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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二十五岁的时候,离氏一家的长辈跟他们讲了家族渊源,按照直系承袭下来的族谱,他们这一脉人实际还算不上主脉,而是旁支,真正主脉的人都在二十多年前的泥石流灾难中遇难了,他们这个支系就成为了唯一的主脉,进而责无旁贷地需要将离玄文明沿袭下去。

千年以来,离玄民族都生活在深山密林之中不问世事,所以古老的部落等级制十分鲜明,这当中有很多族规都是当代人无法想象的。按照传统,在末一代的人二十五岁的时候,部族长老会将家族史以口传的形式告知末一代的首领。这个环节当时来行使出现了两个难题:

其一就是首领无法拟定。本来这个职位无可争议要由主脉中末一代的长男继承,这个人从小就选定好,并由整个部落的人着力培养,但原来担此大任的孩子也在那次泥石流中没逃出来,如今的末一代中只有离珵和离珺两个人。是故两户人家在选择上出现了分歧,每个人都倾向于让自己家的孩子成为首领,加上泥石流中幸存的人里并没有华颠老子可以一言服众,所以这个事情一直胶着而未有决断;

其二就是家族史出现断层。由于离玄本族没有理论上成文的历史,历来这部分都是以口耳相传的方式告知给下一代,其时这些幸存的人知道的仅是细枝末节,真正核心的东西都已经随同尸体被埋在了沙土之下葬入尘埃,所以即使第一个难题解决了,上一代人也没有实质的东西可以传承下去。

由于第二个难题理论上是一个无法弥补的缺憾,所以第一个难题无形中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他们要守护和传诵的历史不在了,就像失去记忆的人找不到自己活着的证据一样,连“离玄”这两个字所包涵的意义,也在某种程度上岌岌可危。

本族文明就这样毁在了天灾之下,他们认为再过几十年,他们的后代将与常人无异,离玄文明将会永远消失在历史的长空当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一年的夏天,离玄小镇迎来了一批新的客人,这是由一群年轻学生组成的写生队伍,浩浩荡荡有十余人,都是恢复高考之后考上美院的学生。那些年学生的很多事情往往都与政治挂钩,有一个专用名词叫作政治实践。

他们这一次的政治实践活动是由中央签批,来头很大,队伍中几乎百分之百官宦子弟,门庭显赫。地方政府也知道内情,说是写生,莫不如说是游山玩水,如果怠慢了这群小祖宗,回去跟大人下一句舌头,自己都有可能官位不保,所以在离玄这边都安排有专人重点保护。

一开始的时候,这些写生的学生还算规矩,每天早晨往依华山里跑,晚上自鸣得意地带着几幅勉勉强强的画作回来。当时的子弟都有些公子习气,同龄人之间难免相互攀比,加上这个队伍里还有几个姿色绝佳的女学生,所以争风吃醋的事情屡见不鲜。

他们常常拿着画作凑在一起,非要分出个三六九等,露脸出风头的目的昭然若揭。几次三番没有结果,队伍中有两个女生一个叫做苏墨,一个叫做沈韵,她们不知道怎么得知吉祥寺的瑾槭大师是丹青妙手,便提议由他定夺,于是这些人就拿着画作集体去拜会了瑾槭大师。

瑾槭大师听了他们的叙述又看过那些画作之后,什么都没说,邀请他们一起去往另外一座殿宇,那里是前者的藏画之处,向来连本寺弟子都无缘入内一睹真迹。

瑾槭大师明白直接分出优劣必然会使一部分人不快,或者那些画作的质量根本谈不上优劣,所以他采取了另外一个聪明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难题。那座殿宇里挂满了各个地方的名山慧水,每一幅单拿出来都是绝世之作。这群纨绔子弟虽然平日里自命非凡,但好在审美没有跑偏,在国宝级的艺术面前尽数折服羞愧满面,之后再没人提过让瑾槭大师品鉴画作的事情。

榕然在那个时候已经是二十多岁的小和尚,他就是在那次随同进去的时候,才得知瑾槭大师的真名叫作离琼。而也是在那一次看过瑾槭大师的画作以后,写生队伍里有几个人,几乎天天跑去瑾槭大师身边求他指点一二,其中就有那两个叫做苏墨和沈韵的女学生。

整天往依华山跑,很快有些人腻烦了,一部分人跟着苏墨和沈韵的步伐开始往吉祥寺集中,但他们并不都是奔着向瑾槭大师请教画艺来的,有相当一部分人只因厌倦了山林,所以在吉祥寺里四处溜达无所事事,兴致所致,嬉笑打闹再所难免。这当中不可避免地要与离玄本族人产生交集,大家都看到吉祥寺内部住着一个大家族而啧啧称奇,离玄本族人又绝少主动接触这些人,反而勾起了他们浓厚的兴趣。

离珵和离珺那时已经是二十五岁的小伙子,他们从小在吉祥寺长大,寺里面突然多出来许多同龄人,对于当时的他们而言无疑会感到新奇。人与生俱来的趋向性,注定了他们不可能像家里大人那样固步自封,一来二去,他们二人、榕然还有写生队伍当中的几个人都成为了好朋友。没事的时候,一群小伙伴吵吵闹闹,生活无忧无虑。

离玄本族人也是第一次看到一对兄弟这么快乐,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两兄弟领着几个学生走进本族人的村落,变故从此发生。

当时的苏墨看到木屋里挂着的年画,没等离氏兄弟介绍就说,哟!这难不成就是传说中的天海玄女?

闻听此言,不只离珵和离珺倏然一惊,连家里大人的脸上都变了色,离珵出生比离珺大了几天,平日里以哥哥自居,所以性格上较成熟,便不动声色问道,天海玄女是谁?

苏墨叫过来沈韵说道,你看看这个像不像我们在杨岩沟看到的壁画?

沈韵打眼一瞅,就不假思索道,应该就是,连恶魔莽古安都画了,跟我们看到壁画上的东西如出一辙。

获知到别处有家族传说的线索,离珺立时喜上眉梢,刚想跟她们交底,离珵马上摆手拦住了他,继续装糊涂道,你们是说这画上的人叫莽古安,难道说这画还有什么来历不成?

苏墨讶异道,原来你们不知道画里面是什么,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也是上个月才知道的,这画上的女子叫做天海玄女,传说是给离玄民族带来光明的天神,当然啦!我现在也不能完全确定,但她怀里抱着的那个东西叫做讹兽应该不会错,用来识别的就是人面兽身,通体的长毛,这种动物原来一直活在神话里,现实中都不存在,据说它喜欢模仿人类的行为,温顺的时候特别可爱。在地上躺着的那个人叫莽古安,是要夺取圣物的恶魔。关于他们有一个很古老的传说,是离玄民族存世的较少的起源之一。

离珵就问她怎么知道的这些事情,苏墨对屋子里离玄本族人的惊异一点都没有察觉,自顾自地说道,我们这支队伍上个月才从秦岭回来,在那边一个叫做杨岩沟的地方有一个山洞,里面这种壁画有好多,我们只是看了个大概,后面的洞穴太深了,寻常人根本进不去。对了!小韵还临摹过那些壁画呢!是不是?

这时,沈韵就笑说,那时如果不是苏墨穷担心,没准我们都进去了,考古史上一个大发现就这么错过了!想想都怪可惜的!

苏墨长了沈韵一岁,当即白了她一眼,道,你知道洞穴深处会有什么东西?我们又不是专业的考古学者,万一出了问题,回头你爸和你妈不得骂死我。沈韵向苏墨吐了吐舌头,叨咕着瞎操心,哪那么容易出问题之类的话。

苏墨和沈韵交流这些的时候,离玄本族人都已经不淡定了,在家族史眼瞅着中断的时候,谁也想不到千里之外的秦岭居然有存世的离玄经典。他们都认为这是上天的感召,特意安排苏墨一行人来告知这个消息。

在一番交换眼色之后,离珺迫不及待向大家说明了自己家族的渊源,并期望能够得到苏墨她们的帮助,重返秦岭把祖先文明带出来传承下去。

听完了离珺的讲述,几个人都不胜唏嘘,想着如能帮助自然最好,但是这时就有一个叫安复羽的男学生站出来说不可能,问及原因他才提及从那个山洞出来之后,他们立即把发现报告给了当地的文物管理部门,无论是出于畏惧他们的太子党的身份,还是出于对文物的保护心理,官方很重视,次日就安排了考古队伍带着两个去过的男学生前往了那片山区,但这支队伍到最后全部失踪,一个都没有回来。最奇怪的是,后来有关方面纠集大部队带着其他学生对那片山区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长达一个月的时间居然毫无所获,不仅那支队伍踪迹全无,连发现壁画的山洞都找不到了。

当时在屋子里的学生都知道这件事,甚至有几个人跟失踪的两个男学生素来交好,情难自抑之下还抽泣起来。安复羽就说这事情十分蹊跷,那个山洞在场的很多人都进去过,前后都没出什么事情,谁也没想到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的意外。安复羽这么说是想让离玄本族人断了去秦岭的念头,在他看来,家族文明再重要,也犯不上拿生命开玩笑。但这一节他想错了,恰好相反,离玄本族人的族规里就有一条,全力守护部族文明,不惜生命。

那些学生离开之后,离玄本族人立刻开了个家族会议,商讨去秦岭的事宜,会议过程应该充满了各种交锋与反复,一直胶着了很多天都没有形成定论。这里就不细说,直接说连日来商量和谋划之后,离玄本族人最终做了一个影响后世的决定,那就是让离珵离珺两兄弟即日启程,谁能活着回来,谁就是下一任的首领。

这个结果多少有些出人意料,甚至是不可思议,当时两兄弟资历和经验尚浅,而秦岭地缘广阔环境复杂,即使他们从小接受训练身手不凡,仍然不足以应对可能存在的风险。而且这个决定的最后明显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下的,两兄弟无论是谁,都要随时做好付出生命的准备。

实际上这样的安排是有原因的,那期间,离玄小镇发生一件事情,让形势急转直下,离氏一族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不得不出此下策。而这件事现在来谈仍然匪夷所思,因为写生队伍里的沈韵突然无缘无故地失踪了!

多少年前的事情,榕然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还有些心有不甘,道,过去了这么久,原来的大部分困惑都在时空的不断变化中得到了答案,而没有答案的故事也渐渐失去追索的意义,就像年少气盛结下的仇怨,垂暮的时候往往会看开一切,与敌人冰释前嫌。而唯独沈韵的失踪,一直到今时今日他都不明就里,以致耿耿于怀几十年。榕然说出家人心有执念本不可取,但他怎么都不明白沈韵为什么会突然失踪,而且是生是死至今都未有定论。他之所以一直放不下这件事情,是因为他觉得如果沈韵没有失踪,之后的许多悲剧也都不会发生。

榕然后来听那些学生说,当日,苏墨等几个女学生相约一起去依华山写生,沈韵自云非常时期不方便就没有去,实际上这是一个推脱的借口,当时的沈韵其实打算到吉祥寺找离珵玩。在离玄小镇晃荡了这么久,男男女女之间产生好感并不稀奇,加上离珵当时颇有主见,言行举止都算得上风度翩翩,沈韵对他情愫暗生也在情理之中。她跟守护的人打了声招呼,那些士兵得知她去吉祥寺,料定不会有什么风险,沈韵又极力拒绝他们跟随,便只好听之任之。

谁知道,她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吉祥寺这边也没人声称看到过她,离珵和离珺全天都在和家人商议前往秦岭的事情,根本无暇他顾,谁也没有见过沈韵,她就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离奇失踪。

确认这个结果并没花太长时间,但之后的巨变是无法想象的。沈韵是高干子弟,据苏墨讲,沈韵的父亲在全部写生同学家人当中官当得最大,甚至于这个人的名字现在讲出来大多数人也都耳熟能详。

自己的掌上明珠在离玄失踪了,又是在去往吉祥寺的时候失踪的,瑾槭大师自知在劫难逃,连夜遣散了所有弟子,唯有榕然抱着大殿的柱子,说什么都不肯走。那时榕然说自古礼佛向无始终,他对待瑾槭大师一直如师如父,想着要陪恩师一起走过这个劫数。

瑾槭大师自知这件事追究起来必定九死一生,本不想牵连更多人,他把榕然赶出寺外封锁寺门,但后者自己在围墙那边徒手打了个洞又钻了回去,瑾槭大师也拿认死理的榕然没办法,便不再理会。

随后,瑾槭跟离氏一族道明原委,言说此中责任由他一力承担,但盛怒之下,不知道上边会不会殃及无辜,但叫他们立即离开暂避风头,等到这事情过去三年五载之后再回来。

离氏一族自然不答应,本来就领受佛恩,怎么可能在吉祥寺大难临头时只顾自己。瑾槭大师斯时已年过半百,言说这是佛祖渡劫之故,旁人不可代劳,况且自己也是离氏一脉,为了整个家族义不容辞。

退一万步讲,瑾槭大师当时作为吉祥寺的住持,纵然有他人顶包,他也难辞其咎,他深知自己怎么都脱不了干系,一个人承担好过更多无辜的人蒙受不白之冤。

具体这中间有过多少次的反复与争执已经不重要了,事情的结果就是确认沈韵失踪的第二天,上边就来人了,近百名警察涌入吉祥寺,由于瑾槭大师事先早有预判,所以当时的吉祥寺已经近似一座空城,所有相关的人等都被遣散了。最后警察搜遍全寺各个角落,打开一座禅房才看到瑾槭大师和榕然两个人坐在蒲团上,正旁若无人地进行早课。除了这两个人,吉祥寺的僧众和离氏一族全都不知去向。

其后,警察将瑾槭大师和榕然押解到了昆明,到了那之后,两个人立即被分开,那是榕然最后一次见到瑾槭大师,当时这位得道高僧给榕然留下生前最后一句教诲:人世万般无常,寸言孰与为真。凡事可假借天分,但仍须更多思量,倘能侥幸逃脱,万要延续吉祥寺数百年禅宗香火。

在那之后,榕然被隔离审问了半年之久才重获自由,据说是瑾槭大师后来在中央见到了之前曾在吉祥寺避难的首长,向其痛陈此事前因后果,才能保全他不被诛连。而在榕然被释放的一年之后,瑾槭大师因为没有更多线索指向,被定性为唯一嫌疑人被判死刑,离氏一族和吉祥寺一些有头有脸的和尚,也几乎在同一时刻上了悬赏榜全国通缉。

至此沈韵这段公案算是结束了,榕然讲到瑾槭大师蒙冤身故的时候黯然落泪,数十年前的悲剧没想到今天还能让人如此动容。我心中不由联想大师昔日风采,必非今时今日见识所能企及,只叹宿命凄凉,一生慈悲竟也落得如此下场,多少尘缘际遇交错,憾不曾倾尽三生之幸一睹佛颜,他日常怀旧事,不知又有几番唏嘘。

我给足了榕然悲伤的时间,很久之后,才问道,后来呢?离珵和离珺去了秦岭之后发生了什么?离氏一族躲到哪里去了?那口枯井里的骸骨又是谁?

我一连抛出了三个问题,除了最后一个,前两个都是我听完他讲述的旧事之后产生的新的困惑。

榕然长叹一声,像许多要讲一个传奇故事的主角一样面露悲情。他没让我等太久,就悠悠道,后面的事情有些断续,因为老僧并不曾亲历,经过这么多年点滴还原才算完整,权且当作道听途说听一听也好,至于是不是真相,需要居士自己来判定。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继续。

榕然遥望着远处山林,以一种难以言明的腔调道,这件事还得从那个叫苏墨的女学生讲起,因为她作为引路者,将离氏兄弟带去了秦岭,才有了之后的许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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