祥寺,瑾槭方丈从始到终悉心照料是出于无边佛法的慈悲之心,直到许多年之后,他看到瑾槭方丈的手笔丹青,落款的位置既有法号也是俗名,那时他才知道原来瑾槭大师也姓离。

新中国建立之后,百废待兴,政府对于留存文物的清点与保护被率先写上了官方议程,巧合的是那一届的中央任上有一位一品大员曾经在战争中误打误撞进入吉祥寺避难,尔后便一直把这个处于山林之间的千年古刹记在了心里。在后来的文物保护运动中,这位一品大员亲自签下批示,责令地方政府重点保护吉祥寺,并且详细注明了这座寺庙的大概位置。其后的地方政府便在小村落设镇,迁了一部分民族寨子到吉祥寺周边居住,扩大了村落的范围,由瑾槭大师亲自定名“离玄”,此后又经历数十年的扶持治理,才发展到今天离玄小镇的规模。

为了逢迎上头,也为了提升政绩,地方上陆续拨专款在吉祥寺大兴土木,包括寺门附近的很多建筑都是在那个时候建起来的,所以实际上吉祥寺真正有沉淀的古迹已经所剩无几,这当中有很大一部分外观难看却有着古老历史的陋室,也是在那个时候被一并推平。

讲到这些事的时候,榕然大师不无痛心,说,那些官员这样做还有另外的私心,他们笃信因果报应,以为建几座佛堂便是积德,可保官运亨通,实际做的都是破家败产的恶行。

好在那个时候,有政府撑腰,当时的离氏一族也借用了相当的资源,重新在吉祥寺内建造了一座城中之城,完整复制了他们祖上居住的形式格局,这就是那个村落的由来,地方政府以保护民俗风情为由,也算做了件好事。

就这样,离玄小镇初具规模,离氏一族在吉祥寺的居住也日趋安定,榕然在成长阶段跟离珵和离珺都成为了好朋友。

原本所有人相安无事,到了离珵和离珺年满二十五岁的时候,命运的转轮悄然开启,一切表面的平静突然发生了质变,这对堂兄弟经逢骤变,随即共同走上了一条没有归途的道路。

当时发生的一点一滴都影响了后来的许多事情许多人,包括勘探队,包括惠子,当然也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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