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文在线
  • 百文一周谈
扫码关注百文在线
发现阅读新方式
了解更多趣味内容

苏墨在整个写生队伍里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她本身长相出众,除了沈韵以外,其他人基本在容貌上都跟她无法匹敌。榕然说这句话并不是他的评价,而是沈韵自己说的,这句话抬高了苏墨,某种程度上说明沈韵也是一个非常自信的姑娘。

那个时代的审美跟现在应该还有区别,榕然描述的时候只是一笔带过,我并不能够对她的样子形成清晰的印象。但榕然接着说这个女学生的性格非常成熟内敛,一般很少说话,可一旦她说话,别人都只有听着的份,在学生队伍里很有号召力。

这段描述就较为具体了,可以想见一个女生先天外貌上有优势,再多一点点心机,不知道那时候有多少人会为之倾倒。榕然可能碍于出家人的身份话语非常婉转,没有详说,但我知道他想表达的就是这层意思。

在离珵和离珺出发前,苏墨不知道怎么得到消息,先一步赶上了正欲连夜离开的兄弟二人,和她一起的还有两个男学生。

几个人见面说明来意,没有丝毫客套,苏墨当时就表示要带他们再走一趟秦岭。

离珵和离珺都有些意外,因为之前在吉祥寺里,自己族人差点跪下来求他们带路,但那时的他们还对考古队离奇失踪的事情心有余悸,一个个苦着一张脸不发一言。

前几天用沉默来拒绝的这几个人现在又自己送上门来,光用“想开了”来解释多少有些牵强。

离珵向来心思缜密,便淡淡道,此去路途无比艰难,能不能再找到地方都两说,就算侥幸找到了,山洞里也可能存在很多无法预知的危险,而且除了离玄的传说,我们最终什么也得不到,传说对我们民族意义重大,但对你们而言不过只是一个故事而已。

离珵讲这番话是一种暗示,既是声明也是询问,他不确定苏墨他们突然改变主意是何用意,只能换种方式问她,这里面只有坏处,没有任何好处,你们为什么还要参加?

苏墨当然明白他话中的内涵,便道,恕我勉去客套,秦岭的山洞我有心再去探一次,一则作为亲身经历的当事人之一,我自己也想搞清楚后来失踪的考古队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二则离玄本族人想要追寻自己家族的历史,自己机缘巧合之下曾有幸见识过一次,虽然印象不是很深刻,但基本路线还记得。我们这样做一半是在帮一个民族完成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另外一半还有私心,失踪的人里面有两个是我们的同学,他们跟我们三个人都是非常要好的朋友,纵然没有你们那一半原因,我们也一直打算再去看一看,至少是生是死,我们想要一个结果!

话说到这个份上,根本让人无法拒绝,秦岭区域之大,大家都心理有数,如果没有去过的人带路,光靠他们兄弟二人找到死都可能找不对地方,所以尽管离珵心里还隐隐有一层担忧与困惑,但也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拒绝别人的好意。

离珺那时候还比较木讷,据榕然说,他年轻时跟女人讲话超过三句,脸就会憋得痛红,所以一切都以离珵的意见马首是瞻。

这倒让我不由哑然失笑,我实在想不出不拘小节的古慈害羞的样子要有多么伤天,在我印象中,那个和尚在昆明医院里跟护士都能一本正经地开玩笑,而且游刃有余。

榕然说虽然那时候苏墨把去秦岭的理由讲得很充分,实则那三个人还有另外一方面的考虑没有说,彼时沈韵已经失踪,学生队伍里对此事的意见分歧出两个阵营:一些人认为沈韵失踪必然跟离氏一族有关系,因为本身这个家族行事就比较诡秘,又鬼鬼祟祟地隐藏在一个山寺里面,他们觉得这些人背后肯定大有文章,后来这一部分人的举证,在一定程度上也成为了离氏一族被通缉的原因;而那些平素里跟离氏一族走得比较近的学生则认为不可能,但这部分人毕竟是少数派,更无法用为人和善、待人亲切这类特征词来佐证推断,所以后一部分人的意见最终被埋没了。

而后一部分人里就有苏墨等三个人,他们也想着跟在离氏兄弟左右,做进一步的渗透,想要确定沈韵的失踪是不是真的跟他们没有关系。

跟着苏墨一起来的还有两个男学生,从他们之后的表现来看,应该都是苏墨游说来的。一个精瘦精瘦的叫郭凌宵,据说父亲是跟着共产党打天下的,曾经做过中央首长的警卫员,后来也曾在内战中上过前线负过伤,属于扎扎实实在炮火中滚过,活下来的老革命,郭凌宵是其唯一的儿子,平时在一个学生堆里行二,大家都叫他郭二炮,脾气十分火爆,跟谁说话超过五句就容易打起来,唯独对苏墨言听计从;另外一个就是之前扮演危言耸听角色的安复羽,这个人头发少,后来干脆剪了个光头,所以大家都叫他安秃子,他比较让人琢磨不透,起初说秦岭万般凶险的就是他,据榕然讲,当时离氏一族说要去秦岭,他立刻被吓得面如土色,现在跟着苏墨来的也是他,所以若说离珵还有一丝怀疑他们三个人的动机不纯,这一丝疑点就出在安复羽身上。

话休絮烦,这五个人达成一致之后,便乘火车去往西安,购置了相应的探险装备后,又换乘汽车抵达商洛,基本跟后来勘探队走的是相同的路线。稍作休整之后,便借由小路深入到秦岭山区腹地那个叫做杨岩沟的区域。

五个人分成两组在周边进行搜索,原本以为会花很长时间定位,大家都没抱太大希望,毕竟专业化部队曾经来此搜寻都一无所获,他们想要在短时间内摸对地方也不现实。

然而,结果却出人意料,在那个地方找了三天,居然是由离珵和离珺率先发现了洞穴所在。原来那个山洞的位置前一阵发生了山体塌方,洞口被埋在了碎石之下,所以没有被找到,近日秦岭一带连降暴雨,上坡向的一个死水湖决堤而下,洪水将碎石滩覆盖的区域冲出了一个大口子,恰好洞穴就在边缘显露出一角,被眼尖的离珺看到。

几个人都很兴奋,立刻将随身的装备做了必要的精简,轻装上路,打着手电进入到山洞里。

到这里,我第一次打断榕然的讲述,无论故事被多少人用多少种方式说圆,现实的硬伤是难以弥补的,就像有人说从巴黎到北京只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这就是怎么说都不会成立的事实。所以,大部队找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的山洞,就被他们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这件事很难在逻辑上让我信服,最可笑的居然还是被两个事前没去过的人找到的。我把疑问提出来,下意识就觉得榕然一定是出于某种目的,隐瞒了什么事情。

榕然点了点头,道,这是后话,居士不必心急,离珵和离珺都未被狂喜冲昏头脑,他们也知道这种巧合发生的可能并不大。当时那片区域是由苏墨分配,两组人一组一个区域进行搜寻,这应该是故意安排好的,让离氏兄弟自己发现山洞口洗脱嫌疑,用来掩盖另外一件事。那片区域其实很大,苏墨大概也没想到离珺竟能在三天之内就找到所在,无形中让整件事的刻意成分凸显。

离珵和离珺未动声色,两个人也很想知道这三个人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几个人在黑暗的山洞里缓慢前行,山体塌方导致整个山洞截面有些向一侧倾斜,他们脚底下的路都跟着形成一个很大的斜角,走起来十分吃力。而且整条路径并不如之前苏墨提到的那么平缓,山洞能有一人多高,可以让两个人并排行走而不会碰到彼此,边缘都被精心打磨过,但因为地质变迁,一些地方出现了不规则的裂缝,使的洞壁看起来偶有参差不齐,一些地方的石头被割裂得异常尖利,棱角分明,一头撞上去都有可能直接把人捅死。如此洞穴一直向下,内部的潮气越来越重,几个人走一会儿,就不得不停下来挥洒汗水。

走了能有一个多小时,洞穴的坡度才趋于平缓,垂直距离大概已经到了平原之下,两侧洞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排排龟裂的细纹,大缝隙已经看不见了,他们也第一次在上面发现了苏墨提到的壁画。

这些壁画遗存的质量并不算高,但在这种湿气的条件下,能保存到可以看到画上意象的程度,已经算是惊喜,虽然有一些他们盯了半天,也不确定画里面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由于壁画的数量特别多,基本上走几步就是一幅新的画面,几个人不可能每幅画前都要呆足时间仔细观看,所以之前就商量好让五个人中画艺最好的苏墨来做记录,她基本上每幅画都要在画册上以最快的速度勾出一个差不多的轮廓,然后在看得懂的壁画上,做上概要的文字注解。

即便如此,作为离氏一族的族人,离氏兄弟看到自己祖先的手笔,还是有点挪不动步的意思,两个人几乎每幅画都要仔细端详许久,因此耽误了不少功夫。

壁画上画着的都是一些日常生活的场景,从妆容上看的确是离族人无疑,里面人的意象特别多,有三五成群在聊天的,有在山谷里打猎的,有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有跪在祭坛上叩拜的,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似乎画匠展现的都是那个时代的离族人生活的风貌,整体上给人的感觉就是离族人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看起来和谐自然,一片升平,不繁华也不落寞。

但令人惊异的是,这些壁画里不仅有空间变化,还有时节上的明显区分,他们在一幅壁画上看到了大队人马在冰雪连天的山坡上奋力攀登的场景,这里面画得肯定不是云南,也排除了秦岭,因为在山坡的一侧画面,大半个篇幅画着一片汪洋水域,等比例而言,要么是一个很大的湖泊,要么就是大海。

郭凌宵受不了这两兄弟走走停停的做派,没过一会儿,便气急败坏地说道,这里面的壁画岂止用“多”可以形容,你们两个再这么走下去,还没走到底,我们都得老死在这里。

离珵就说这些壁画都称得上是离族的历史,多看一看肯定有好处。

郭凌宵的公子习气在这里体现得较为明显,他无法设身处地地去想离氏兄弟的感受,一个劲地叨叨着不行,再这么走下去,大家都得累死。

本来就是两组人,之前一直被双方主观避免的分歧,也在这里完全暴露出来,好在这种分歧在来之初就已经预见到,五个人很快做了分组,离珺、郭凌宵和安复羽先行一步探路,而苏墨和离珵在最后慢慢跟着,前者要记录壁画的内容,后者也想仔细看一看壁画里面的玄机,正好可以相互照应。

这样的分组还有一方面的考虑大家都没有明说,实际上就是两个团队进行了一次重组,我这边有你的人,你那边也有我的人,互相之间都有牵制对方的因素,谁也别想落下谁。

话分两头,前面三个人疾步离开之后,剩下离珵和苏墨两个人一边缓慢地行进,一边记录着壁画上的故事。两个人各司其职,苏墨飞快的运转画笔,而离珵也看着一幅幅壁画,陷入了无尽的沉思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墨突然问道,你感觉到了没有?这些壁画好像不太对?

离珵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也发现了?

苏墨就道,为什么他们都没有脸?

离珵点头道,没错!一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这是画匠的技法,远景都把这些细节给忽略了,但后面看到的这些人好像也没有。

从开始到最终,他们看到的画面里出现的人何止上百,这些人动作各异,做的事情也不尽相同,惟独头部像是刻意似的,只画了个圆圈和象征着头发的线条,没有任何五官性质的东西体现出来,所以看不出这些人的表情,一个都没有,这种出奇的一致性显然是有意为之,虽然不知道目的何在,但是这种黑暗的条件下,成百上千的画中人都没有脸,那种数量的压迫性给人的感觉十分不好受。

苏墨停在一幅壁画的前面,这幅壁画画着的是一个人在山谷中吹笛子,画面是一个近景特写,这个人的轮廓已经占据了整面岩壁,同样他也没有五官画出来,只是双手拿着一杆笛子横在象征头部的圆圈下端。

苏墨端详半晌,狐疑地问道,难道离族人都没有脸?

离珵不置可否,过了好半天,才扭过头冷冷道,所以呢,你能看到我的脸?

苏墨怔了怔,木然地看了离珵一会儿,突然发觉他的表情此刻竟无比诡邪,脸色也慢慢变得煞白。在她呼吸越来越急促,恐惧快要到极点的时候,离珵扬了一扬嘴角,淡淡道,别自己吓自己,这可能只是我们祖先画画的一个习惯而已!

苏墨皱着眉头看离珵面无表情地朝前走去,扭头又望了望壁画上吹笛子的人,他们的身形如此相似,连她自己都有一瞬间不确定该不该相信自己的眼睛。

被这种诡异的气氛笼罩着走了半晌,离珵又被苏墨叫住了,后者往回走了几步,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不大一会儿又跑回来盯着墙上的壁画,嘴上念叨着,怎么会这样呢?

离珵讶异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苏墨指着墙上道,这幅壁画之前出现过,我们一路走过来,虽然看到了不下几十幅画面,但展现的都是不一样的场景和故事,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壁画重复出现。

离珵走过来看了看壁画又看了看她道,你确定?

离珵一路虽然看得仔细,但画面多了也开始走马观花,所以没有苏墨一直手绘记得细致。

苏墨翻着画册道,虽然不完全一样,但就构图的比例和意象的大小而言,这两幅壁画绝对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把之前的那幅画又重新画了一遍,细节上略有区别,但反应的内容跟之前的一致,都是庆典上三个女人舞蹈的形态。

离珵对照着看了看她之前速写的线条,的确跟墙上的壁画差相仿佛,一时间也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玄机。

苏墨就说,相邻的这几幅画上的主体意象也与之前的有重复的部分,似乎到这里进入了一个循环,难道说他们要表达的东西已经没有了,所以开始复刻之前的画?我以前听说过一种古老的绘画技法叫做拂染,大概意思就是画者用微变化临摹自己从前的画作,不知道这个算不算!

端详了半天还是摸不着头脑,离珵摇摇头道,无论算不算,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如果单单是记录历史,重复的就没有必要了。

苏墨也表示不可理解,对于他们而言,在秦岭看到这样的壁画遗迹,下意识或多或少会产生窥得天机的感觉,所以总认为这些古老的具象化记录一旦重复,便失去了独一性,也失去了厚重感。

因为后面重复的壁画太多了,两个人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前行的脚步快了许多,没一会儿,便听到前面有流水的声音传过来。又复前行片刻,一条隐匿在地下的河流映入眼帘,地下河大约有七、八米宽,水流十分湍急,只有一小截露在外面,流向与山洞形成了一个大概三十多度的夹角,下流向冲入山体里消失。打着手电筒往前照了照,河对岸这个山洞到了死胡同,附近墙上的壁画已经完全剥离,只有一些斑驳的水彩看起来淋漓如洒,不着边际。前面没路了。

理论上此处就是山洞的终点,可是两个人举着手电四处一照,周遭一目了然,那三个人却不见踪影,离珵和苏墨两个人面面相觑,脚下除了汹涌的水流之外再无其他,对岸也什么都没有,那三个人居然凭空消失了。

两个人四下寻找了一番,离珵就在一侧的岩壁底下,看到了一个向下的黑色箭头,旁边用黑色的记号笔写着:沿水流方向潜行。

离珵看了眼河水,喃喃道,难道他们跳进河里去了?这种流速如果潜进去,里面不知道多远才会存在可以浮上来换气的空间,这简直就是在作死!他转头一瞅苏墨,突然发现她已经跪在那行字迹前面怔怔地看着,脸色铁青。

怎么了?离珵下意识问道。

苏墨紧皱着眉头,咽了口吐沫,道,我们五个谁都没有准备黑色的记号笔,这笔迹也不是今天留下来的!

 

460 阅读 1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