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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木然地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就好像完全不是在调侃,他的确仅仅是想让我猜一猜,如同他之前用比较隐晦的方式给我讲述了一个暗藏玄机的故事一样,无论初衷是否存在差异,在这一点上,他跟那个一直没正形的古慈倒真像一个粑粑堆里滚过来的。

我干笑了几下,说,大师还真有兴致!内心底一万个草泥马奔腾而过。

榕然当然不知道我的真实想法,大概看出我有点不耐烦,便道,其实藏于盖纹宝匣里面的东西也并非稀罕之物,古慈拿到的只是一卷写满各种符号的天书,他一个人足足破译了三年都未有任何进展,上面的符号组合颇为怪异,既不是离族所特有,也难以用其他民族的文字解释。

最初的时候,他并不知道那里面写的是什么,但他确信用盖纹宝匣保存的东西一定极其重要,更何至于宝匣藏在那么隐秘的地方。直到后来云游天下,在别处深山古刹里遇到一位修行多年的高僧,他看过古慈誊抄下来的复本,一脸惊讶地问他,这东西是哪来的?

此中故事太过复杂,古慈就以故人家传搪塞过去,见大师神色肃然,连忙问个中玄机,前者这才捻须道,居士可知道,这乃是一卷古曲谱,题首的几个符号大概是写下此曲的人用节拍和韵律作意指,转换过来的意思就是“坼天遗音”,里面记录曲谱的方式叫作管色谱,这个东西老早就已经失传了。那位大师说若非他曾经有机缘在民间隐士的藏宝中看过古乐府的曲谱拓片,也不可能看出其中奥妙。

古慈这才如梦方醒,难怪自己考究了那么多年都一无所获,外行人在内行处解析,无疑于痴人说梦。这件事也可以推而广之,现代出土的很多古代书卷都是一样的,传说中赫赫有名的典籍其实大部分都有流传下来,官方上都以失传散佚作结,实际上有一些并没有失传。这里面有两方面原因,其一就是大部分古文字十分复杂,较早时期的文字都掌握在官员祭司一类的贵族手里,懂的人特别少,后来在战争、迁徙、民族融合中又不断地被简化整合,久而久之,过于复杂的符号就没人认识了;其二就是古代有很多高人自己创造了独一性的记录方式,假如没有创造者的经历和环境修为,任你现代人想破头皮也破译不了。我原来有一位在国家博物馆工作的朋友就跟我说,现在他们馆藏的没人看得懂的古字残卷可以用浩如烟海来形容,搞不好哪本就是《青囊经》或者全本《红楼梦》。

话说回来,当时知道那是一本曲谱,古慈还是有一些失望的,他原以为先人已经用成文的方式把离族最大的秘密记录下来,结果到头来却是这样一种结局。后来那位大师又不无遗憾地说管色谱现在没人可以破译,只在旁著里能够找到这东西存在过的证据和一部分符号,全世界能认识管色谱的也不超过十个人,而能够把其中的曲调还原的一个都没有。

这事情到这儿就算走上了绝路,古慈苦苦解了三年一直没能摸到头绪,最终却是由一个旁人用了几分钟时间盖棺定论,虽然没能知道最终的答案,但也总算让他死心了。

匣子里面放的居然是一本曲谱,这让我也有些意外,不过想想又在情理之中。我惊讶地看了榕然一会儿,心里暗道,难道这家伙又在卖关子?他似乎并不知道曲谱已经被人破译了,昨晚他自己还中招来者,记性不会那么差吧!我一时之间没摸透榕然要搞什么飞机,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昨晚的真相。

正踌躇时,榕然问我还有没有看出其他的不同寻常之处。我又从头到尾想了一会儿,说实话这个故事太过漫长,有很多地方存疑,刚才我一度以为这些疑问会在最后得到解释,所以也没有打断他的讲述,但是揣着疑问听一个冗长的故事,最大的难点就在于会有更多的疑问接踵而至,等到所有的段落讲完之后,你连当初的疑问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从写生队伍到达离玄开始,事态的发展方向才有了变化,当然,现在我已经知道那也是个阴谋,这个阴谋由苏墨他们驱动,具体因为什么,如非当事人亲自解答,我们已经无从探究了。

不过就现在所知道的一切,至少可以确定两点,其一,有人知道离族人生活在吉祥寺内,或者藏在离玄小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方向,至少有一个人找对了方向,并设计让写生队伍渗透进了离族的生活圈子里,这个人是谁非常关键,甚至可以肯定不是苏墨那一队人,彼时的学生太过年轻,应该不至于有这样的能力和城府;其二,写生队伍中的沈韵失踪是一个导火索,直接把涉及到的每个人的命运都给改变了,她去哪了?是生是死一直没有落实。如果用阴谋论的角度去看待这一切,假设所有的变化都至少有一种力量或者一个人在推动,那隐藏在背后的势力简直可以用通天彻地来形容。

我想了半天找不到头绪,特别是重新过一遍他们在秦岭的暗斗,真是分分钟感觉人心险恶,一个寒战回过神来,就发现榕然还在满怀期待地看着我,心道,他娘的!也不知道这个老和尚在讲述的时候设了多少道屏障挖了多少个坑,现在正等着我爬过去呢,但哥已经没兴趣跟他玩猜谜游戏了,只好说道,有一些疑问在知道他们假扮身份之后便可以解释了,大师您就不要再考我了,如果还有什么没有觉察到的环节,还要请大师赐教!

榕然笑着打了个佛礼,道,居士才思敏捷,智慧过人,如能一直屏心养气,不被尘缘所累,他遭必能更上层楼。

我摆摆手,心说这种忽悠人的本事真不是盖的,到哪个天桥顶上摆卦算命,买卖都不会太差。看看表,已经过去两个多钟头了,一段过去的起合承转之间,能够被别人重提的故事其实并不多,可悲的是,这当中还有无尽细节外人看不到也参透不了,当事人却可能穷尽毕生的精力,去求索一瞬时建立起来的疑问。

我还有一个最大的疑问在心里一直回旋,在听完了一个久长的故事以后,我并没有从榕然的一字一句里找到任何答案。此刻,所有对白仍要倒回到故事之前,我大概能够想到这是一段任何人都不想重复触碰的往事,但我还是要问:枯井里的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没有意外,榕然的脸上果然再次罩上了一层沉重,好长时间他一直低头不语,我几乎以为他在编造什么谎言,但想想又没有必要,如果真的要制造谎言的话,估计早就成竹在胸了,他应该有充足的时间准备这一切说词,犯不上临机杜撰。

我这个人不太爱强人所难,因为自己也受不了咄咄逼人的态度,看着榕然一脸便秘的样子,我比他憋的还难受,但这页真心揭不过去,我觉得老天让我到那个井底走一遭,一定有某种寓意,说是使命感大概有点吹牛逼,但说实话,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这种沉默长得有点过头了,我只能拭探地问道,要不您好歹先告诉我是谁害了他们?我听你讲述的时候也有一个具体的方向,那之后你再怎么伤怀我都不会打搅你,这样如何?

榕然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微微摇了摇头道,老僧其实也不清楚是谁害了他们,但那一定是一个凄惨的悲剧,老衲身处这千年古寺之中,经年志诚,虔心礼佛,无一日不曾超度井下亡灵,指望佛法无边悲悯世人,化解所有纷扰恩怨。佛祖云:“若我灭后,四部弟子,于是塔前济苦界故,供养香华,至心发愿,诵念神咒,文文句句放大光明,照触三途,苦具皆辟,众生脱苦,佛种芽萌,随意往生十方净土”。

榕然连念了几遍“阿弥陀佛”,我无法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丝毫异样,那种样子并不像装出来的。不过这些并不能让人信服,枯井之内死了那么多人,你说你不知道还有情可原,毕竟那些骸骨深埋井底,一般不会有人会到那里闲逛从而发现。但显然他是知道的,并且一直在深自痛惜且为亡灵超度,那就奇怪了,他是怎么发现的?

榕然诵经半晌,才接着道,沈韵失踪以后,吉祥寺岌岌可危,不仅瑾槭师父和老僧被收押,其他僧众也逃的逃,散的散,离氏兄弟先一步启程去往秦岭,剩余的离氏族人也在政府接管吉祥寺前夜举家逃亡。老僧前后经历了半年的隔离审讯才恢复自由之身,回到吉祥寺的时候,这里已经封闭,且有军警驻镇。从那之后,所有相关人等音讯全无,老僧也开始了长达二十多年的四海云游。这期间不知道又发生了多少事情,老僧置身事外无从得知。二十多年后,旧一代核心势力被重新洗牌彻底,一切恩怨变迁渐渐失去继续追索的意义,吉祥寺在那个时候被拨还民间,当时有政府方面的人通过各种渠道找到老僧,希望老僧重回吉祥寺修行。千年古刹险些在这一代僧侣案上毁于旦夕之间,为了告慰瑾槭师父在天之灵,也为了延续佛宗香火,老僧在二十多年后重回故地,开启了尘封已久的山门。原本事情到这里就已经结束了,老僧一生仿如曼珠沙华,几经枯萎凋零,不从离人悲喜,想予芸芸众生指引迷津,却未尝存留一丝安慰,直到最后仍是如此。后来某年夏日,天气燥热异常,天降无名之火,引燃了离族老宅里的一处仓房,在救火的时候,才有弟子在枯井里面发现了那些骸骨。由于离族自古即有入土为根之传统,故老僧并未兴土木迁葬,打搅逝去之人安息。直至居士昨夜造访,才使老僧不由故事重提。

榕然不无悲壮地讲完这段旧事,眉宇之间挂满忧愁,我也实在没有想到吉祥寺在沈韵事件之后居然一度被封锁了二十年之久。这二十年的时间,所有人都不知所踪,就像榕然所说的,一定还发生了很多事情,就比如古慈破译曲谱,他也是在暗地里进行的,其他人如果还活着的话,必然也不会闲着。

那些是什么人?我问道。

榕然叹了口气,道,必然是离族人无疑,骸骨上都戴着一条手链,他们本族人管那个叫作珠玑琥珀,古慈师弟也有一个。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榕然亲口说出来,我还是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寒战,道,为什么会是他们?他们不是逃走了吗?

本来已经逃走了,但后来又回来了,榕然望着远处叹道,可能他们习惯了这里;也可能他们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还可能他们只是想回来拜祭师父。无论因为什么,总之他们回来了,并最终被人活埋在了井底。

听到“活埋”二字,我的后背蓦地感到一阵凉风袭来,无论多大的冤仇,灭门已属造孽,将这么多人活活埋在井下的人又会是怎样的丧心病狂?我淡淡道,大师说佛法用来化解罪孽,您能告诉我这些罪孽要怎样化解吗?

榕然不假思索地宣了个佛号,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人生就是无边的苦难,知道了这些,才能消除罪孽,遁入空门,以修炼完成众象之轮回。老僧以为这也是离珺后来成为古慈必经的劫数,阿弥陀佛!

我转过头怔怔地看着他百感交集的表情,在他眼中,一切造化皆由前世而来,换到此生轮回,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站在古慈的角度去看,只是显然他也不确定这种劫数该不该由古慈来承担。无论如何,最终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古慈而没有了离珺,佛法无边起到了效果,可现在,连古慈也“死”了。

从榕然后来的讲述中,我才得知古慈是在吉祥寺重建的五年后回来的,彼时的他,身上的锐气已被岁月消磨,代之的是玩世不恭的品行,而不再为民族文明负累,俨然已经放空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

这种描述言之轻松,实际一字一句都带着厚重哀思和淋漓鲜血的味道,一次意外导致家族濒临灭亡,又是一次意外让这支余脉亡命天涯,原本是兄弟二人赴秦岭寻找家族文明,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碌碌半生,在既知的线索里毫无作为。所有的这一切在长达二十年的沧海变迁里渐渐虚浮,时间吹皱了无数幻想,甚至不给人怀念的机会。

我一直不太相信顿悟,所以我也并不相信古慈就这样无声地回来了,没有携风带雨,如此孑然一身,不过我还记得他有所触动地跟我转述惠子的话——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古慈得知自己家族亲友全部惨死井下之后,万念俱灰,不日便在吉祥寺剃度出家,从此再不提离族之事。榕然知他郁郁于中,须用更加上乘的佛法化解,后来每逢出山云游,便与古慈相伴偕行,遍访名山古刹,与久居隐士、得道高僧谈经论道。古慈本身聪明绝顶,悟性极高,加之颠沛半生之后,对人世悲喜更有一番顿悟,所以很快在修为上赶超榕然,尝以一己之力纵论佛法,让许多禅宗圣地的高僧为之汗颜。

如此度过些许年景,古慈声名远播,既已了却俗世纷纷扰扰,便于吉祥寺归隐,潜心修佛。然盛誉终负累,四面八方都有善男信女慕名拜谒,以期蒙受高僧福祉,指点迷津。

直到最近几年,由于古慈本人四处云游,行踪无定,已经鲜少有人能够在这位得道高僧的堂前进香,恭听教诲。

可以说一直到惠子找上门来之前,吉祥寺风雨飘摇数十载终获得短暂宁静,往事并不如烟,早已被经历的人搁置在行前路旁,古慈和榕然在际遇几度沉浮之下脱胎换骨,相伴暮鼓晨钟,安守青灯古佛,只想着重修机缘,用来为逝去的人超度往生。

可是惠子还是来了,随之勘探队也跟着来了,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无论人过去的经历厚重几何,都不足以将一切深刻完全磨灭,也不会影响历史一再重演。就像许多年前写生队伍突然进驻离玄小镇一样,勘探队沿着相同的路径,连弯都没拐一下再次降临这里,从而又改变了许多人,影响了许多人。

后面的事情我已经大概都知道了,古慈当初在医院对这段经历跟我讲述的更为具体。榕然说当时惠子跟古慈都是私下底接触的,可能后者并不希望此中恩怨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并没有跟他交底。在他的印象中,那支勘探队装备精良,队伍里的人也显得十分专业,加上还有政府方面人士携正式文件相随左右,榕然一直以为这就是一支普通的地质勘探队,毕竟离族那些旧事已经过去几十年,谁也不会想到这支队伍此行的目的又是与离族有关。

直到勘探队解散,天瑛方略转入地下藏匿,再到朱如平来到离玄调查,榕然才发现寺庙里有一个和尚形迹可疑,此人自然就是秃头,朱如平安插在古慈身边用来窥探的间谍。彼时榕然还不知道朱如平其人,更不知道此中还有别的枝节,他把这个发现跟古慈一说,后者明言自己早就看出来了,只是并未放在心上,榕然一再追问之下,古慈这才把跟勘探队种种离奇的接触讲了出来。

榕然此时才了解到整件事情的真相,顿感大惑不解,既然已经知道身边的弟子图谋不轨,为何不早点将他遣出山门。

古慈就道,事关重大,这个人必然是为勘探队而来,他并不确定勘探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也不知道这支勘探队是什么来头,如果真跟以前的事扯上关系,没准可以顺着这条线找到离珵他们的下落。

以古慈当时的修为,感化一个和尚我想应该不在话下,他大概已经在心里摆好了一个局,而这个和尚是一枚关键的棋子。古慈当时就跟榕然说,和尚还有别的用处,只是现在他遇到了一个更加深不可测的人,很可能就是策划这一切的幕后推手,甚至极有可能跟几十年前的苏墨他们有关。

古慈最后忧心忡忡道,这个人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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