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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复羽说完这句话,立即将手电筒熄灭了,周遭陷入无比深沉的黑暗之中。苏墨不明就里,以为他是被那些讹兽吓到了,所以才会躲在这里,也不由得心生恐惧。

离珵探手摸了摸头顶,就发现不知何时之前开着的洞口已经封闭,显然是安复羽在他们跌落的一瞬间触动了哪里的机关,至少在他们从栈桥上走下来的时候,这里还没有洞口。

等了一会儿,谁都没出声,这种令人窒息的安静非常难熬。苏墨有点坐不住了,刚想发问,谁知还没说完一个字,嘴就让人捂住了。苏墨一开始以为是安复羽,立时心头一股无名火起,有些气急败坏,她搞不懂这个秃子何以要故弄玄虚,再怎么样那些讹兽离他们现在的位置还很远,至于怕成这个鸟德行!

苏墨想要拂去那只捂着自己嘴巴的手,因为她从那只手上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儿,天知道安复羽用这只手摸过什么东西,她到底还是个爱干净的姑娘。可是刚触碰到手腕,她就发现不对,这只手不是安复羽的,而是离珵的,因为她摸到的那只手上戴着一串珠链,她在吉祥寺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离族每个人的手上都戴着一串琥珀珠链。

连离珵都这么恐惧,事情应该远比想象中要严重,苏墨这才不得不安静下来,捂着她嘴巴的手也开始渐渐放松,却一直没有放下来。

周围仍然没有任何异动,大约半分钟后,她才恍惚听到外面传来铁链晃动的声响,刚开始很模糊,逐渐地才清晰起来,似乎那些讹兽正成群结队地向这个石柱靠近。

很快铁链击打的声音越来越重,一阵比一阵来的迅疾,连带起他们所处的空间也跟着一起发生了共震,三个人顿时都感觉耳膜嗡嗡作响,整根石柱几乎在一瞬间,就像天崩地裂一般剧烈震颤,苏墨直觉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跳跃着,仿佛要从体内甩出去一样。

这已经不是讹兽能产生的气势,在震耳欲聋的响声中,夹杂着不知道来源于哪个方向的嘶吼,伴着越来越低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俨然有成百上千的兵马在铁链上行军布阵,每一步都是地动山摇的能量。

三个人不得不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尽管什么都看不到,但他们知道此时在头顶上一定有许多巨大的东西经过,那种地震一般的剧烈晃动一直持续了几分钟才渐渐停止,即便如此,他们仍然连大气都没敢喘一下,唯恐一丝一毫的举动都会引起那些东西的警觉。直到很久之后,周围恢复了寻常的宁静,离珵自顾自地点亮手电,淡淡地说了句,走了!

苏墨舒了口气,一张俏脸吓得极其苍白,好半天才问道,刚才那些是什么东西?然而此时回头看到的安复羽却一反常态,他瑟缩着身体,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十分怪异。

苏墨和离珵对望一眼,都皱了皱眉头,前者想要走过去,刚迈出一步,安复羽就受惊似的往旁边蹭了蹭,双眼血红,没有焦点地四处乱看,就像在这黑暗里还能看到别的东西一样,他用耳语般细小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话,两个人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

离珵拦住还要上前的苏墨,道,他应该是被吓到了,估计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没准就是刚才走过去的那些,所以暂时还没回过神,先不要管他,过会儿可能自己就恢复了。离珵说完就在安复羽刚才停留的位置,找到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他一只手搭在上面,往旁边推了一下,石柱内部随即传来机簧运转的声响,头顶上的两块石板应声向两边分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还没看清楚动作,离珵的身子一下子就翻出了洞外,查看一番之后,没有发现其他异动,才在苏墨的帮助下,将安复羽拉了上去。

当时的状况下,两个惊魂未定的人难以从一个已经吓破胆的人口中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而就近发生的一切都让他们接下来的行动进退两难。脚下是一根悬在半空的石柱,向上向下都有无穷的空间隐没在黑暗里,看不到边际,也无从判断深入其中,还会有多少风险在等待他们。除了已经神智不清的安复羽,另外两个人仍然下落不明,连离珵一时之间都拿不准接下来该走哪个方向。

就在两个人犹豫着继续等下去还是向上寻找的时候,一束电光不经意间划过离珵的脸颊。两个人都被这突然出现的电光吓了一跳,双双仰头望去,在头顶幽冥一样的黑暗中,他们注意到有一个光点正在来回晃悠,似乎上面有一个人,正在用手电给他们施放信号。

谁都没有发声,在这种诡异的条件下,任何呼喊都有可能把不干净的东西招来,他们刚刚见识过那些东西到来时的可怕阵势,谁都不知道是什么,可以确定的只有一点,他们绝对不是那些东西的对手。

离珵和苏墨搀着安复羽,三个人小心翼翼走上栈桥,连一直胡言乱语的安复羽也像是感知到气氛的不同寻常,颤抖着身躯再也没有说话。

这样又经过了几个石柱和相间的十几座栈桥,在纵横交错的锁链间迂回向上,他们奇异地发现每根石柱中间都有一个洞口,根据石柱粗细的不同,空间的大小也略有差异。似乎这些高矮不一的石柱顶端都被设计成石室的样子,貌似许多年以前还有人在里面居住,只是物换时移,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载时间的摧枯拉朽,一切曾经的故事都被厚重的尘埃湮没,让人很难想象建造这里的人,当年的生活又是怎样一派光景。

三个人走到那个发光点的地方是栈桥嵌入山体里而被开凿出来的一个很小的山洞,站在洞口,两盏手电光照进去,映入眼帘的场景立时让两个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安复羽直接被吓坐在了地上,形色更显疯癫;苏墨胃部一阵翻腾,捂着嘴没有控制住,转身吐在了岩石上,再也不敢回头。

山洞里面不大,几乎可以一目了然,地上躺着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头盖骨似乎被什么东西敲碎了,白花花的脑组织流了一地,面目和整个身体残缺不全,到处都是被啃咬过的痕迹,很多地方裸露着森森白骨,死相无比凄惨。尸体身下的岩石上密布着很多指甲划出的血痕,这个人死前大概挣扎了很长时间,但这种程度的知觉还不如跌落谷底来得痛快,依目前这种死相来看,他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被蚕食却无能为力。

除了这具已经呈现青紫色的尸体,山洞里再无其他,连一盏手电都没有。苏墨蹲下来呕吐的过程中,在洞口的石缝间找到了一面镜子,正是这面镜子反射的光辉一直在给他们指引方向,而在他们到达的前一刻,光源已经消失了。

粗略地估算一下,他们垂直向上走了大概几十米的高度,整个空间没有显得局促,除了这个栈桥触碰到了岩壁的边缘,其他方向仍然看不到尽头。石柱的数量越来越少,在手电光的照射下,用肉眼能看得见的几乎十个手指就能数得过来,相应的间距也越来越遥远。空中纵横交错的都变成水桶一样粗的锁链筑就的栈桥,从一个端头望出去,这些锁链有的与远处其他的石柱相连,还有更多消失在更远处的黑暗里,单从长度上而言,就已经到了叹为观止的地步。

举目四望,四周仍然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刚才诡异的电光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离珵几步走到尸体前,捂着口鼻在那具尸体的头部翻看了一会儿,才转头道,这个人很年轻,应该是你同学其中的一个,不过想要确认很难,面容已经分不清楚是谁了!

苏墨一直没敢看这边,听他这样说,只能点点头。离珵又仔细检视了一遍尸体全身,确定没有标识身份的物件,才扔下手套走回到洞口,皱眉道,有点奇怪!

怎么了?苏墨讶异地问道。

离珵看了看她,淡淡道,尸体身上有很多齿痕,大部分都是讹兽留下来的,估计至少有十只以上,在这些齿痕中间,还存在另外一种牙齿咬过的印迹,非常整齐,离珵顿了顿,才道,跟人类很像!

苏墨的瞳孔立时放大,咽了口吐沫,道,所以你是说……

离珵道,我是说如果排除他自己咬自己的这种可能性,那他死后还有一个人为了活下来,吃了他的肉。

不!——不要再说了!苏墨难以自控地颤抖着跪了下来,尖锐的叫声在整个空间里回响,显得无比凄厉。

她长时间抽泣着不发一言,可能许多事情今遭看来,已经无从判定她抽泣的背后,潜藏着多少辛酸与无奈,但至少在那一刻,无论当初的故事是否沉积着对于感情的扼腕,人生来对于美好永无节制的想象,彻底在这个黑暗世界里崩塌。

我无法想象那个侥幸存活的人是在怎样的条件下,张开嘴巴去啃食自己同类的尸体,那一定是令人无比绝望的处境,一个不死的念头超越了情感,超越了人性,超越了所有关乎于信仰、往事、存在的冰冷寓言。连求生的本能都不算,你不会想到在无边的黑暗里,在令人窒息的困境中,一个人要有怎样的决绝,告诉自己必须活下去。

过了好久,苏墨费了很大的力气缓缓站起来,悲伤深郁于中,她的神情状态都很不好,仍然咬着牙道,我们得离开这里,是不是还得往上走?

离珵若无其事地微笑了笑,在他眼里那具尸体仅仅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对他造成不了丝毫影响,他紧跟着摇摇头说,是得往上走,不过不是我们!

什么意思?苏墨愣了一下。

离珵倒退了几步,走到栈桥上,道,后面的路很危险,寻常人难以涉足,为了保障安全,只能把你们留在这里。

这时,安复羽突然毫无预兆地直挺挺倒在地上,完全失去了意识。苏墨本身就是非常聪明的人,前后思量之后,就明白了整件事情,那时的她也已经感到阵阵晕眩,她想到在第一个石柱内离珵那只充满异味的手,难以置信道,这些都是你和你弟弟计划好的?

没错!离珵面无表情道。

苏墨委顿于地,摇着头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我们一路帮助你们抵达这里,即使你们不心存感激,也不至于如此,难道是担心我们窥探离族的秘密吗?

离珵低头叹了口气,说道,不是,我们仅仅是担心你们的安全,上面的路真的不是你们能走的,坦率地讲,连我自己都没有把握可以活着回来。如果我们侥幸存活,一定会回来捎上你们两个;如果回不来,药效也很快就会过去,到那时你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要再往上走!避开讹兽避开所有东西立刻折返,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和离珺都明白,从一开始你们就确切地记得洞口在哪,只是故意让我们自己找到,我一直不太确定你们这样做的动机。直到进入山洞之后,你们对这里的兴趣已经远远超出了对于巨大危险的恐惧,这才让我开始重新思量你们的决心。我猜,你们一定是出于某种原因在寻找一些东西,甚至在官方对秦岭进行地毯式搜索的时候,宁愿冒着同学和考古队葬身山洞的危险都没有讲出准确的位置,大概这也是当时动用了那么多资源赴秦岭搜寻,却毫无所获的真正原因。因为从一开始,你们就没想过让更多人知道这个地方,所以,学生队伍到离玄写生也是事先安排好的,你们故意引离族上钩,让我们陪同来到此处,显然是有更多的目的。

这些目的对我而言没有吸引力,无论善意还是恶意,都不会影响我们继续寻找家族的历史,我也从不担心你们窥探什么。离族人身上有一种天生的能力,在任何环境下可以提前感知到危险迫近,这也是为什么在浮岛上我急着要攀上斜坡,为什么在第一根石柱内部我提前捂住了你的嘴。从这里再往上走,绝不是你们可以涉足的领域,这个人死在此处也绝非偶然。与其送死,不如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你需要重新考虑一下这样做的价值,至少应该想一想,倘若当初你们没有说谎,而是把搜寻队伍引领到正确的地方,之后的这些悲剧可能都不会发生,包括你眼下的这个人,就算是死,也可以保个全尸!

离珵说完这些的时候,苏墨已经是半闭眼睛的状态,她浑身凝结不出一点力量,只是不断地张合着嘴,发出痛苦的呜呜声。或许她还有许多隐情需要解释,她有能力讲的也有可能是另外一个故事。遗憾的是,离珵对故事没有兴趣,迷药也没有给她再讲话的机会。

离珵从昏迷的苏墨身上带走了壁画的记录本,在这个险象环生的区域里,他实在想不到万全之策可以保护所有人,他唯一能做到的只是尽可量地保住更多珍贵的东西。他也明白之所以将记录本带在身边,是因为他做了一个假设,这个假设成立的代价是以苏墨和安复羽都有可能在这里遭遇不测来实现的。但那也没有办法,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即使带着他们走上去,也只会加速无辜生命的消亡。

沿着栈桥向着更高处行进,在一处石柱的分岔口,离珵遇到了早就等在那里的离珺,兄弟两人相视一笑,这笑容里没有欢喜,只剩忧愁。两个人都经历了恍如隔世的奔逃和将那三个人抛下的无奈,这当中大概还深藏着更多无言的悲欢。

离珵不知道离珺他们的经历,但已经看到后者脸上伤痕累累,样子极度扭曲,被鲜血染红的绷带潦草地缠绕在脖子上,身上的衣服无一处完整,破破烂烂的,沾满了红绿相间的液体,他相信整个过程一定不会悦人耳目。

那个姓郭的在哪?离珵问道。

离珺指了指下面,说道,藏在一个石柱里,应该不会有问题,不过安秃子跑散了,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离珵点点头,把自己的经历尽量简短地叙述了一遍,然后问离珺是否撑得住。

后者打量了一下自己,苦笑道,没关系,还能应付。

接下来一路无话,两个人顺着栈桥,一直走上最高的石柱,这根石柱已经跟下面的石柱在形态上有本质的区别,因为它的顶端呈现喇叭状,面前是一片开阔地,足有两个球场那么大,整体来看,就好像飘在空中的孤岛一样。

他们仔细观察才发现,这是一块天然的巨大岩石,人为置放在石柱之上,表面被精心雕琢,形成一个山川景观,既有奇花异草,也有江泉飞瀑,各处细节精心刻画,惟妙惟肖。

今时今日的我们,已经无法想象要完成这样一个浩繁的工程需要多久的时间和多少的人力,而这也不是最令人惊叹的地方,因为这样的神迹远超人类局限,无论推前多少年代,把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吊在半空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甚至连当代的工程科技也难望其项背,更何至于要在这上面琢磨出一座冠盖古今无法想象的山水岩雕。

无论多么从容的人,置身在这样壮观的场景之下都很难继续淡定,兄弟二人在那一刻都呆住了,如果是他们的祖先建造了这一切惊人甚至怪诞的事物,他们作为后裔,身体里都流着一脉相承下来的神奇血液,写入基因的豪情瞬时迸发,所有的艰难都不重要了,让危险都见鬼去吧!两兄弟像疯子一样奔跑着冲向岩雕的中心,一路欢呼,一路吼叫。

岩雕的中心是一座巨大的石碑,高度足有五六米,上面刻满了离玄文字,兄弟两人在岩雕上纵横驰骋了很长时间,兴奋渐渐褪去,他们才有耐性仰头去看面前熟悉的本族文字。

这才是所有记忆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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